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许知曦会诊的那天。
夏晚请了半天假,正午的放学铃声消散在燥热的风里,她背着书包快步走出校门,先折返家中。玄关的凉风吹散一身暑气,她随手换掉身上的校服,套上一件宽松外套,转身走向隔壁。
房门虚掩着,林泽岁坐在书桌前,脊背挺得笔直,指尖捏着黑色水笔,正低头整理答辩提纲。白纸上铺满层层叠叠的思维导图,字迹细密规整,桌边摊开的大学物理教材页脚微微卷起,书页间还夹着一枚浅色书签。窗缝漏进的自然光落在他肩头,晕开一层浅淡的光影。
「你怎么回来了?」
「下午去医院看曦曦。」
夏晚随口应着,脚步未停,径直绕到客厅后侧的厨房。不锈钢冰箱门被拉开,微凉的冷气扑面而来,裹挟着淡淡的食材清香。她弯腰翻找片刻,侧头看向客厅的方向:「你应该又忘了吃饭了吧。」
「嗯,准备等下吃。」林泽岁的声音清淡,带着伏案久坐的微哑。
夏晚暗自轻叹,从冰箱里取出隔夜的白米饭和两枚圆润的鸡蛋,开火热锅。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蛋液入锅的瞬间腾起暖香,金黄的蛋絮迅速蓬松卷曲。她握着锅铲快速翻炒,米粒与蛋液交融,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眉眼。
「我下午请假了,正好去陪陪她爸妈。你忙你的。」
林泽岁起身走到厨房门框边,单手搭在冰凉的门框上,静静看着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我陪你去。」
夏晚手中的锅铲骤然一顿,翻炒声戛然而止。她偏过头,眼底漾着几分意外。
「你不是要去图书馆?」
「不去了。」他语气笃定。
住院楼走廊常年飘着冷冽刺鼻的消毒水味,层层叠叠覆住空气。长廊光线偏暗,白炽灯的光惨白刺眼,落在光洁的地砖上,映出冷清的光影。
许知曦的妈妈坐在靠墙的长椅上,双肩微微塌陷,眼眶红肿湿润,指尖反复揉搓着一团被攥得褶皱不堪的纸巾,指腹泛着青白。许爸爸立在病房门口,压低声音和主治医生交谈,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走廊另一侧,陆屿后背抵着冰冷的墙面,身形僵直,眸光空洞地落向地面,定定锁在地砖的缝隙上,周身沉寂得听不到半点呼吸声。
夏晚放缓脚步走近,嗓音温软:「阿姨。」
许妈妈闻声抬头,隐忍的情绪瞬间翻涌,眼眶再度泛红:「晚晚来了……」
夏晚在她身侧落座,掌心稳稳覆住她微凉颤抖的手背,压住那不停的轻颤。
林泽岁没有上前打扰。他迈步走到陆屿身侧,同样背靠墙面伫立。两人并肩而立,距离咫尺,全程默然,任由长廊的死寂将二人包裹。
片刻后,医生结束交谈,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又过片刻,他探身出来,示意许妈妈入内。
陆屿的目光随着许知曦妈妈,死死钉在那扇病房门上。长廊里最终只剩三人伫立。白炽灯的嗡鸣在寂静中无限放大。
夏晚缓步走到陆屿面前:「你不进去?」
陆屿下颌微沉,眼神落回自己的鞋尖,长睫垂落,掩去眸底所有情绪。
「她爸妈在里面。」夏晚语调温缓。
他的声音低沉干涩:「我知道。」
「那你站在这儿干嘛?」
陆屿缓缓抬眼,再次望向紧闭的病房门。门扉严实,内侧的窗帘半拉着,挡住了所有视线,只余下一片朦胧的阴影。
「等她爸妈出来再说。」音量低微,被长廊游走的微风冲淡,几乎无从捕捉。夏晚不再追问,静静立在一旁等候。
墙面挂着的石英钟指针稳步走动,滴答、滴答,声响清晰落地,敲在沉寂的空气里,缓慢拉扯着漫长的时光。二十余分钟后,病房门终于被推开。医生率先走出,紧随其后的是许妈妈压抑到极致的哭声,细碎又沉闷。
陆屿身形一动,第一时间迈步冲进病房。夏晚与林泽岁紧随其后,脚步仓促。
病房内的冷气扑面而来,消毒水的气味愈发浓重,死死笼罩着整间屋子。许知曦静静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宣纸,毫无血色,纤细的手臂平稳搁在被褥上,安静得让人心慌。
许妈妈坐在床边,双手紧紧裹住女儿的手,肩膀不住轻颤,哭声压在喉咙深处,断断续续,泣不成声。许爸爸伫立在窗边,一只手撑住窗台边缘,用力到指节泛白、青筋微隆。
夏晚低声唤道:「叔叔,医生怎么说?」
许爸爸缓缓抬头,眼底爬满红血丝,眼眶泛红,藏着掩不住的疲惫与焦灼。
「手伤得很厉害,神经损伤严重。人一直醒不过来,医生担心脑部也受了影响,需要等进一步的检查结果。」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剩许妈妈压抑的啜泣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反复回荡。夏晚凝视着许知曦毫无生气的苍白脸庞,喉咙微微发紧,几次张口,终究发不出任何安慰的话语。
林泽岁站在她身侧,碰了碰她的手背,以无声的动作安抚着她。
