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晚眼皮缓缓掀开，入目是一片惨白的吊顶。
鼻腔缠绕着医务室独有的消毒药剂气息，浅淡却刺得黏膜发紧。她陷在尺寸偏狭小的病床里，一层薄毯覆在躯干，左手手背上横贴着医用胶布，针孔隐在胶带之下，记不清方才何时输过液。日光钻过百叶窗错落的缝隙斜切进屋，在白墙拓下长短交错的条状阴影。
脑中空白片刻，她才分辨出周遭环境是学校医务室。
「晚晚！你总算醒了！」
身侧飘来陈瑶的呼喊，尾音裹着厚重鼻音。夏晚转动脖颈侧望，对方蜷在床边塑料椅上，眼周泛着浓重红意，鼻尖胀得通红，脸颊还留着擦拭泪水的湿痕。
「你一直守在这里？」夏晚喉咙干涩，发声粗哑。
「你晕倒了！吓死我了！」陈瑶俯身凑近，目光从头到脚扫过她，「身上有没有难受？脑袋发不发沉？我去给你倒温水。」
「不用忙活。」夏晚发力抬臂想要直起上半身，四肢绵软脱力，支撑不住重重落回床垫。
「别勉强起身，校医检查过，你是低血糖叠加长期透支体力，必须卧床静养。」陈瑶话音中途几度卡顿，喉头不断起伏，「当时场面看得人后背发寒。」
夏晚齿尖抵住下唇，沉默不语。
「你身体忽然往侧边倾斜，差一点就撞上桌角了，还好林泽岁反应快，一把接住了你。」陈瑶抬手蹭去眼角湿意，「他一下子就从后排跨着课桌冲了过来，快得我眼睛都跟不上。」
夏晚身形一滞。翻越课桌的画面在脑中浮现，胸腔里搏动骤然提速。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出声追问。
「他直接将你打横抱起冲出教室。」陈瑶复述当时场景，「周围同学提议先去办公室喊校医，他全然不顾，抱着你直奔医务室。三层教学楼楼梯一路疾奔，全程没有停顿。平日见他行事从容舒缓，今天真是给他急坏了。」
夏晚垂落视线，视线钉在手背粘贴的胶布上。
「校医判定你空腹引发低血糖，他听完立刻出门买东西了。」陈瑶抬眼瞟向墙面挂钟，「算算时间，应该快回来了。」
「晚晚。」陈瑶坐回椅子上，放低语调：「这些日子你每晚都熬到深夜刷题？」
「……嗯。」
「你这般拼命，是想向谁证明自己？」
夏晚抬首，视线对上陈瑶的双眼。
「你藏不住心思的。」陈瑶胸腔呼出绵长气息，「白日午休不肯休憩，深夜点灯演算习题，这不叫踏实用功，是一味损耗自身。」
夏晚下唇被牙齿反复碾磨，不肯作答。
「我清楚你心底那股好胜心。」陈瑶定定望向她，「总觉得自身差距悬殊，拼尽全力想要追上旁人脚步。」
酸涩感顺着鼻腔漫上来。
「可无休止消耗身体，只会加重他心里的牵挂。方才你晕倒那一刻，他脸色褪尽血色，我从未见过他那般失态。」
温热水汽漫上眼底。
「你心里是相信林泽岁的，对不对？」陈瑶开口发问。
「信。」夏晚音量微弱，语气却没有半分动摇。
「那就按时进食，规律休息，好好照料自己。」陈瑶劝慰，「别把自己逼到这般境地。倘若他知晓你所有煎熬都是因他而起，内心只会备受煎熬。」
夏晚头颅微微下沉，用力抽吸鼻腔平复酸胀。
「我不多劝你了。」陈瑶松开握住她的手掌，后背抵实椅靠，「你静下心好好斟酌一番。」
话音消散的瞬间，医务室木门被外力推开。
林泽岁立在门框处，手指拎着一只透明塑料袋。整张面庞蒙着一层沉冷，落向她的目光寡淡又厚重，周遭萦绕着低冷气场。他走近病床，将塑料袋搁置床头柜。
「买了杂粮粥与鲜肉包。」唇瓣开合发声，嗓音压至低沉。
陈瑶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流转，随即撑着椅面起身。
「我先回教室。」脚步挪至门口时，她回转头颅望向病床，嘴唇无声开合，比出一句叮嘱：好好沟通。
木门闭合，隔绝室内外声响。
陈瑶踏出医务室，并未立刻折返教室。她停在走廊尽头窗台边，掏出手机解锁，点开与许知曦的对话框。
【陈瑶：曦曦，晚晚刚才课堂晕倒，校医说是低血糖，长期太累。】
【知曦：…… 她又跟自己较劲了？】
【陈瑶：嗯，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对方，拼命追赶。】
对话框沉寂数秒，新消息弹出。
【知曦：这死心眼的丫头，麻烦你多照看她一点。】
【陈瑶：放心，我会盯着她，你也别太担心。】
【知曦：好，有任何情况随时告知我。】
【陈瑶：明白。】
医务室只剩二人独处，室内寂静浓稠得难以舒展。
他拉过一旁塑料椅落座，目光始终避开病床的方向，指尖滑动手机屏幕消磨沉默。夏晚心知对方心头存着怒意，不是外放激烈的发火，是堵在心口无从纾解的沉郁。
