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日，南城天朗气清，澄澈的晴空万里无云，秋日的天光干净又透亮。
林泽岁出门的时候，夏晚已经站在楼道里了。她身着干净的浅蓝色连帽卫衣，手上拎着一只透明塑料袋，身形单薄的模样，和他奔赴第一局笔试的那个清晨别无二致。
「给你的。」她将袋子递到他面前。
林泽岁垂眸接过，袋口微敞，凑近便能闻到淡淡的米香。里面躺着两个圆润的饭团，还有一盒静置规整的纯牛奶。
「饭团是今天早上做的。」夏晚的声音清浅，带着晨间未散的微凉：「牛奶昨天买的，一直温在保温壶里。」
林泽岁看了她一眼，将食物稳稳拎在手里。
「怎么不吃？」
「考完再吃。」
「放久了会凉，口感就差了。」
「没事。」
两个人下楼，朝着街边的公交站走去。秋日晨风裹挟着清冷的凉意，拂过街巷两侧的梧桐树，金黄的叶片层层翻动，簌簌声响连绵不绝。夏晚将校服拉链拉至顶端，下颌微微回收，抵御着扑面的冷风。
「紧张吗？」她偏头低声询问。
林泽岁没有即刻应声，顺着平整的人行道往前走了数步，才缓缓开口。
「有一点。」
晨光柔和地落在他的侧脸上，眉眼沉静，瞧不出半分慌乱的神色。
夏晚注意到林泽岁紧握在口袋里的右手，她随即上前半步环住了林泽岁的腰。林泽岁的双手垂在身侧，只微微低头，下颌蹭了蹭她蓬松的发顶。
「加油。」
公交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车辆稳稳停靠在站台边。林泽岁抬步上车，车门合拢的那刻，他再度回头，望向站台边的身影。
北华大学保送生选拔第二轮考核为实验操作考试，考场设立在学校理工楼的标准化实验室内。
林泽岁抵达考场走廊时，宋泽已然等候在此。宋泽立在窗边，手里摊着一本实验指导书，手指快速翻过书页，停在最后一页细读。瞥见林泽岁的身影，他合上书册。
两人一前一后，依次踏入实验室。
本次实验操作考试分为三项：仪器调试、数据采集、结果分析。林泽岁在前两项流程里发挥顺畅，仪器调试的速度比平日日常训练还要快出近五分钟，全程操作精准流畅，数据采集更是一次性核验通过。他余光扫过身侧的宋泽，对方正低头伏案誊写数据，笔尖在纸面快速滑动，眉头微微蹙起，神情专注。
考核推进至最后一项结果分析。
林泽岁对照着采集好的实验数据，在脑海里快速梳理完整的运算与分析流程。这套流程他反复操练无数次，熟稔于心，早已形成肌肉记忆。他提笔落纸，有条不紊地写下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笔尖落在第四步的瞬间，骤然一顿。
将数据代入公式运算后，最终得出的数值大幅偏离常规预期范围。他快速逐项验算，结果依旧偏差超标，反复核对第二次，得出的数字仍旧没有变化。
细密的冷汗顺着掌心肌理渗出，濡湿了笔杆。
墙上挂钟的秒针滴答转动，声响清晰地落在耳畔，一分一秒蚕食着剩余时间。他抬眼望去，考场仅剩八分钟作答时长。侧头再看宋泽，对方已然放下手中笔，俯身低头逐行检查答卷，姿态从容。
林泽岁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沉稳，翻回数据采集记录页。他指尖抵着纸面，逐行逐字核对原始数据，目光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数字。
第三行，第四个数据。
差错在此处。实验现场采集记录的数值是3.27，誊写至分析页面时，笔误写成了3.72。
他闭目凝神片刻，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睁眼提笔划掉错误数值，在旁端正写下正确数字，再次将数据代入公式运算。这一次，计算结果精准落进标准允差区间。
他提交答卷时，考场剩余两分钟。
走出实验室大门，正午的阳光铺天盖地洒落，光线刺眼夺目。他立在台阶之上，微微眯起双眼，深深吸入一口室外的空气。
宋泽从身后走出，停在他身侧的台阶上。
「最后一组数据，你改了一个数字。」宋泽出声，语气平淡无波。
「嗯。誊写错了。」
「我也是。」宋泽目视前方，望着远处的楼宇，「只是我改得比你早。」
林泽岁转头看向他。
「一分。」宋泽吐出两个字，清晰直白：「你差我一分。」
林泽岁缄默不语。
「一比一，决赛见。」话音落下，宋泽转身径直离开。
林泽岁静立原地，右手揣进裤兜，手指死死攥着一张作废的草稿纸。纸张被指力揉得褶皱四起，边角处，那道被划去的3.72字迹清晰可见，旁边端正的3.27格外醒目。
他伫立良久，才走下台阶。
