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一日，连绵阴雨笼罩多日的南城，终于彻底放晴。
低空依旧浮着一层薄灰雾气，厚重云层破开几道狭长缝隙，暖金色阳光穿透云隙倾泻而下，落在连日被雨水浸润的柏油路面，碎成粼粼点点的光斑。夏晚倚在楼下门口等候，抬眸望向天际漏下的光束，下意识眯了下眼眸，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衣角。
片刻后，林泽岁从单元楼缓步下来。他身着版型干净的深灰色连帽外套，手里拿着硬质文件袋，黑发打理得利落整齐，褪去了平日伏案的凌乱，可眼底的淡青暗沉依旧清晰，是昨夜熬夜复盘答辩提纲，熬至深宵留下的倦色。
夏晚看向他，语气清淡平和：「走吧。」
「嗯。」林泽岁低声应下，语调安稳。
两人并肩走向街边公交站台。秋日晨风裹挟着凉意漫过街巷，吹动道旁泛黄梧桐枝叶，簌簌轻响落满耳畔。夏晚将校服拉链拉至领口，微微缩起脖颈抵御凉意。林泽岁刻意走在她靠右迎风一侧，步速放缓，始终与她保持同频。
「紧张吗？」夏晚侧头看向他。
「还好。」林泽岁神色淡然，情绪无半分起伏。
「还好是第几名的底气呀？」夏晚弯眸打趣。
林泽岁侧目望她，唇角微抿，并未接话。夏晚浅浅一笑，识趣没有继续追问。
抵达考点教学楼时，校门口早已聚满等候的考生与随行家属。楼门正中悬挂醒目红色横幅，白底金字规整印着：北华大学保送生选拔考试综合答辩考场。
本场共计八名考生依次入场作答，评委席落座五位校内评审，居中落座的白发老者，是北华大学物理系资深教授，鼻梁架着一副复古老花镜，指尖捏着制式评分表，神情肃穆沉稳。
现场抽签完毕，宋泽顺位第七入场，林泽岁压轴第八。
一众考生落座后排等候区，人人掌心攥着手写提纲、备考笔记，神色或焦灼、或紧绷。
林泽岁择了后排靠窗空位坐下，将答辩提纲平放膝头，目光落在纸面字迹上。余光里，斜前方的宋泽神态松弛自如，侧身低声与身旁同伴闲谈说笑，全无备考答辩的紧绷感。
二人视线猝然相撞，又淡漠错开。等候区只剩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场内每一轮问答、每一句答辩声，都清晰穿透门缝，落进众人耳中。
宋泽推门走入答辩室，房门并未完全闭合，留了一道窄缝。他的音色清亮平稳，应答从容有度，面对评委两轮深度追问，逻辑清晰，作答干脆利落，全程情绪分毫未乱。
林泽岁垂落眼帘，攥住了膝头的提纲边角。
十五分钟答辩时限结束，房门被人推开。宋泽缓步走出，途经林泽岁身侧时脚步未停，只淡淡侧目，低声落下一句：「该你了。」
林泽岁缓缓起身，抬手抚平外套衣领褶皱，推门步入答辩室内。
限时十五分钟，五位评委依次提问，问答节奏紧凑利落。老教授抛出收尾最后一题时，推了推镜框，目光透过镜片上方，沉沉看向台前的少年。
「你为什么选择物理专业？」
林泽岁静默两秒，眼神澄澈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因为它不会骗人。」
老教授深深看了他一眼，低头落笔，在评分表上工整批注，没有追加任何问题。
林泽岁转身走出答辩室，长廊静谧无风，光影对半分割地面。宋泽侧身倚在走廊墙面，二人并肩落座长廊长椅，中间空出一格空位，互不打扰，安静等候最终评审结果。
评审闭门合议耗时许久，厚重木门缝隙间，偶尔漏出几句模糊交谈声，细碎难辨。等候考生陆续离场散去，空旷长廊最后只剩宋泽、林泽岁二人。
林泽岁掏出手机轻点屏幕，给校门口等候的夏晚发送消息。
【林泽岁：还没出结果。要等一会儿。】
消息发送不过数秒，对方即刻回信。
【夏晚：不急。我在门口。】
林泽岁盯着屏幕温柔短句，眉眼稍稍放缓，将手机揣入外套侧兜，静静等候。
