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08章 骤雨忽至??平生波澜

第二轮竞赛落幕的周末,厚重云层压低整座南城,天地笼在一片灰蒙蒙的雾色里,周遭人声车马尽数淡去,只剩细碎风声穿巷游走,枝叶摩擦簌簌作响,像有人缓慢掀动泛黄纸页。

林泽岁把自己锁在房间,三餐都搁置在桌边无暇顾及。夏晚几番端着饭菜上门,推开门总能看见他埋首伏案,桌面摊开那本实验报告,数据抄写页面上,3.27 被红笔重重圈住,旁侧只落一个墨色沉实的【稳】字。

这天夏晚送完餐盘,转身正要踏出房门,裤兜里的手机陡然震颤。屏幕弹出好友群聊消息。

【陆屿:晚上一起吃饭。城西那家烤肉店,七点。】

【陆屿:@林泽岁别装死,出来透透气。】

【陆屿:@夏晚你把他拖出来。】

夏晚看了一眼手机,视线落回书桌。层层叠叠的草稿纸铺满桌面,密密麻麻的电路线条纵横交错,林泽岁握着黑色水笔依旧在纸面不停游走。

她低头敲出一行回复发送。

【夏晚:我会带他过来。】

然后伸出手按住了林泽岁手里的笔。

林泽岁周身沉敛的思绪被骤然打断,视线滞在她身上,眸底还残留着做题时的凝神。

「陆屿约了晚饭,城西那家烤肉店」夏晚没有挪开手。

「不想去。」

「我知道。」她掌心贴着他微凉的手背,没有松开:「但我想去,你陪我。而且,你需要休息。」

林泽岁静静凝视她两秒,看似妥协般说:「几点。」

「七点。」

「嗯。」

夏晚收回手,端起搁置一旁的空碗回了自家屋子。她坐到书桌前,摊开文献资料伏案书写,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瞥向墙上挂钟,时针距离六点尚远,便重新沉下心梳理文献。待到肩背酸胀发僵,她搁下笔舒展脊背,墙面时钟落进视野边角,已然快走到六点。

她起身取过外套搭在臂弯,站在镜面跟前,抬手将散落额前的碎发向后收拢,随即推门出门。隔壁房门虚掩,轻轻一推便开,林泽岁依旧钉在书桌前。

「你怎么还没换衣服?」

「等会儿。」

「现在就去换。」

林泽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起身走到衣柜前,扯出一件深灰卫衣,套头时肩膀微微垮着,动作拖沓迟缓。夏晚立在一旁等候,见他后脑勺发丝被压得塌陷凌乱,伸手替他顺着发根向上捋了两把。

「这样很好看。」夏晚说完便牵住他手腕往外走。

出了小区门口,细密雨丝随风漫落,落在皮肤上带着微凉湿意。夏晚扬手招路边空载出租车:「今天打车。」

出租车里很安静,挡风玻璃外雨刮器往复摆动,发出规律单调的咯吱声。两人并排倚在后座软垫上,夏晚偏头看向身旁人,他后背抵着座椅靠背,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阴影。

「很累?」她低声发问。

「还好。」

「你每次都说还好。」

林泽岁缓缓睁开眼,转头看向她。沿街路灯透过雨雾车窗漏进细碎光块,明暗交替扫过他侧脸轮廓。

「不然说什么。」

夏晚略作思索:「说『累死了』也行。」

他唇角扯出一点极淡的弧度,没有接话。

夏晚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借你靠,免费的。」

林泽岁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把脑袋靠在了她肩上。他脊背微微向下弯,刻意放低身形迁就她的高度。

夏晚转脸望向窗外漫天飘洒的细雨,车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水雾。

到烤肉店的时候,陆屿已经在了。他占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几盘凉菜和饮料,看到他俩进来,站起来招了招手。

「总算来了,快坐。」陆屿边给两个人倒水边说:「我也叫了许知曦,她说有空。」

夏晚点了点头,拿出手机给许知曦发了一条消息。

【夏晚:大概什么时候到?】

过了几分钟,消息弹窗弹出。

【许知曦:刚出画室,正要赶过来。一路跑着快累死我了。】

夏晚看到「一路跑着」四个字,眉峰微蹙,那人向来走路毛躁,总容易磕碰摔倒。

陆屿转头看向身侧沉默的林泽岁,语气褪去平日的跳脱,放得平缓:「宋泽那一分的事我听说了,还有最后一轮决赛。」

林泽岁捏住玻璃杯,杯身冰凉,他没有喝,只是握在掌心缓慢转了一圈。

「你给自己压力太大了。」陆屿手肘抵着桌面,目光落在他身上:「从暑假到现在,竞赛集训、额外实验练习连轴转,耗了好几个月。宋泽实力强,可你也不差,一分之差算不上绝境。」

