一月伊始,南城落雪连绵不休,风雪时急时缓,时停时扬,整座城市裹在一层厚重湿冷的冬雾里,空气吸进肺里都带着刺骨潮气。
距三月十五入伍启程,仅剩两个多月。
陆屿着手整理入伍行李。手里攥着部队下发的入伍物资清单,逐项勾划核对:换季衣物、洗漱备品、身份证件、一寸登记照,条目清晰分明。他将所有物件平铺在床上,俯身一件件收纳进制式背包,装好后又全数取出,反复抚平衣料褶皱,规整叠放,再三确认妥当才重新收好。陆妈妈独坐客厅沙发,全程静坐,一言不发。
这段时日,她的精神状态好转大半。说不清是冬日气候趋于平稳,还是心知儿子即将远行,心绪渐渐安定。神智清明时,她会攥紧陆屿的手腕,低声呢喃旧事,念起当年奔赴军营的丈夫,话音未落眸底便漫上水光;可恍惚失神之际,又会全然遗忘入伍之事,满眼茫然,反问他为何迟迟不去学校上课。
这般清醒与失神反复交替,来来回回循环往复,陆屿早已习惯这般落差。
隔日清晨,陆屿前往医院完成入伍最终体检复查。院区院内人声嘈杂,四处站满同龄少年,全是等候入伍核验的适龄男生,排队有序前移、伏案填写表格、低头对着手机通话,喧闹之中又藏着统一规整的秩序。陆屿缓步汇入长队,身前男生身形高大宽阔,恰好挡住前方落雪天光,他视线放空,只能看见对方剪得极短的黑发,青色头皮清晰露在外。
体检流程利落迅速:量身高、测体重、核验视力、静脉采血,逐项走完。医护人员示意他挽起衣袖采血,目光无意间落在他小臂一道浅疤上——是那日妈妈情绪失控,碎玻璃杯划伤留下的疤痕。医生抬眸多看一眼,问询伤情缘由。
陆屿语气平淡,没有多余遮掩:「不小心划伤的。」
医生听罢不再深究,低头在体检表格落笔批注。
全套体检结束,他走出住院大楼,天色已经彻底沉暮,天穹压着一层厚重灰雾,细碎雪粒隐约飘坠,风雪眼看就要落满街巷。陆屿立在医院大门台阶上,深深吸进一口寒凉空气,冷风混杂院区常年不散的消毒药剂味一同涌入胸腔。他拉高医用口罩,遮住大半张脸颊,垂眸敛去心底起伏,缓步走向街边露天公交站台。
夏晚收到陆屿消息时,恰逢课间十分钟,整间教室人声鼎沸,桌椅挪动、说笑打闹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陆屿:她最近怎么样?】
夏晚一眼便懂,他问的是许知曦。
【夏晚:复健每日照常安排,但她主动发力极少,大多被动配合。性子愈发寡淡,开口说话的次数比从前少了大半。】
对话框安静停滞许久,屏幕迟迟没有弹出新消息。
【陆屿:我知道了。】
夏晚指腹悬在输入框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敲出一行字。
【夏晚:你不去医院见见她吗?】
【陆屿:再说吧。】
夏晚看懂字里藏着的退缩与克制,没有继续追问,按下锁屏键将手机塞进校服侧兜。抬眼时恰好望见林泽岁站在教室门框边,两手各握一杯热美式,杯身凝着细密水珠,安静立在原地等候下课。捕捉到她的视线,他抬手将其中一杯温热咖啡递到她身前。
「谁发来的消息?」
「陆屿,打听曦曦近况。」
林泽岁淡淡颔首,没有多余评判,抿了一口热咖啡,转身往图书馆方向走去。夏晚迈步跟上,稳稳走在他身侧。
「他三月就要走了是吗?」夏晚压低声音发问。
「嗯,三月中旬。」
「还有两个多月。」
「嗯。」
巷口穿堂风骤然卷过,路边冬青树丛被气流掀动,枝叶相互摩擦,簌簌声响一路随行。两人并肩慢行,一路无话,周遭只剩风雪掠过植被的声响。
陆屿最终选了一处风雪柔和的傍晚,独自前往医院。
他没有提前告知任何人此行打算,也没有提前发消息联系许知曦。熟门熟路走完这条往返无数次的就医小路,推开住院部厚重玻璃大门。长廊顶部顶灯全数点亮,惨白冷光平铺在水磨石地面上,整栋病区浸在死寂里。
他停在许知曦病房门外,门板闭合严实,遮光窗帘拉合一半,遮去大半室内光景。陆屿没有抬手叩门闯入,后背抵在冰凉门框,透过门上长方形观景窗向内凝望。
许知曦半靠床头,右手搭在棉被表层,指节残留的浮肿依旧没有完全消退。她垂着头,掌心平摊放置那张素描画,目光稳稳落在纸面,一动未动。
陆屿一眼认出,那是他反复涂改、笔触笨拙画出的小鹿。
病房内的女孩全然没有察觉门外伫立的身影。视线钉在小鹿图案上,身形纹丝不动,看似静静观画,思绪早已飘向别处,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无人窥探。陆屿就守在门外,伫立凝望许久,廊尽头一盏顶灯发出细微滋啦声响后应声熄灭,长廊一侧骤然暗下一片。
思虑再三,他终究没有推门进去。
陆屿转身走向护士站,值班护士抬眼看来,一眼认出这个频繁前来探望的少年。
「又来看许同学?」
「嗯。」陆屿微微颔首,伸手从外套内侧口袋取出一只素色牛皮信封,轻放在工作台桌面:「麻烦帮我转交给他。」
信封纸面空白,干净朴素,寻不到半点身份线索。
「不亲自送进去吗?」
陆屿缓缓摇头,神色裹着一层难以言说的克制与迟疑。
护士看透他藏在神色下的心事,不再多问,随手将信封收纳进抽屉。
陆屿转身离开,鞋底踩踏地砖的声响在空旷长廊由近及远,一点点消散在楼梯拐角深处。
片刻过后,护士捏着信封推开病房木门。
「许知曦,有人留了东西给你。」
许知曦抬眸,眼底掠过一丝错愕,看着护士将信封搁置床头柜,目送对方转身关门离开。
她定定盯着那只空白信封静坐两秒,抬手拆开封纸边缘。信封内部只平放一张平整白纸,纸面仅有一行手写字迹。
「你能等我回来吗?」
字迹方正工整,每一笔落笔都力道十足,字字写得郑重至极。
许知曦垂眸盯住短短七字,长久没有挪开视线。
她仔细对折纸张,塞进枕头下方,和那幅小鹿素描放在一处。
后背重新靠实床头软枕,她缓缓合上双眼。
长睫颤了一下,胸腔酸涩翻涌,却没有一滴泪水滑落。
寒假期间,夏晚收到周刊编导的回复邮件。
邮件正文写明论文选题具备新意,但整体行文结构需要大幅调整,论证段落内容需要扩充补足,文末附带满满一页细化修改意见。
夏晚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静置片刻,深吸一口室内微凉空气,点开本地论文文档,逐条对照意见开始修改。
窗外细雪持续飘坠,落地无声,层层叠叠铺满南城所有街巷。
“你能等我回来吗?”——不是“等我”,是“你能等我回来吗”。问句,不是陈述。他把选择权交给了她。信纸只有一行字,但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许知曦没有哭,只是把信和小鹿的画放在一起。
你有没有收到过一封很短、但看了很久的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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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21章 雪落长街??纸寄心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