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南城彻底染上深秋的气息。行道梧桐大半枝叶脱尽，地面铺一层焦金碎叶，仅剩零星残叶钉在枝桠，秋风过境便轻轻晃悠，似随时会坠下。
林泽岁返校这天，天光大亮，晴空万里。
他先走进教师办公室，张老师早已等候在旁，桌面上摊着北华大学保送生成绩单与资格确认函。
「这两个月，你辛苦了。」张老师望向他，语调较往日放缓几分：「校方给出的结果我很满意，全套保送手续已经办结。」
林泽岁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一叠纸质文件。
「你爸妈什么时候过来签字？」
「还在出差，大概要月底回来。等回来再来学校办剩下的手续。」
张老师扫过他的侧脸，没有追问多余细节，伸手合拢文件夹。
「剩下的学习时间，你在教室里自己找个空位，提前梳理大学课业即可。另外 ——」她顿了一下：「夏晚近期课业落下不少，你课余多搭手帮她梳理知识点。」
林泽岁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第一节课还没结束。整条长廊静得通透，各间教室飘出授课人声，层层交织。他途经教室玻璃窗，透过透明板面望见夏晚蔫蔫地伏在桌案上，笔随意搁在一旁，提不起半点精神。
他没有直接进去，转身绕去了小卖部。买了一杯咖啡，握在手心里，在教室外面默默等着。
铜铃震荡，教室门被陆续推开，学生抱着课本涌出，部分人斜倚窗台舒展腰背。林泽岁侧身避让来往人群，推门踏入教室。
陈瑶的座位空荡，始终没有新同学填补。林泽岁直行至那组课桌，放下双肩包，将咖啡推到夏晚桌沿，落座她身侧空位。
桌子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文献资料，夏晚的脑袋埋在左手手臂里，另一只手将笔夹在指间，无意识地转来转去。她昨晚又熬到快两点，论文的文献综述改了三版，指导老师还是不满意。
林泽岁落座的动静惊动她，她惺忪着双眼抬起头，看清身侧来人，身形顿住：「你怎么坐这儿？」
「陈瑶不在。」林泽岁把书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保送资格确认函，「刚才去办公室办了手续。」
夏晚扫过纸面印着的校名，只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后续，端起咖啡抿下一口，纯粹的苦味直冲喉间。
「叔叔阿姨知道了吗？」
「已经通过电话了。」
夏晚应了一声，再度把脸埋回臂弯。
「昨夜熬到几点？」
「忘了。」她的声音闷闷裹在布料之间。
林泽岁没有追问，翻开大学物理教材开始研读。夏晚伏桌两分钟，撑直脊背，指腹揉搓酸胀眼窝，重新铺开文献细读。
「这几日持续缺觉？」他出声问询。
「论文积压太多。陈瑶离开之后我便停滞搁置，你外出参赛那段日子也抽不出空闲。」夏晚顿了顿：「曦曦出事之后，我又频繁请假往医院跑。」
后半截话语没有说完，林泽岁全然领会。陈瑶的离别，他参与考试，许知曦的车祸 —— 她的时间被琐事切割成细碎片段，论文、复习任务层层堆叠，越攒越厚重。
林泽岁缄默片刻，合上手中物理课本，伸手抽走夏晚桌头所有学习资料，逐页翻阅，再拿起黑色水笔，在草稿本上逐条梳理核心笔记。
夏晚定格住望向他侧廓的眸光，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咽下。
晚自习开场前，林泽岁拽着夏晚去往操场绕行半圈舒展筋骨，又拽着去食堂吃了晚饭。回到教室后，夏晚刚点开笔记本电脑准备搭建论文框架，林泽岁伸手合上屏幕，把设备收至桌角。
「你干嘛？」夏晚抬脸，眼尾漾出几分不满。
林泽岁无视她的神色，将白日整理完毕的笔记推至她面前。
「从现在开始，梳理笔记、刷题巩固。」
夏晚掀开笔记本，页面字迹工整利落，重难点全部标注清晰，条理比从前他为她整理的错题集还要详尽。唇瓣开合，本想辩解论文尚未完工，撞上林泽岁沉稳的眉眼，所有说辞全数咽回腹中。
「你真的是恶魔。」她小声嘟囔。
林泽岁没有接话，重新开启她的电脑，逐条核对论文框架。一边翻阅她前期撰写的文献综述，一边从堆叠书堆抽出文学理论课本，两册文本对照比对。
夏晚余光反复掠向他，望见他眉心收拢，神态专注无半分敷衍，便安分收回心神，低头埋进笔记刷题。
整间教室浸在静谧里，笔尖摩擦纸张、书页翻动、键盘敲击的声响错落交织，细碎动静糅合在一起，反倒生出安稳踏实的质感。
书写过半，夏晚停笔，后背抵住椅背，双目闭合休憩片刻。
「累了？」林泽岁开口，目光依旧钉在电脑显示屏。
「不是累。是有点慌。」她掀开眼皮，视线投向天花板：「论文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复习也落了好多。曦曦那边，医生说手神经恢复很慢，她爸妈这几天一直在医院陪着。陆屿也天天去。」
林泽岁抬起头，落定目光在她脸上。
「论文由我帮你梳理，课业我全程陪你补齐。许知曦那边有陆屿照看，不必挂心。」
夏晚凝住他的双眼，鼻腔骤然泛起酸涩。
「你说得太过轻巧。」
「有我在。」
夏晚低下头，盯着桌上的笔记本。林泽岁没有再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电脑屏幕上。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裹着刺骨凉意，扫过道旁梧桐，枯叶碰撞发出沙沙轰鸣。
「你什么时候去北华？」她问。
「还没定。」林泽岁顿了一下，「可能会提前去进修。」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孤零零映在路面上，藏着许多未曾宣之于口的心事。
到家的时候，夏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去了隔壁。
林泽岁刚落座书桌，听见推门响动，抬眼露出错愕。
「怎么了？」
夏晚走过去，在他书桌旁边坐下来，把电脑打开。
「反正回去也是写，不如在这写。」
林泽岁把桌上的大学物理教材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地方。两个人并排坐着，各忙各的。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书页翻动的声音。
时钟逼近十一点，夏晚停下手头动作，腰背向后舒展，拉长一身紧绷筋骨。她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安。」
「晚安。」
夏晚回到自己床上躺下来，眸光穿过窗帘缝隙，盯住远处那一缕散落的暖光。
隔壁的灯又亮了很久。
林泽岁说“论文由我帮你梳理，课业我全程陪你补齐。许知曦那边有陆屿照看，不必挂心。”——他把所有事情都分好了，她只需要做一件事：别慌。夏晚说“你说得太过轻巧”，他说“有我在”。不是不难，是他替她扛了。
你身边有没有那种“什么都不说，但默默帮你把路铺好”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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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13章 尘埃落定??相伴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