林泽岁依旧缄默。

「况且上一轮你赢过他。」陆屿停顿片刻补充:「第三局还有翻盘机会。」

林泽岁将水杯搁在桌面,后背靠向椅沿,视线牢牢锁着桌中央的烤肉架。炭火缝隙窜出橘红火苗,反复舔舐黑铁烤盘边缘,油脂滴落在炭火上,腾起细碎白烟。

「我不怕输。」他出声。

「那你心里搁着什么?」

林泽岁闭口不言。

陆屿盯着他两秒,见对方无意吐露心事,无奈翻了个白眼。

「也就我跟你熟,换旁人看你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指不定要误会你状态失常。」随后转头望向夏晚:「许知曦大概什么时候到?」

「她说刚出发。」夏晚稍作停顿:「先上菜吧,把肉烤起来,她到了就能直接吃。」

陆屿抬手示意服务员上前点单。

三人静坐等候片刻,两盘生鲜肉端上桌,陆屿拿起金属夹子翻面炙烤,肉片接触高温烤盘,滋啦滋啦的油响接连不断,浓郁肉香漫开铺满整张卡座。

「你的论文写得怎么样了?」陆屿一边翻动肉片一边问话。

「还在梳理文献综述,张老师要求开题前夯实理论基础。」

「那还要耗费不少时日?」

「年底前提交初稿,时间上算来勉强够,只是相关资料需要慢慢搜集整理。」

陆屿夹起烤至焦香的肉片,分装进林泽岁与夏晚碗中,又单独拣出几块放到侧边空盘,专门留给许知曦。

「辛苦你两头兼顾,一边写论文,一边还要照看这位闷葫芦。」

夏晚笑着摸了摸林泽岁的头顶:「我们泽岁本身就很厉害。」

「陈瑶呢?她那边怎么样了?」陆屿换了盘生肉摆上烤架。

「前几日收到她消息,租住的房屋临海,风景很好,只是饮食不合胃口,倒时差夜夜难以入眠。」

「慢慢就能适应。」陆屿说着,又往烤架上放了一盘新的肉。

「你呢?」夏晚看向他:「参军报名的事筹备得怎么样?」

「已经提交报名表,在家等候体检通知。」陆屿说。

「紧张吗?」

陆屿扯出一抹笑意:「有什么可紧张的,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走这条路。」

话音听着松弛,可他翻动肉片的手腕骤然一顿,滚烫油花飞溅,落在手背上烫出一点灼红。他胸腔里莫名涌上一阵慌乱,下意识抬眼望向窗外 —— 雨丝比来时绵密厚重了不少。

他迅速扯开话题,掩去方才失态:「你再给她打个电话催催,我们这肉都要吃完一份了。」

夏晚解锁手机,拨通许知曦号码。听筒内单调的嘟嘟声反复循环,无人接听。她重新拨号,依旧没有回应。

「电话没人接,估计坐公交嘈杂听不到铃声。」

陆屿放下烤肉夹子,拿起自己手机翻看,聊天界面没有新消息推送。

几个人又吃了一会儿,新一盘肉送上桌,留给许知曦那盘烤肉渐渐失了温度,油脂凝固在盘沿。陆屿时不时瞥向那只空盘。

夏晚的手机忽然剧烈震动,屏幕跳动着许知曦的名字:「你怎么还没到,烤肉都放凉了。」

听筒那头安静两秒,传来一道陌生男声,并非许知曦的嗓音。

「你好,我是城东交警支队的民警。请问您是本机机主的朋友吗?」

夏晚握手机的指骨瞬间僵紧,耳畔嗡鸣一片:「……是。」

「机主在城东路文华路交叉口遭遇交通事故,麻烦您到医院配合处理。」

她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指节泛白。

「她……伤得严重吗?」

「目前伤者情况暂未确认,救护车正在赶去现场。请您先别急,等我们核实收治医院后再联系您,另外麻烦帮忙通知伤者家属。」

「……好。」

「那我先挂了,请你保持手机畅通,我们保持联系。」

通话结束,听筒持续传出空洞的忙音。夏晚垂落手臂,手机还被死死攥在掌心,她着急转头看向身旁林泽岁,眼尾迅速漫上一层薄红。

「林泽岁……」她声线发颤,不稳地飘着。

林泽岁注意到她失色的脸,眉心收紧,透出紧绷的线条:「出什么事?」

她嘴唇开合数次,浑身力气像是被抽空,声音几乎听不清。

「许知曦……出事了。」

陆屿手里的金属夹子脱手滑落,砸在瓷盘上,哐当一声脆响刺破店内喧闹:「什么?」

「车祸,交警用......她手机打过来的。」夏晚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人受伤了,现在往医院送。」

「哪家医院?」

夏晚摇了摇头,眼底水光打转,身子微微发晃。

陆屿情急之下往前倾出大半截身子,语调绷得发紧:「你倒是说清楚啊——」

林泽岁把手横在他身前拦了一下,陆屿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间,对上林泽岁沉静无波的眼神,强行压下话音。