陆屿立在床尾,目光牢牢锁在病床之人的身上,身形僵直。他身上的校服褶皱凌乱,边角耷拉,眼底的青黑较昨日愈发深重。
夏晚移步到许妈妈身旁,手臂搭上她颤抖的肩头,将人稳稳扶住。
「阿姨,曦曦会醒的。」
许妈妈攥紧掌心的手,用力点头,大颗泪珠接连坠落,砸在浅色被褥上,迅速晕开一片深色湿痕。
许爸爸喉结滚动,沉声开口:「医生说,要多跟曦曦说话,靠声音刺激她醒来。」
他短暂停顿,眸光缓缓转向床尾的陆屿,神色复杂:「这几天辛苦你了。一直守在这儿。」
陆屿没有应声,长睫彻底遮住眸底神色。
「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课。」许爸爸嗓音疲惫,字句说得极缓。
夏晚意欲开口,想再多陪伴片刻。肩头忽然落下一道力道,林泽岁的手掌覆在她肩上。她回头,正对上他缓速摇头的示意。
林泽岁走到陆屿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走了。」
陆屿看了他一眼,没有动。林泽岁没有再说第二遍,伸手拉了一下他的手臂。陆屿沉默了几秒,跟在他身后走出了病房。
三人走出住院楼,傍晚的晚风带着深秋凉意袭来,吹不散心头积压的沉闷。夏晚脚步虚浮,眼神涣散,陆屿走在身侧,脊背彻底塌了下来,步伐迟缓滞重,脸色惨白。林泽岁瞟见大厅角落的自动贩卖机,他上前利落按下按键,三杯饮品相继落下,轻响打破寂静。
他取出两杯热奶茶、一杯黑咖啡,将一杯热奶茶递给出神的陆屿,另一杯递给夏晚,自己留了咖啡。温热的纸杯,是此刻萧瑟氛围里仅存的一点温度。
他没有多余劝慰,一手扣住陆屿下坠的衣袖,以沉稳力道将快要脱轨的人拉回现实,一手牵住夏晚的手腕,带着两人稳步走向旁边的小花园。
花园面积不大,步道两侧错落摆放着几张木质长椅,傍晚行人稀少,格外清静。晚风穿过枝叶缝隙,带来草木的清淡气息,扫去些许消毒水的冷味。落日余晖斜斜洒落,铺洒在陆屿侧脸,衬得他眼底青黑愈发深重。他唇线紧抿低着头,把奶茶杯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林泽岁将夏晚按在长椅上落座,自己侧身相伴而坐。
良久,陆屿才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她之前说过想喝奶茶,我还没给她买。」
夏晚抬头看向陆屿。见他依旧低着头,目光落在掌心纸杯上,拇指反复摩挲着光滑杯壁,轻声说:「等她醒了,你买十杯。」
陆屿没有应声,手指死死攥住杯身,指节用力泛白,杯壁水珠顺势滑落,滴在裤面上,晕开浅淡水痕。
林泽岁静静的看着陆屿片刻,语气沉稳:「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等她醒过来。」
「然后呢?」
「然后再说。」
林泽岁拧了拧眉心,带着几分提醒:「你后面还有事,当兵的事宜,该准备的要提前准备,别拖着。」
他视线扫过陆屿褶皱邋遢的校服领口,语气清淡补充:「还有,回家好好洗漱收拾,身上味道太重了。」
晚风穿巷而过,掀起陆屿的校服领口,冷风灌入衣襟,他毫无动作,任由衣料翻飞摆动。
入夜,夜色浓稠如墨,铺满整片夜空。
夏晚坐在书桌前,面前是摊开堆叠的论文资料,她眼神落在纸面,涣散无神。手机屏幕微光静静亮着。
【林泽岁:还没休息?】
【夏晚:还没,睡不着。林泽岁,你说曦曦会醒吗?】
对话框安静了片刻。
【林泽岁:陆屿不会同意。】
【夏晚:他不同意是什么意思?】
【林泽岁:陆屿跟我说过,许知曦画板上的那只小鹿,是他送的。许知曦就是陆屿一直在找的那个人。】
夏晚盯着那行字,悬空停在屏幕上方,迟迟未动。
同一时间的病房内,灯光柔和却压抑。
许知曦的父母并肩坐在病床边,全程默然静坐。许妈妈的拇指一遍遍摩挲着女儿冰凉的手背。许爸爸躬身低头,右手抵着下颌,眉心紧蹙,左手指尖无意识叩击膝盖,节奏杂乱。
病房外的长廊,灯火逐一点点熄灭,尽数沉入昏暗,整条长廊慢慢被幽深夜色笼罩,只剩零星微光散落其间。陆屿背靠病房门外的墙壁,垂首伫立在阴影之中。
陆屿说“我还没给她买”——不是“她还没喝”,是“我还没给她买”。他在等,等她醒来,等她能喝。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他没有走。
你有过那种“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的时候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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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11章 咫尺相伴??心事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