学校正门的梧桐树下，夏晚静静站着。她依旧穿着清晨那件浅蓝色卫衣，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携带任何物件。望见他的瞬间，她眼底骤然亮起细碎的光，转瞬又沉了下去，黯淡无光。
她从他沉静落寞的神态里，读懂了结果。
「还有最后一局。」她笃定地开口。
「嗯。」
「走吧，回家。」
两个人往公交站走，一路无人言语。周遭只有秋风掠过树梢的簌簌声响，还有两人步调一致的脚步声。夏晚走在他右侧，步速平缓不快不慢，垂落的手背偶尔轻擦过他的手背，未曾触碰相拥。
回到家中，夏晚走进自己房间。她解锁手机，点开与林泽岁的聊天框，指尖在屏幕上敲出一行文字，停顿片刻，又尽数删除。反复斟酌后，重新敲下字句，点击发送。
【夏晚：王维曾说「吾谋适不用」，不过是这一次机缘不巧而已。你的能力，从来都不用一场考试证明。】
沉寂数分钟后，对方的消息弹出。
【林泽岁：我把3.27写成了3.72。】
夏晚盯着屏幕上这行简单的文字，久久没有移开目光。考场门口他落寞伫立的模样，再次清晰浮现在眼前。
【夏晚：你现在需要休息，先去洗澡。晚上我给你送饭过来。想吃什么？】
【林泽岁：随便。】
【夏晚：没有随便。】
屏幕那头的人看到这句话，唇角轻轻向上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林泽岁：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夏晚：好。】
她将手机搁置桌面，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抬眸望着纯白的天花板，静静放空。
整个午后，林泽岁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他摊开实验报告册，从头至尾细致复盘，仪器调试的每一个步骤、数据采集的每一次记录、结果分析的每一处推导，逐一核对梳理，不放过任何细节纰漏。
翻到数据抄写失误的那一页，他的指尖骤然停驻。
3.27。笔误写成3.72。仅仅一分之差。
他凝望着纸面被划掉的错字，静坐良久，而后拿起笔，在空白处郑重落下一个字：稳。
合上实验报告册，他背靠椅背，缓缓闭上双眼，调整着心绪。
夜幕沉降，夜色浓稠静谧。夏晚端着一只木质托盘，敲响隔壁房门。
林泽岁开门时，身上换了一件宽松的灰色短袖T恤。托盘上摆着两碗清汤面，每一碗面的顶端，都卧着一枚煎得圆润完整的荷包蛋，热气袅袅升腾，裹挟着淡淡的面香。
「我妈特意交代，一人一个，公平。」夏晚抬眸看向他。
林泽岁垂眸扫过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没有出声，伸手接过托盘放在书桌之上。两人面对面落座，安静用餐。房间里寂静无声，唯有筷子触碰碗沿的清脆声响。
「你今天在考场门口站了多久？」林泽岁率先打破沉静。
「没多久。」
「你早上跟我说好好考之后，没有回家，直接去了考场，对不对？」
夏晚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动作凝滞片刻：「你怎么知道？」
「衣服没有换。」
夏晚低下头，目光落在碗中浮动的面条，轻声开口。
「你考试的每一分钟，我都想在。」
林泽岁放下手中筷子，抬眼望向她，目光沉静温柔。
「下次别站在外面了，容易着凉。」
用餐结束，夏晚收拾好碗筷，端起托盘走向门口，临出门前，回头望了他一眼。
「今晚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夏晚端着空碗缓步回家，洗净碗筷后，坐在书桌前。她提笔在笔记本上书写，写了数行，忽然停笔，在页面空白处落下一行字：他输了一分。但还有一局。
窗外夜色沉沉，晚风穿窗而过，携来微凉的秋意。两扇相邻的窗户灯火通明，在寂静的夜色里遥遥相对，温柔相伴。
夏晚没有说“没关系”，她用了王维的一句诗——“吾谋适不用”。林泽岁没有说“知道了”，他把那个写错的数字说了出来：“我把3.27写成了3.72。”他在坦白，她在接住。这种对话，才是已经在一起的人会有的样子。
你有过那种“什么都不用解释，对方就懂”的时刻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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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07章 实验短板??一胜一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