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切出一道光带,落在苏里脸上。把苏里“晒”醒了。
苏里一直坐在林昼床边,从笔直滑落成倾斜。林昼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朝向苏里蜷缩在被子边缘,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是真睡着了。抹布在地垫上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睡着的林昼显得更薄,更脆。眼下的乌青在晨光里是淡紫色,睫毛安静地垂着,嘴唇没什么血色,醒着时常有的紧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孩童的松弛。苏里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些许软,带着点陌生的酸胀。
苏里起身,骨头轻微的咔响。走到客厅,从外套里摸出烟,烟盒在手里转了两圈,没抽,又塞回去。目前需要一点咖啡因,或者别的什么,来撑起这透支后又强行开机的大脑。
厨房里依然干净得过分。
苏里烧了壶水,倚在流理台边上。水壶低沉的嗡鸣,显得这个清晨格外清净。苏里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空的冰箱,整齐摞着的速食粥盒子,窗台上两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最后,落在自己随意放在餐桌上的手机上。
屏是暗的。
一旦点亮,另一个世界就会轰然涌入——未读的工作消息,跳出来的邮件提醒......
苏里捧着热水杯,感受着陶瓷杯壁传来的熨帖温度,和少有的安逸平静。犹豫了几秒,还是走过去,拿起手机,解锁。
微信图标上的红色数字惊人——99 。习惯性地点开,依旧大部分还是工作群的,被有点疯狂的@。快速滑动,过滤着关键信息。项目收尾的后续问题,甲方新的微调要求,领导询问下周排期……世界并没有因为苏里熬了一个通宵、经历了一场情感上的微型风暴而停止运转。“苏工”依然被需要,被索取。
麻木地处理了几条最紧急的,言简意赅地回复。然后,手指停顿了一下,滑到了凌颖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一点十四分发来的:“项目总结报告我这边初稿写好了,你要不要先看看?[文件]”
再往上,是昨天下午的对话:
凌颖:“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庆祝项目终于结束了!”
苏里:“不了,有点累。”
凌颖:“那喝点什么也行呀?我知道一家很安静的小馆子。”
苏里:“改天吧。”
凌颖:“好吧……那等你休息好了[笑脸]”
与林昼断联十七天项目的第五天。会议室里空气浑浊,三个小时的跨部门拉锯战让每个人都精疲力竭。苏里坐在长桌末端,面前的笔记本屏幕上开着七个窗口。会议进行到视觉方案讨论环节时:
“我是‘溯光视觉’的凌颖,负责这次新品发布的视觉部分。”
会议继续下推,争论,妥协,再争论。苏里偶尔刚需性发言,声音在连续熬夜后变得低哑,脑袋也算是在吧。
临近会议结束,又陷入到一个技术细节。苏里只想速速撤离,别再继续这车轮式讨论,挑出问题的关键,会议系统里安静了几秒。
当声音再次从扬声器响起,语调中听得出明显的笑意:“苏工解释得很清楚!完全明白。”
苏里“嗯”了一声。
会议刚一结束,微信弹出一个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海,备注写着:“溯光视觉-凌颖,视觉部分对接。”
苏里通过。
凌颖的消息来得快且多——设计稿、色值参数、字体授权文件。苏里的回复:“收到。”“第三页图标需调整。”“已转技术评估。”
项目第二周的第一天,晚上十点多,苏里还在办公室改方案。凌颖发来一条语音:“苏工,主视觉的动效demo出来了,你看看这个转场节奏是不是有点怪?”
第二天上午,凌颖又发来语音,这次是关于字体排版的。
下午,是关于色彩系统的。频率并没有异常,但确实不低,苏里也意识到,凌颖似乎更喜欢用语音沟通——哪怕有些内容完全可以用文字说清。
第四天,加班的深夜。一个需要快速确认的问题。苏里拨通了凌颖的语音通话。
接通,凌颖的声音传来:“喂?苏工?”
“嗯。关于登录界面的那个动效——”
“啊,那个我知道!”凌颖的声音有些雀跃,“你是说那个淡入延迟的问题对吗?我正要跟你同步,我们调整了——”
她开始详细解释解决方案,语速有些快但很清晰。说到一半,她忽然停顿,然后声音低了下去,轻问:“我是不是说得太快了?你慢慢听,我不急。”
苏里皱了皱眉:“继续。”
沟通结束,凌颖说:“苏工,你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和开会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好像更……近。”凌颖说完,便挂了电话。
现在,项目已经结束十七个小时了。苏里坐在这个晨光熹微的房间里,看着手机屏幕上凌颖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那个关于项目总结报告的文件,像一个未完成的句号,悬在对话框的末尾。
手机震动了一下。
凌颖:“……对了苏里,下个月那个行业分享会,你会去吗?”
苏里盯着屏幕上“苏里”两个字,看了三秒。不是“苏工”,是“苏里”。
回了一句:“不确定,看时间。”
凌颖:“好”,[笑脸]。
苏里按熄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窗外的天空又亮了一些。那条橘黄色的光带,此刻已经烧成了炽热的金红。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