「交警说……救护车还没到,受伤情况……现在还不清楚。还说要联系家里人……」夏晚说到一半,慌忙去划手机屏幕,指尖慌乱打滑,反复几次都没能解开锁屏。

林泽岁伸手,平稳从她掌心接过手机:「要做什么?」

「联系……曦曦妈妈……」她气息零碎。

林泽岁点了点头,点开通讯录翻出许知曦母亲的号码,按下拨号键。铃声循环数次,无人接听。他再次拨打,依旧无人应答。

他看了夏晚一眼,退出通话界面,点开短信输入框,一字一句敲下文字发送:【阿姨,我是许知曦的朋友。许知曦出了点事,您看到消息给我回个电话。】

陆屿猛地推椅起身,金属椅腿摩擦地面,拉出一道刺耳长音:「走。」

「先坐下。」林泽岁音量不高,却带着不容打断的沉稳。

陆屿双脚钉在原地,没有挪动。

「你急也没用。」林泽岁盯着陆屿,平静开口:「先问清收治医院和具体情况。」

他转头看夏晚:「刚才联系你的是哪个号码?」

「是曦曦自己的手机号。」

林泽岁持着手机点开通话记录,回拨方才交警打来的号码。铃声响过几声,听筒传来应答声。

「你好,我是刚才那位机主的朋友。想确认一下她现在的状况。」

他听了几句,眉心紧绷的线条稍稍舒展些许。

「好。知道了。谢谢。」挂断电话,他看向神色慌乱的两人。

「急救车已经抵达现场,伤者送往城东区人民医院,我们直接过去。」

三人匆忙结账冲出烤肉店,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陆屿坐进前排副驾,夏晚与林泽岁并肩落座后座。

夏晚反复点亮又熄灭手机屏幕,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机身。

前排陆屿垂着头,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出青白,喉结一下下滚动。

「师傅,能开快一点吗?」他压抑着胸腔翻涌的焦灼开口。

「雨天路面湿滑,提速不了,前边晚高峰还堵着一段路。」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

车窗外雨势愈发稠密,细密雨帘裹住整座城市,模糊沿途楼宇轮廓。陆屿双唇抿成一道紧绷直线。

出租车抵达医院时,雨水依旧没有停歇。三人推门冲进急诊大厅,肩头后背尽数被雨水浸透,潮湿凉意顺着衣料贴在皮肤上。林泽岁快步走到护士站前,报出许知曦的姓名。

护士查了一下:「刚送进来,人在急诊三号诊室。」

三人快步走向诊室紧闭的房门,门口立着一名身着制服的执勤民警。林泽岁上前自报身份。

「你和伤者是什么关系?」

「朋友。」

民警点头,翻开手中纸质记录本:「城东路文华路口,伤者横穿马路时被转弯出租车剐蹭撞倒,肇事司机留在现场配合调查,事故科正在取证。你们先在外等候,医生还在处置伤口。」

说完,民警从旁侧长椅拿起一只塑料袋与折叠画板,递到林泽岁手中:「这是伤者随身物品和画板,你们代为保管。后续事故调查需要,我们会再联系几位。」民警交代完毕,转身离开走廊。

林泽岁伸手接过,垂眸看向袋内,装着许知曦的手机与一只磨损边角的帆布包。

夏晚扶着墙走到长椅边坐下,林泽岁在她身侧落座。陆屿没有落座,后背抵着冰冷墙面,掌心死死攥着手机,指骨发白,全程一言不发,周身气压沉得吓人。

整条急诊走廊安静空旷,唯有墙面挂钟秒针匀速走动,滴答、滴答,声响清晰回荡。

二十多分钟过去,诊室木门向内推开。医生手持文件夹走出,目光扫了他们一眼。

「哪位是伤者家属?」

「我们是她的朋友。」夏晚连忙起身:「她爸妈在外地,还没联系上。」

医生翻开文件夹:「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头部存在撞击外伤,目前人处于昏迷状态,稍后安排影像检查。伤情最重的是右手,已完成清创缝合,初步判断伴随手部神经损伤,最终结果要等专科医生会诊后才能确定。」

急诊室门再度拉开。护士推着病床缓缓走出,许知曦静静躺卧,面色惨白毫无血色,右手厚厚裹着多层纱布,双眼紧闭。

林泽岁看向陆屿:「你跟着病床过去做检查,我稍后赶过来。」

陆屿没有半句迟疑,大步上前牢牢扶住病床金属护栏,一言不发地跟在一旁,目光始终凝在病床之上。

夏晚刚想跟上去,身形猛地一晃踉跄半步。林泽岁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托住她胳膊,半扶半搀将她送回椅面,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轻轻拢进怀里。病床顺着走廊拐角渐行渐远,墙上的钟还在走。滴答,滴答。

窗外连绵冷雨,还在不停落着。

没人知道,这场落了整夜的南城大雨,会碾碎一个少年数年画笔热忱,也会逼得藏了许久的心意,不得不直面余生取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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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08章 骤雨忽至??平生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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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桌晚风,岁岁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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