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南城落了入冬第一场雪。
雪絮细碎绵长,似磨碎的白绒飘擦玻璃窗,落上去便融开一小片湿痕,转瞬消散,窗沿攒不起半分积白。夏晚坐定书桌前,视线钉死电脑邮箱页面,一条未读邮件悬在列表最顶端。指腹搭在鼠标左键,悬停许久,始终按不下去。
专业课指导老师早前提过,论文评优结果月末公示,今日恰好三十号,这一封便是终审答复。她调匀呼吸,胸腔吸进室内冰凉空气,点开进邮件正文。
「经本轮专家组终审评审,课程论文《唐诗中『梧桐』意象的悲情文化内涵探析》选题立意新颖,论证逻辑严谨,行文格式规范,评定为校级优秀课程论文,可依规参与基础综测加分核算。
补充评优须知:若该论文后续完成报刊公开发表,可申报一等奖综测加分评审;发表佐证材料须于次年6月15日前提交至教务处,逾期不予受理,视作自动放弃一等加分申报资格。」
视线顺着文字逐行扫过,来回默读三遍,确认每一条要求清晰无误,后背方才卸下紧绷力道,整个人靠实椅背,一口闷在胸腔数月的浊气缓缓吐尽。
校级优秀总算落定。邮件附注写得分明,想要更高一档加分,还要投递报刊完成发表——审核周期长,但加分更多,截止日期是明年六月十五日,还有时间。
她摸过桌面手机,点开对话框给张老师发消息。
【夏晚:张老师,论文评优结果出来了,获评校级优秀。这段时间多谢您一直帮我把关。】
屏幕静置几分钟,消息弹窗弹出回复。
【张老师:好。抓紧投递报刊版面,别错过申报时限。】
夏晚拉开抽屉,指腹触到一张硬质名片,是十月初见导师时对方转交的周刊编导联系方式。她按下号码拨通,听筒内传来几声平缓铃响,另一端接通。
她条理清晰说明自身身份、论文选题与投稿意向,编导叮嘱她将完整文稿发送指定工作邮箱,先交由编辑部初审。
挂断通话,她在文件夹内翻出定稿文档,粘贴附件发送,页面显示发送成功的瞬间,她向后靠住椅面,目光放空望向天花板。
两条前路全都铺妥,余下只剩漫长等待。
划开通讯录置顶的对话框,敲出长长一段积攒许久的情绪,又逐字删掉,反复删减打磨,最终只送出四字短句。
【夏晚:加分成功。】
消息发送出去不过两秒,回复立刻弹出。
【林泽岁:好。】
单单一个字,干净利落,不带多余修饰。
夏晚盯着屏幕上单薄文字,鼻间忽然泛起酸胀。算不上难过,无数混杂情绪在胸腔翻涌盘旋。无数个熬到凌晨的改稿夜晚、一次次收到驳回修改通知的失落、枯坐图书馆整日对着空白文档无从下笔的煎熬,一幕幕在脑海掠过,所有煎熬终于有了落点。
手机搁回桌面,她俯身伏在书桌,整张脸埋进棉质衣袖。窗外雪絮持续飘飞,落满楼下街巷,天地间只剩无声的白。
夜色铺展开来,小区沿街奶茶店暖黄灯管尽数亮起。夏晚同林泽岁隔桌靠窗落座,两杯热饮摆放在实木桌面,蒸腾的白雾一层层糊住玻璃,盖住窗外纷飞落雪。天色彻底沉暗,沿街路灯依次亮起,暖光铺在沾过雪水的路面,折射出细碎晃动的光斑。
「论文的事,和阿姨说了吗?」林泽岁率先开口,语调平和。
「说了,我妈高兴了一整个下午。」
「嗯。我跟我爸妈也说了」
「你爸妈知道了?」夏晚抬眼看向对面。
「嗯,他们说恭喜你。」
她垂下视线,指腹反复摩挲温热陶瓷杯壁,耳尖漫开一层浅红,始终不敢对上少年的目光。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好听的话了?」
「跟你学的。」
夏晚眼尾弯起浅浅弧度,没有再接话。
店内氛围松弛柔和,背景音乐节奏舒缓,周遭人声错落起伏:邻桌客人压低音量闲谈,角落情侣凑在一起举手机拍照,另一侧女生围成一圈摊开复习资料,讨论期末考点。
可夏晚心底清楚,自己看待周遭一切的心境,早已和从前截然不同。
杯中热饮见底,两人起身走出门店。冬夜寒风迎面砸来,刺得脸颊发僵发麻。夏晚拉高羊绒围巾,大半张脸埋进布料,下意识缩起脖颈躲避冷风。林泽岁刻意换到迎风一侧行走,放缓步速,始终同她保持一致步频。
沿路无人出声,只靠彼此身影相伴。不知何时,两人十指牢牢扣紧,两份温热相融,抵挡住冬夜所有刺骨寒凉。
同一晚,城东老式居民楼画室。
陆屿在这间朝北小画室静坐足有一日。这里是许知曦从前课余常待的作画场地,老式楼栋采光不足,室内光线常年偏淡,空间狭小沉寂。他辗转多方才寻到地址,站在白发画室老者面前,直白道出来意。
老者抬眼打量他周身沉冷的气场,开口发问。
「学过画画?」
「没有。」
「那你寻画室做什么?」
「想画一幅画,送人。」
老者沉默片刻,手探进实木抽屉,抽出一张哑光素描纸,平推到他手边。
「画吧。」
陆屿捏紧铅笔,盯着空白纸面,指尖僵硬,完全寻不到下笔方向。闭眼放空思绪良久,脑海里自动浮现一只小鹿轮廓:棕褐色柔软皮毛,两只耳朵一高一低,圆眼干净温顺,乖巧得让人记牢。
