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来的那天晚上,夏晚僵坐在书桌前,眸光钉死电脑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半晌敲不出一个字符。
最新一版文献综述再度被指导老师驳回。邮件正文赫然标注着:逻辑链条断裂,需全盘重构框架。她反复阅读三遍,字字清晰入眼,拼接成句却让人无从落地。
并非无法读懂,只是心底刻意抗拒领会。
脑海反复回放午后病房的画面:许知曦倚靠床头,右手缠着医用纱布,指节淤胀发紫,拿捏一枚迷你木块都要反复蓄力、多次尝试。整套康复训练全程极致自律,医生指令落地便即刻抬臂、攥紧捏力球,全程缄默自持,从未追问过一句痊愈时限。
夏晚胸腔泛起钝重的酸涩,忽然滋生出强烈的自我苛责。
许知曦远比自己拼命。每日三小时高强度复健,全程无懈怠、无抱怨,日复一日咬牙坚持,右手依旧乏力震颤,连最轻的木块都无法稳稳攥住。
反观自己,论文反复修改、数次迭代,依旧难逃驳回结局。
徒劳的念头猛然窜入脑海,瞬间盘踞所有思绪。
这突如其来的消极心态让她心头一震,她仓促晃了晃脑袋,强行收拢涣散的心神,重新聚焦电脑屏幕。空白文档一望无际,光标持续闪烁,跳动的光影像无声的催促,又像笃定的预判,等着她彻底妥协认输。
林泽岁登门送热牛奶时,夏晚依旧维持伏案姿态,对着空白屏幕失神怔忪。
他扫过她僵硬的侧脸,全程沉默,将盒装牛奶稳稳搁置桌角,顺势落座一旁空位。摊开手边大学物理教材,指尖划过书页,沉下心绪默读研读。
两人并肩而坐,室内无人言语。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书页翻卷的动静和电脑主机恒定的嗡鸣。
漫长沉寂过后,夏晚率先出声,嗓音裹着深夜的疲惫。
「泽岁。」
「嗯。」
「你说,倘若所有付出都没有结果,我们还要坚持吗?」
林泽岁合上教材,转过身看她。
「你指什么?」
「曦曦。她那么努力做康复,右手还是那样。」夏晚停顿片刻,积压的郁结尽数吐露:「我的论文又被驳回了。」
林泽岁没有即刻应答,伸手取过桌面的文献文档,快速翻阅数页,随即轻轻放回原位:「许知曦的康复,和你的论文写作,是两条独立的轨迹,互不干涉。」
「我清楚互不干涉。」夏晚垂眸,指尖抵着键盘边缘:「可我忍不住惶恐,会不会我和她一样,拼尽全力,终究一无所获。」
「你怎么知道没用?」
「我已经被驳回太多次了。」
「十八次。」林泽岁报出这个数字,语气很平:「这是我做实验数据失败的最高次数。」
夏晚抬眸凝望他,眼底满是错愕。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林泽岁兀自说完这句古语,视线落回书页,唇角却勾起一抹浅淡弧度,藏着少年独有的细碎得意。
夏晚诧异:「你还会背《论语》。」
「怎么,不配涉猎古文?」他偏过脸颊,眉峰利落扬起,语气散漫松弛,眼底暗藏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他顿了顿,又把目光落回书上,声音放轻了些:「不就是‘熬过去就知道了’的意思嘛。」
夏晚定格视线,静静打量他的侧颜。他耳尖浸着浅浅绯红,神情却早已恢复平日的从容疏离,一副万事从容的模样。心头积压的沉重骤然散去,一抹笑意悄然涌上唇角。
「你这是在宽慰我,还是在借机显摆学识?」
林泽岁回避作答,抽过她的笔记本,翻至空白页面,执笔快速勾勒框架。利落线条层层铺展,将她原本零散错乱的论点,逐一梳理成交互贯通的网状逻辑,层级清晰,环环相扣。
「你原先的框架是单向线性结构,A推导B、B推导C。但你的论点本就是网状关联,A与C存在交叉影响,C会反向作用于B,线性结构完全承载不住你的内容,逻辑自然断裂。」
夏晚盯着纸面规整的逻辑图,怔愣两秒。
「你一个学物理的,怎么精通文科框架梳理?」
「逻辑不分文理。」
夏晚无从辩驳,执笔落座,顺着全新框架重新动笔。
林泽岁翻开教材,继续看他的书。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书页翻动的动静交织往复,填满深夜的空旷。
写作进度过半,夏晚停笔休憩,腰背向后舒展,抻开紧绷的筋骨。
「累了?」林泽岁出声问询。
夏晚轻轻摇头,随后整个人俯下身姿,额头轻抵桌沿,小臂平铺在桌面。指尖捏着笔尖,在空白草稿纸上漫无目的地绕着细碎圆圈。
林泽岁静静看了她片刻,眼底漾开暖意。抵不住她这副懵懂松弛的模样,指尖微微抬起,轻巧刮过她的侧脸,声线温沉舒缓:「慢慢写,写完再改就好。」
浅淡的触感一闪而逝,格外清晰。夏晚脊背微僵,耳尖骤然泛红,红晕飞快攀上脸颊。她不敢抬眼对视,立刻收了笔,重新落回键盘认真伏案写作。
暖色灯光落在两人肩头,氛围温柔又安稳,消解了此前所有的郁结与惶惑。
这份安稳里,林泽岁的手机机身震颤一声,打破沉寂。
他解锁屏幕查看消息,是陆屿发来的信息。
【陆屿:我妈又犯病了。】
林泽岁盯着那行字。他知道陆屿妈妈的病——间歇性病症,发作时意识混乱、不认旁人。
思绪未落,第二条消息弹出,林泽岁的眉心微微蹙起。
【陆屿:没啥事,就缝了两针。】
【林泽岁:等我。】
【陆屿:别跟她说。】
林泽岁凝视屏幕字句,倒扣手机置于桌面,终止对话。
夏晚写完最后一段,脊背抵住椅背,闭合松弛酸胀的眉眼。
「写完了?」
「这版初稿定稿了,明天发给导师审核。」
「嗯。」
夏晚侧首望向身旁少年。他垂首翻读教材,暖黄灯光落在他侧脸,晕出柔和轮廓。
「泽岁。」
「嗯。」
「谢谢你。」
他未曾抬眸:「谢什么?」
「就是……谢谢你。」
她合起笔记本,起身走向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低头看书的少年。
「晚安。」
「晚安。」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隔壁房间的灯火始终透亮。夏晚躺卧床上窗外,平视天花板,万千思绪杂乱交织,论文的挫败、许知曦的隐忍、林泽岁看消息时骤然收拢的眉心,轮番盘踞脑海。
夏晚抬手关掉台灯,扯过被褥盖至下颌。窗帘缝隙漏进一束细碎光亮,是隔壁彻夜通明的灯火。
林泽岁说“十八次。这是我做实验数据失败的最高次数。”——他用自己的失败,告诉她“努力不一定马上有用,但失败是常态”。夏晚说“万一写出来也没用呢”,他说“你先写完再说”。不是安慰,是笃定。这种“我陪你扛”的底气,比任何“你一定行”都重。
你有没有在最低落的时候,被人用一句话拉回来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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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15章 岁寒松柏??静待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