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晚整理好打印齐全的纸质单据,正式向学校递交了请假申请。
这不是用于休养的病假,是专为论文撰写申请的专项事假。专业课指导老师数次重申硬性要求,课程论文初稿务必在月底前完整定稿、统一上交。夏晚摊开文档粗略核算剩余章节与字数缺口,心底清楚,若是照常跟进每日课程,根本无法如期完成撰稿任务。
班主任张老师低头批阅假条,抬眼看向身前的少女。
「论文进度还跟得上吗?」
「还在加紧赶稿。」
张老师点了点头,没有过多追问,执笔落下工整签名。
「适度调整节奏,别透支太多精力。」
请假获批之后,夏晚彻底扎根在校图书馆潜心撰稿。每日开馆铃声响起便准时落座固定座位,直至闭馆清场才起身离场。三餐饮食、作息节奏全由林泽岁悉心照料,一如从前她守着他备考的模样。
她的固定书桌堆满厚重的外文文献册与叠放整齐的手写摘抄本,电脑屏幕并列展开十余个文档页面,通篇排布着密密麻麻的标注与修改痕迹。碳素笔尖反复落在纸面,落笔不停,字句源源不断铺展。
林泽岁依旧按时到校听课,稳稳落座陈瑶转学后空置的靠窗座位。整堂课他全程高度专注,精准捕捉每一处知识点,落笔字迹清隽利落,核心重难点全部用红笔圈画加粗。但凡夏晚过往容易出错、理解吃力的考点,他都在侧边补充通俗注解,整理出的笔记条理分明,比夏晚自己整理的版本还要清晰好用。
傍晚最后一节下课铃声响彻教学楼,他规整叠好课本与笔记,收纳进书包,转身径直走向图书馆。
夏晚正凝着电脑屏幕出神,眉心微微收紧,卡在行文逻辑的瓶颈处。耳畔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她抬眼望向来人。
「你来了。」
「嗯。」林泽岁拉开邻座椅子落座,将装订平整、分类清晰的课堂笔记推到她手边:「今日各科笔记。」
夏晚抬手翻开纸页,语数英三科的核心重难点排布规整,晦涩题型侧边附带完整解题逻辑,就连她向来难以吃透的变式考点,都标注出简洁易懂的解题技巧。
「你怎么刚好把我不会的点都整理出来了?」
「昨天课间你问过这几道题型。」
夏晚翻页的动作骤然一顿。昨日课间她只是随口请教一道数学变式题,听完讲解便即刻吃透,本以为只是转瞬即逝的细碎小事,不曾想他悄悄记在心里,特意整理成册,提前为她扫清知识盲区。
她将笔记整齐叠放在桌角,收拢心底暖意,重新聚焦电脑屏幕,指尖落回键盘继续撰稿。林泽岁翻开大学物理教材,垂首研读知识点。
两人并肩靠窗落座,互不惊扰,各自沉心深耕手头的事。馆内氛围肃穆沉静,唯有书页翻动的声响、键盘敲击的清脆动静交织回荡。晚风顺着窗缝涌入室内,裹挟着秋日微凉,吹散伏案良久的焦躁与浮躁。
林泽岁抬眼短暂放松视线,侧头看向身侧专注撰稿的少女,出声告知:「我明天有事,要外出一趟。」
「好。」夏晚眉眼未抬,专注盯着屏幕字句,应声平和,没有追问去向缘由。
第二日傍晚时分,陆屿家中房门虚掩。屋内一片沉寂,客厅电视处于断电黑屏状态,遮光窗帘半合,遮挡住大部分天光,室内光线昏沉昏暗。
客厅正墙悬挂着一副军人遗照,相框规整厚重。画面里的男人身着老式军装,眉眼骨相锋利挺拔,与陆屿的容貌有着七分重合的神韵。
陆屿松弛倚靠在布艺沙发上,左手从掌心到小臂缠绕着一圈洁白纱布,布面边缘浸透浅浅的血色痕迹。裸露的半截指尖泛着青白,姿态僵硬,无法灵活舒展。
「来了?」他始终垂首盯着地面,未曾抬眼看来人。
林泽岁缓步走入客厅,在沙发侧边落座,视线落定他包扎严实的左手,嗓音压得低沉。
「这么严重,怎么弄伤的?」
「玻璃杯碎裂划伤。」陆屿语调平铺直叙,无半分情绪波动:「失手推过来的。」
林泽岁缄默无言,侧目看向紧闭的卧室房门,内里毫无声响,沉寂得压抑。
「阿姨睡下了?」
「嗯。折腾了两天,刚刚耗尽体力睡熟了。」
「安神药按时吃了?」
「吃了。」
「吃了东西吗?」
「没胃口,没吃。」
林泽岁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查看食材。柜内储备简单,只剩冷藏的鸡蛋、隔夜米饭与半颗新鲜青菜。他开火预热锅底,少油清炒青菜,煎出两颗流心蛋,快速烩制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拌饭,装盘后端至客厅餐桌。
