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14章 枯手静待??旧梦缄默

许知曦苏醒后的第三天,专属康复治疗正式启动。

主治医生直白坦言,手部神经挫伤不存在速成的修复路径,只能遵从疗程节奏,稳步调养复健。院方为她定制了精细化每日方案:两小时专项物理理疗,一小时精细作业训练,剩余时段全部卧床静养,杜绝一切多余肢体活动,避免加重神经负担。

许知曦严格恪守诊疗时间,每日准时往返治疗室,从未出现迟到、早退的情况。整套复健流程里,她始终乖顺自持、极度隐忍。医生指令下达,她便咬紧力道抬臂、反复攥握康复捏力球,眉眼平直无波,全程缄默自持,自始至终没有追问过一次痊愈的期限。

许妈妈日日守在病房,将女儿隐忍低落的状态尽数收于眼底,心底焦灼翻涌,却摸不透她的情绪底线,不敢贸然出言宽慰,只能静静陪伴相守。

陆屿依旧日日放学后准时抵达病房。他安安静静坐在床边木椅上,拿出水果刀慢条斯理削苹果,果皮顺着刀刃均匀剥落,削完整颗果肉,再细心切成均匀小块,整齐码放在白瓷小盘里。许知曦大多时候不动一口,陆屿从不催促劝说,隔天便换掉盘里隔夜果肉,重新备好新鲜水果。

日复一日反复练习,他削苹果的手艺愈发纯熟,果皮连绵完整,一圈圈垂落下来,从不中途断裂。

变故骤然发生在这一天,陆屿没有现身病房。

许知曦结束理疗折返病房,目光扫过床头区域。床头柜空旷干净,往日恒定摆放的鲜红苹果、那把惯用的银色削皮刀,尽数不见踪影。

她神色平稳,面色无波,不曾开口探寻缘由。一旁陪护的许妈妈,也刻意避开相关话题,绝口不提陆屿的去向。

下午的精细复健,许知曦动作慢了大半。医生指导她用右手指尖捏取实木小方块,她右手指尖不受控制细碎发颤,小臂微微绷紧发力,足足僵持三分钟,才勉强攥起一块木块。医生柔声安抚,告知她不必心急,循序渐进即可。她默然放下木块,抬手拾起另一块,重复枯燥的训练动作。

暮色层层压坠,整片天幕彻底沉暗。

夏晚拎着保温食袋推门走入病房时,许知曦正倚在床头靠垫上,侧脸清淡,静静望向窗外暮色。楼宇云层压得极低,街边路灯逐一点亮,惨白冷光斜斜落上窗台,衬得病房一室冷清寂寥。

「曦曦。」夏晚放缓脚步走近床边。

许知曦缓缓转头,眼底敛着淡淡的倦意,语气平淡:「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夏晚将保温食袋安置在床头柜空余位置:「我妈炖了一下午排骨汤,给你和阿姨都带了份。」

「谢谢阿姨。」许知曦轻声道谢,语调温软,带着疏离的克制。

夏晚拉过床边椅子坐下,目光落向她的右手。外伤纱布早已拆除,手腕依旧浮肿泛红,每根指节透着不均匀的青紫色,是神经损伤未消的淤青。

「今天复健,还好吗?」

「还好。」

「手部训练吃力吗?」

「还是老样子。」许知曦睫羽垂落,坦诚道出困境:「右手发软,使不上力气。」

夏晚一时默然,抬手轻轻握住她完好微凉的左手,掌心稳稳贴合,给予无声安抚。病房陷入静谧,只剩窗外晚风摩擦玻璃的细碎声响,在空间里缓缓回荡。

沉寂良久,许知曦陡然开口,嗓音单薄,几乎与周遭风声相融。

「晚晚。」

「我在。」

「我可能……再也画不了画了。」

她声线微微发颤,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起伏,没有崩溃失态,温热眼泪率先滚落,一滴一滴,重重砸在浅色棉被上,晕开浅浅湿痕。

夏晚眼眶瞬间泛红,心口发紧,立刻开口笃定反驳:「不会的。」

许知曦没有接话,微微低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浮肿青紫的右手指尖。

「医生说,神经损伤恢复两极分化,有人能复原至近乎常态,有人会落下终身后遗症,目前无法下定论。」她语气平直淡然,如同转述旁人无关紧要的境遇,「可是我的手,连一块小小的木块,都捏不稳。」

夏晚指尖收紧,牢牢攥紧她的左手,力道坚定。

「你当初初学画画,线条生涩,色彩生疏,不也是一笔一笔熬出来,练出来的吗?」

许知曦抬眸相望,眼底水光剧烈晃动。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夏晚平视她,语气耐心笃定。

许知曦唇瓣翕动,万般酸涩堵在喉头,无从辩驳,新一轮眼泪又无声滑落。夏晚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俯身坐近,将她的左手完完整整裹在自己掌心。

「曦曦,你听我说。」

许知曦怔怔凝望她。

「你画画这些年,就算手部暂时受损,你的审美、眼界、功底都还在。你见过万千晚霞暮色,熟记各类笔触肌理,看过世间所有温柔色彩,这些全部刻在你的脑子里,谁都拿不走。手可以日复一日慢慢复健找回力气,但心底积攒的热爱,一旦丢掉,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许知曦垂眸沉默,指尖下意识蜷缩收拢。

「所以别提前焦虑能不能提笔作画,先养好身体。」夏晚放缓语气,柔声宽慰,「手的事,慢慢来就好。」

许知曦凝着自己青紫浮肿的右手,沉寂许久,喉间终于溢出一声应答:「嗯。」

夏晚又陪坐片刻,抬手拭去她脸颊残留的泪痕,拆开桌边保温袋,盛出一碗滚烫的排骨汤,摆放在她伸手可及的床头位置。

「趁热喝,暖胃。」

许知曦抬手端起白瓷碗,低头小口吞咽热汤。暖意顺着食道漫遍四肢,可眼底酸涩压不住,泪珠无声坠下,滴入滚烫汤水中,悄无声息融于温热汤水之中。

看着她喝下大半碗排骨汤,夏晚才起身告辞。

「我先走了,论文还差收尾部分。」

「回去吧。」许知曦低头握碗,轻声叮嘱:「别熬夜熬太晚。」

「你也是,好好休息。」

夏晚迈步走向病房门口,临走前回头一瞥,许知曦依旧垂着头,端着瓷碗,眉眼低落,心思沉沉无人知晓。

病区长廊空旷冷清,灯光惨白绵长,往日日日响起的削皮声、细碎呼吸声尽数消失,走廊里不见陆屿等候的身影。

夏晚在原地静立几秒,敛去心绪,转身缓步离开长廊。

许知曦说“我可能画不了画了”——不是“我不想画了”,是“我可能画不了了”。她把最害怕的事情,用最平静的语气说了出来。夏晚没有说“你一定可以”,她说“手可以慢慢练,但那些东西丢了就没了”。她懂许知曦最怕的不是手疼,是怕再也画不出心里的画。

你有没有害怕过“再也做不了某件事”?后来怎么样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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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桌晚风,岁岁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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