从前她从未见过他这般状态，侧脸轮廓紧绷僵硬，下颌收拢抿紧，周身冷硬的气场压得人胸口发闷。
「林泽岁。」她压低声音呼唤。
对方毫无回应。
「林泽岁。」她再度出声。
他依旧没有应声，滑动屏幕的拇指骤然停滞。
夏晚蓄力想要撑起上半身，林泽岁抬手扣住她肩膀，力道带着不容置喙的沉敛，将她稳稳按回床垫。
她伸出手掌攥牢他校服下摆，指节收拢不肯放开。
「是我不对。」细碎的声响自唇边溢出。
他的身体轻微一僵，指尖细微震颤，全程保持缄默，任由衣角被她攥在掌心。
目光落向她垂低的头颅，安静等候她继续诉说。
长久得不到回应，夏晚垂首，视线落向薄毯交错的针织纹路，一字一句坦承过错。
「我不该不吃早饭。」
对方依旧纹丝不动，她再度放低音量补充，眼角飞快撩起余光偷瞄他的神色：「不该夜夜熬到后半夜刷题。」
「更不该事事独自扛着，不肯开口倾诉。」她的音量压得近乎微弱。
林泽岁依旧闭口不言。
「不该透支身体弄到晕倒。」声音愈发浅淡，「最不该，让你跟着操心慌乱。」
室内只剩空调持续运转的低嗡声响，穿堂风掀动百叶窗，叶片微微晃动。
他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不提这些了。」他撑着椅面站起身，「你躺着静养。」
他旋身预备移步，衣角传来牵制的力道，她并未松开手掌。
他垂眸看向攥着布料的那只手。
「松开，我给你盛粥。」
夏晚身形微顿，缓缓松开攥紧布料的手指。
林泽岁从塑料袋取出保温粥碗，递到她掌心，瓷碗表层留存温热触感。
「趁热吃。」
夏晚捧住瓷碗，唇瓣小口抿食。粥底熬得绵密，甜度远超她平日饮用的口味。吞咽数口后，她抬首望向床边的人影。
他立在病床一侧，视线避开她，望向窗外的走廊。
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吃饱了？」
「嗯。」
他话音刚起，医务室木门再度被推开。夏妈妈和夏爸爸双双立在门口，妈妈眼周泛红，爸爸眉宇紧锁，面色沉郁。
「晚晚！」夏妈妈快步冲到病床边，双臂收拢将她圈在怀里，「可把妈妈吓坏了……」
「我没有大碍。」夏晚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只是低血糖短暂失神。」
「班主任打来电话告知你晕倒，我和你爸立刻请假往学校赶……」妈妈松开她，拉着她的手，「你现在觉得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没力气。」
夏爸爸站在旁边，皱着眉：「稳妥起见，下午去正规医院做一套完整检查。」
林泽岁站在一旁，等夏妈妈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出声：「阿姨，我去教室取回她的书包」
「好，好，麻烦你了泽岁，真是多谢你照看她。」夏妈妈擦了擦眼睛。
林泽岁余光扫过病床的人，旋身走出医务室。
从医院复诊归家后，夏晚一直躺在床上休息。妈妈叮嘱她放下所有课业思虑，安心沉睡，可睡意迟迟不肯降临。目光凝在吊顶白漆，脑中反复斟酌该如何同林泽岁剖白心底想法。
手机静置枕头侧边，屏幕长久熄灭。她伸手捞起设备点开对话框，最新一条讯息仍是昨日他发来的那句早点休息，自己始终未曾回复。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胸口，在床上辗转反复，毫无睡意。
夏晚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偷偷拉开窗帘的一角，往隔壁看去。
隔壁的灯亮着。
她攥着他的衣角说了四句"不该"，他一句都没接。可他端粥过来的手，微微在抖。
你有没有过——他越沉默，你越害怕；可他越生气，越说明他有多怕失去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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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08章 热粥温软??软意相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