十余分钟后，评审室房门开启，老教授缓步走出，目光扫过空旷长廊。
「所有考生，进入场内。」
八名考生依次步入答辩室，整齐列队站定。五位评委端坐原位，神色各有不同，老教授立于台前，双手捧着密封成绩文件夹。
「下面公布本次保送选拔考试最终成绩。」
老者遵从规则，从第八名由低至高依次宣读名次，每念到一名考生姓名，台下神态百态，有人如释重负松肩，有人落寞垂眸，心绪尽数写在眉眼之间。
「第二名——」
老教授刻意停顿片刻，出声更正评定结果。
「经全体评委合议打分，本场考试出现同分最高分，本次不单独设立第二名。」
室内空气静默一瞬，满堂悄然无声。
「林泽岁，宋泽，并列第一。二人全部获得北华大学统招保送资格。」
话音落下，列队二人皆身形未动，情绪淡然沉稳。两秒过后，宋泽主动伸手，眼底带着同辈角逐后的坦荡。
「大学见。」宋泽语气坦然。
林泽岁回握，低应一声：「嗯。」
二人松手错开。廊间暖阳穿窗而入，柔光落在林泽岁肩头，镀上一层浅淡金边。他微眯眼眸，从容迈步走下教学楼台阶。
考点校门口，夏晚静静立在向阳处。她身着宽松浅蓝卫衣，掌心攥着一瓶常温矿泉水，望见少年身影走出楼门，眸光瞬间亮起，没有急切追问成绩、没有开口询问名次，只是快步上前，将温水递至他掌心。
「并列第一。」他平视夏晚，直白告知结果。
夏晚眉眼舒展，漾开柔和笑意：「我就说，你可以的。」
林泽岁没有应声作答，眼底情绪翻涌，积攒多日的备考压力、心底暗藏的不安尽数消散。他忽然俯身，伸手将夏晚稳稳拥入怀中，怀抱收紧，力道恳切。校门口人来人往，路过行人频频侧目回望，他始终没有松手。
夏晚身形倏然一僵，转瞬抬手轻轻拍抚他后背，柔声安抚：「好了，好了，回家再说。」
林泽岁缓缓松开怀抱，指尖反复拧动矿泉水瓶盖，一开一合平复心绪。
「走吧。」
「嗯。」
二人再度并肩，缓步走向公交站台，背光而行，暖意相随。
夜幕降临，屋内灯火温和。林泽岁独坐书桌前，桌面堆叠厚厚一摞备考物料：专题题集、手写草稿、物理实验报告、反复批注修改的答辩提纲。从盛夏暑假至深秋十月，整整三个多月的伏案苦读，尽数堆叠于此。他翻开最上方笔记本，扉页落笔工整字迹，标注着暑假备战开启的首日日期。
他向后靠坐椅背，闭目休憩片刻，卸下连日紧绷的疲惫。
桌面手机震动。
【夏晚：饭好了。过来吃。】
林泽岁起身，将桌上备考资料规整推至桌角，拿起手机，极简回复一字。
【林泽岁：好。】
叮咚——
门铃声清脆响起。客厅里夏晚立刻从沙发起身，赤脚小跑至玄关开门，眉眼弯成温柔弧度，满眼皆是欢喜。
林泽岁弯腰换好居家拖鞋，看向客厅沙发，礼数周全出声：「叔叔好。」夏爸爸靠在沙发翻看手机，闻声抬首，眉眼温和笑意亲切：「泽岁来了？快坐，厨房饭菜马上就好。」
夏晚伸手拉着林泽岁落座沙发，刚要开口闲谈，二人掌心手机，同一时间轻轻震动。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低头解锁屏幕。消息来自陆屿，两条完全一致的短句，直白戳中心底牵挂。
【陆屿：她醒了。】
“因为它不会骗人。”——林泽岁选物理的理由，不是热爱，不是擅长，是“它不会骗人”。这句话，像极了他自己。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的每一个答案，都是真的。夏晚在校门口等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递了一瓶水。她知道，他赢了会说，输了也会说。她不需要问。
你有没有在等一个人的时候，什么都不问，只是站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6章 第10章 终局之战??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