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曦住院的第三天,南城的雨终于停了。
连绵三日的冷雨歇了势头,整片天空依旧浸在厚重灰云里,云层压得极低,风里裹着未散的潮湿,仿佛下一秒又会泼落雨丝。夏晚放学没有折返小区,绕路往医院走去。
病房内静得只剩仪器低低的嗡鸣。许知曦平躺在病床,始终陷在昏睡里,额头与右手层层裹着纱布,输液管一头扎在手背,另一头悬在金属吊架,透明药液匀速一坠一坠砸进瓶内。她唇皮干裂翻起白皮,整张脸褪尽血色,泛着一层毫无生机的青白。
陆屿坐在床边木椅,手里摊开一本书,书页定格在同一页。眼下乌青堆得比昨日更深,身上校服褶皱堆叠,布料沾着淡淡的消毒水味,瞧着连续几日未曾更换。椅背随意搭着一件外套,揉得皱作一团。
夏晚将书包搁在床尾,缓步走到他身侧:「你今天又没去学校?」
「请了假。」陆屿始终垂着头,嗓音粗哑干涩,像是连日熬守磨坏了声带。
夏晚视线落向床头柜,清晨她送来的粥碗原样摆在原处,瓷盖严丝合缝扣着,勺子静静搁在碗沿,一口未动。
「这几天你压根没合眼?」
陆屿没有应声,指腹反复摩挲硬质书脊。
夏晚移步至病床边,目光落在许知曦苍白的脸上,刻意压低声线:「她醒过吗?」
「没有,一直昏睡着。」
「医生怎么说?」
「今早查房来过,生命体征还算平稳,右手神经损伤要等专科会诊才能下定论。」陆屿停顿片刻:「会诊定在明天下午。」
夏晚从帆布包拎出一份打包馄饨,递到他手边:「过小吃铺顺手买的,本来打算带给林泽岁,现在你更需要填肚子。」
陆屿接过餐盒,随手搁在床头柜,与那碗放凉的粥并排摆在一起,床头柜角落还摆着几只削好的苹果,果皮削得干净,整齐码在纸巾上,一口也没动。他转头望向病床,许知曦眉心微微拧起,不知是沉在不安的梦里,还是右手伤口传来刺痛。陆屿指尖堪堪凑近包扎的纱布,瞥见布料缝隙渗出浅黄药渍,动作一顿,硬生生收回手臂,垂落身侧。
「她下午手突然抖过一阵。」他音量压得极低:「护士说是受损神经产生的应激反应,属于正常现象。」
夏晚挨着床沿坐下,视线顺着他的方向落在昏睡的人身上。
「你跟她说话了吗?」
「说了。」
「都说了些什么?」
陆屿沉寂许久才开口:「跟她讲明天会诊,让她不用害怕。」
夏晚不再追问,病房里只剩输液液珠坠落的细碎声响,一下接一下敲在寂静里。良久,她撑着床沿站起身。
「我要先回去了,林泽岁再过几天就要答辩。」
「嗯。泽岁那边状态还好吗?」
「林泽岁那边我会看管好。」夏晚走到病房门口,回头望向椅子上的人:「凉粥别碰,馄饨趁热吃完。别没等她醒过来,你自己先撑垮。」
「知道了。」
夏晚带上门,脚步声顺着走廊渐渐走远。
到家的时候,厨房飘出饭菜温热的香气,夏妈妈正往瓷盘里盛菜。
「回来了?曦曦情况怎么样?」
「还在昏睡,明天安排会诊。」
夏妈妈长长叹了口气:「这孩子实在遭罪,要是右手落下病根,往后可怎么办。」
「一定会痊愈的。」夏晚笃定开口。
夏妈妈没有再说什么,指了指灶台两只扣着盖子的木托盘。「特意给泽岁单独备了一份,你端过去。他在备战答辩,总得吃些像样的。」
夏晚端过托盘,推开虚掩的门,林泽岁坐在书桌前,台灯投下一圈暖光,桌面铺满草稿纸,密密麻麻写满答辩思维导图。夏晚将托盘放在餐桌,折回书桌旁。
她拉过一把椅子落座,上身伏在椅沿,自顾自低声絮叨:「曦曦还没醒,明天才轮到会诊。」
话音顿住,她偏过头,望向林泽岁线条利落的侧脸:「陆屿眼下的乌青重得吓人,跟杂志大片里刻意化的妆一样。」
「他状态很差,一碗粥放一整天动都没动,馄饨估计也会被他搁凉。我劝了几句,嘴上应声,转头肯定抛在脑后。」夏晚轻声叹气:「校服不知道穿了几天,皱巴巴揉成一团,跟腌过的咸菜相仿。」
林泽岁放下笔,转过座椅正对她:「那你呢,你撑得住?」
「林泽岁。」夏晚缓缓抬起头,疲惫层层堆在眉眼,下唇往下抿:「我多想跟你说我一切都好。」