饭菜的温热香气漫溢全屋,冲淡了室内的沉闷。陆屿起身走向餐桌,眼底泛起一丝细碎波动。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夏晚教我的。」
陆屿没有再接话,落座拿起筷子,低头默默进食,每一口都吃得缓慢克制。
「许知曦那边,我后续会抽空照看。」林泽岁开口。
「不用。」陆屿放下手中筷子,抬眼目光坚定:「我明天就去医院。」
「这样去?」
「换一件宽松长袖,遮住纱布即可。」
林泽岁凝着他沉默的模样看了数秒,语调沉稳却字字戳中要害:「别低估一个心底装着你的人,她看得出来。」
陆屿默然不语,无从辩驳。他吃完碗中饭食,起身打算收拾碗筷清洗,林泽岁抢先一步接过餐具,走到水池边流水刷洗。
「你和阿姨坦白当兵入伍的打算了吗?」水流哗哗冲刷餐具,林泽岁一边清洗,一边低声问询。
「说了也无济于事。」
「我给我爸发过消息,讲明了你的想法。」林泽岁擦干碗沿水渍,归置进碗柜,转身看向陆屿:「他已经知晓所有情况。」
陆屿沉默数秒,唇角轻轻牵动一下,终究扯不出笑意,眼底只剩疲惫。
「相比于我妈,你爸总归更好沟通。」
林泽岁没有附和这句话,静立片刻,移步走向玄关。
「有事随时打电话。」
「嗯。」
林泽岁推门离开,并未折返自家小区,脚步调转,去往南城医院。
病房内暖光柔和,许知曦半倚床头软垫,右手搭在棉被外侧。指节浮肿依旧明显,但相较前几日,淤血消散大半,青紫色淡了不少。许妈妈坐在床边陪护,看见林泽岁推门而入,明显愣了一瞬。
「你怎么晚上过来了?」
「夏晚委托我过来一趟。」林泽岁将一袋精选苹果放在床头柜,语气平和:「她论文进度紧迫,抽不开身。」
「夏晚最近状态还好吗?」
「状态平稳,一直在赶稿。」
许妈妈接过水果道谢,转身去往茶水间清洗苹果。
林泽岁拉过床边陪护椅落座,病房瞬间陷入沉寂。许知曦抬眸瞥他一眼,闭口无言,林泽岁亦没有主动搭话。
墙面挂钟秒针滴答转动,输液管内药液匀速下坠,声响清晰放大,填满病房空白。
良久,许知曦率先打破死寂,嗓音干涩沙哑。
「夏晚论文写到哪一模块了?」
「绪论已经写完,现在在攻克正文核心章节。」
「月底初稿,她来得及吗?」
「她说可以。」
许知曦轻轻颔首,再度陷入沉默。她唇瓣反复翕动数次,眼底藏着欲言又止,话到喉头,又尽数咽回心底。林泽岁将她所有细微神态尽收眼底。
几番挣扎过后,许知曦缓缓低头,视线牢牢落在自己浮肿青紫的右手上。她凝望掌心许久,终于抬眸,声音轻得像随风飘散。
「陆屿……最近在忙什么?」
她语气松弛平淡,刻意装成随口打探的模样,像在询问一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林泽岁眼底沉稳无波,据实回答:「家里出了点私事。」
许知曦没有深挖追问,坦然移开视线,望向窗外夜色。夜幕彻底覆满南城,沿街路灯次第亮起,惨白冷光平铺窗台,寒凉又落寞。
林泽岁安静陪坐片刻,起身告辞。
「我先走了,你安心休养。」
「嗯,麻烦你特意跑一趟,谢谢。」
林泽岁走到病房门口,下意识回头望去。许知曦依旧凝着窗外夜色,身形端坐不动,全无转头的迹象。
他推门离去,沉稳脚步声在狭长长廊里渐行渐远,直至消散尽头。
病房之内,许知曦再度低头看向右手。她放慢速度,一根根舒展弯曲手指,再缓缓收拢握拳。指尖依旧不受控地发颤,发力绵软无力,可相较往日,控制力已然好转。
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而已。
许知曦想问陆屿的事,嘴唇动了几次,最终只问了一句“最近在忙什么”。林泽岁说“家里有点事”。两个人都不说破。一个想知道,一个不能替别人说。这种“各藏心事”的安静,比任何对话都重。
你有没有想问一个人“你还好吗”,但最后只问了别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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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16章 风声不语??两处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