睁眼落笔,力道过重,线条歪扭杂乱,轮廓潦草扭曲,看不出小鹿模样,只像一团揉乱的棕黑线条。陆屿垂眸打量纸面,心底泛起躁意,直接将画纸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第二张,线条依旧失真。第三张,形体依旧僵硬走形。
老者在一旁旁观许久,全程沉默,直到陆屿铺开第五张纸,才出声提点。
「手腕放松,不要攥紧笔杆,心绪放平再画。」
陆屿合上双眼调整呼吸,松开紧绷的小臂,落笔力道放缓。这一回线条流畅许多,小鹿身形慢慢成型,一高一低的耳朵、圆润温顺的眼型,完全复刻脑海里的模样。
画作收尾,他低头端详纸面,笔触稚嫩生涩,谈不上精致好看,却是他耐着性子反复涂改,能画出最好的模样。
陆屿小心对折画纸,抚平纸面折痕,妥帖收进外套内侧口袋。
此刻夏晚正坐在图书馆靠窗位置背诵单词,手机震颤一声。
【陆屿:麻烦你转交一样东西给许知曦。】
【夏晚:是什么?】
【陆屿:一张素描。我在校门口等你。】
夏晚快速收拢书本与文具,快步往校门方向赶。陆屿背靠街边墙面立着,一只手揣在外套口袋,另一只手牢牢攥住对折整齐的画纸,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
「给你。」
夏晚伸手接过,正要拆开纸页,陆屿抬手按住她手背。
「不要现在打开。」
「为什么?」
「送到她面前,再展开。」
夏晚读懂他眼底藏着的拘谨,没有追问缘由,小心将画纸放进书包内侧夹层。
「你怎么不亲自去医院探望她?」
陆屿静默两秒,语调平淡无起伏。
「征兵体检全部通过了。」
夏晚身形顿住,抬眼认真望向他。少年神色如常,看不出悲喜,可揣在口袋里的右手,指节死死收拢,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
「什么时候动身?」
「三月十五。」
「还有两个多月。」
「嗯。」
夏晚喉间发紧,无数宽慰话语堵在胸腔,最终只吐出一句笃定承诺:「我一定会亲手交到她手上。」
陆屿低低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迈步离开。清瘦背影慢慢走远,消融在街角纷飞风雪里。夏晚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默然伫立。
抵达医院病房时,窗外风雪已经停歇。云层散开缝隙,暖阳穿透天幕,柔和微光铺满窗台,扫去连日阴冷。许知曦半靠床头,目光落在窗外天光。
「曦曦。」
许知曦转头望过来,声线舒缓:「你怎么过来了?」
「有人托我带东西给你。」夏晚拉开书包夹层,取出对折的素描纸,递到她手边。
「谁送来的?」
「你拆开就能知道。」
许知曦抬手接过画纸,右手指尖依旧不受控地轻颤,动作滞涩迟缓,反复调整两次,才慢慢抚平纸面折痕。
纸面中央卧着一只小鹿。
棕褐色皮毛温润柔和,双耳一高一低,眼瞳圆润温顺,笔触歪斜稚嫩,完全没有专业画手利落线条,纸面边缘遍布深浅交错的橡皮擦拭痕迹,能看出反复涂改数十遍。
许知曦视线钉在小鹿图案上,久久没有移开。
「是谁画的?」她嗓音带着一层微弱沙哑。
「陆屿。」
许知曦骤然僵住,心底蓦然一颤。
「他想来,只是不方便亲自过来。」夏晚放缓语速,如实转述,「征兵体检全部通过,三月十五就要出发。」
许知曦垂眸沉默,长睫不停轻颤,眼底酸涩层层堆积,却硬生生忍住,没有落下半滴泪水。她仔细重新对折画纸,塞进枕头底下妥善收好。
「你替我转告他,东西我收到了。」
「你可以自己发消息同他说。」夏晚看向她。
许知曦闻言,只低头缄默,没有应声。
夏晚陪坐片刻,起身倒一杯温水,放置床头柜边缘。
「我先回去,你好好休息。」
「嗯。」
夏晚迈步走向病房门,踏出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许知曦依旧倚在床头望向窗外,看不清心底思绪。她拉上门,将屋内沉寂一并隔绝。
走廊深处,脚步声由近及远,慢慢消散。
病房内只剩一片沉寂。
许知曦抬手,从枕下取出那张素描。无力的右手缓缓抬起,顺着小鹿轮廓细细描摹。指尖仍有细碎颤动,对比往日,却平稳许多。
她静静盯着纸上小鹿,良久没有动作。
陆屿画了一只小鹿,线条歪歪扭扭的,不像专业人士画的,但每一笔都很认真。他说“我体检过了”,不是解释,是结果。许知曦把画放在枕头下面,用指尖描了很久。
你有没有为一个人,做过一件笨拙但认真的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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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20章 一纸清画??一寸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