林泽岁眼底一片沉静,视线落在她泛着红丝的眼尾,伸手将椅子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尺。
「可是……可是……」她咬着下唇,话语卡在喉间反复哽咽,双手无意识绞着衣摆布料。
「陆屿一直那个样子……我担心陆屿硬撑到最后自己也垮了。」
「论文进度落下一大截,我静不下心整理资料…… 很担心赶不上提交期限。」她连连摇头,眉宇间的忧虑越积越重。
「我更怕我现在的状态会影响你。你就快答辩了。」
话音落下,水汽漫上眼眶,鼻尖泛出薄红,声线裹着难以掩饰的惶恐:「曦曦还没醒来。林泽岁,我真的怕,我怕她醒不过来!」
夏晚身子微微蜷缩,双臂环住膝盖,整张脸埋进臂弯,肩头不受控地持续震颤。
林泽岁安静等候,任由她将积攒的情绪尽数释放,眼底漫开柔和的色泽。他掌心轻轻覆在夏晚的发顶安抚着,又伸手一点点拉开她紧抱膝盖的手臂,将她微凉的手掌包裹在自己掌心。
「许知曦会醒的,陆屿不会被击垮的,而我——你在就好,留在我身边。」
夏晚仰起脸,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湿意,怔怔地望着他。
「夏晚,论文的事情你先放下,等我答辩结束,我陪你一起,一定来得及。」
「我很开心,你跟我说这些,让我知道我要怎么帮你。」
「所以,夏晚,现在可以先陪我吃饭吗?」
林泽岁牵着她起身走到餐桌边,坐下后拿起筷子安静进食。夏晚坐在一旁,渐渐平复了心绪。她抬手用力搓了搓脸颊,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神色。走到门口弯腰换鞋时,她语气依旧带着一丝沙哑,但目光认真,轻声叮嘱:「曦曦和陆屿我会照顾好,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后天一定能考好。」
「嗯。」
林泽岁收拾好餐盘,折返书桌梳理答辩提纲。他把所有考官可能提问的题型重新过一遍,在自身薄弱板块补充标注要点。全部梳理完毕,他后背抵住椅背,闭目小憩片刻。
再度睁眼望向时钟,指针将近十二点,他拿起手机,编辑消息发送给夏晚。
【林泽岁:别硬扛着透支自己。】
发送完毕,又给陆屿连发两条消息。
【林泽岁:放宽心,情况会好转。】
【林泽岁:别让我们跟着担心。】
手机搁置桌面,他没有等候回复,重新铺开草稿纸。
屏幕轻轻震动,消息弹窗弹出。
【夏晚:我晓得,你也注意休息,你一定没问题。有你在真好。】
林泽岁扫过文字,没有回复。
两扇窗的灯火,在深夜里遥遥相伴。有人在病房守着不肯合眼,有人伏案备战答辩,有人在灯下铺开稿纸。各守一方,心却紧紧相依。
接住,是长大的必经之路。
夏晚以前习惯说“我没事”。高一是真的需要被保护,高二是慢慢学会被守护,到了高三,她终于敢说“我不好”了。不是因为变脆弱了,是因为她知道——说出来不会被嫌弃,说出来会有人接住。
林泽岁接住她的方式,不是“别怕”“会好的”。他说的是“你在这里就行,在我身边”,说的是“先陪我吃饭”。他不解决问题,但他让你知道:你不需要一个人扛。
你有没有过那种时刻——明明很想说“我没事”,但最后还是说了“我不好”?那个接住你的人,是怎么接住你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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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09章 答辩在即??暗夜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