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五章(增补):凌晨之后,病日之前

苏里离开林昼家是在那个清晨的六点四十七分。

她走的时候,林昼还在睡。整个人陷在枕头里,呼吸轻得像随时会断掉。苏里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晨光爬上林昼裸露在外的手臂,照亮那些蜿蜒的纹身线条。然后她俯身,极轻地掖了掖被角——这个动作陌生得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已经很多年没有为别人做过这样的事了。

关门的声音控制到最小,但老旧的防盗门还是发出了刺耳的“吱呀”声。楼梯间没有灯,她摸黑往下走,脚步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洞的回响。走到一楼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忽然想起昨晚林昼说的那句“我可能明天早上就会后悔”。

现在天亮了。林昼醒来后会后悔吗?会像她自己预言的那样,找借口让她离开,说伤人的话,把她推开吗?

苏里不知道。她只知道,在走出那个房间的瞬间,她有些难过,让她走到车边时,不得不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

接下来的三天,苏里照常上班。

她依旧在凌晨失眠,依旧在工位上一坐就是十个小时,依旧在会议间隙去楼梯间抽烟。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当她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眼前会闪过林昼手腕上那片纹身的纹路。当她深夜独自加班,会不自觉地摸出手机,点开林昼那条呼吸声的语音,听一遍,再听一遍。

她们没有联系。林昼没有发消息,苏里也没有。但苏里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就像你知道了隔壁房间有个人在流血,即使关上门,你还是能闻到血腥味。

第三天晚上,苏里在下班前给林昼发了条消息:“药吃了吗?”

几个字,像医生查房时的例行询问。她盯着屏幕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她又发:“抹布怎么样?”

这次回了,两个字:“还好。”

然后没有下文。

苏里坐在车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想起林昼说“我可能会几天不说话”时的表情,那种提前预警的平静。现在预警应验了。苏里不知道该怎么做——是继续追问,还是放任沉默?是扮演关心者,还是退回安全距离?

她最后发:“需要什么就说。”

林昼回了一个句号。

句号的意思是:知道了,别问了。

苏里发动车子回家。路上她在药店门口停了车,走进去,在货架前站了很久。最后她买了一盒维生素B族,一盒助眠的褪黑素(虽然知道这东西对自己没用),还有一盒进口的益生菌——她记得抹布肠胃不好,也记得林昼自己吃得很少,胃大概也不会好。

结账时店员看了她一眼:“这些……是给不同人吃的吧?”

苏里没回答。她提着塑料袋回到车上,把东西放在副驾驶座上。维生素是给林昼的,褪黑素是给自己的,益生菌……她不确定该给谁。或许谁都需要。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一片雾气里走,脚下是湿漉漉的草地。远处有鸟叫声,凄厉的,一声接一声。她顺着声音找,看见林昼站在一棵枯树下,背对着她。林昼的背上真的长出了翅膀——不是羽毛,是画布上那种潮湿的、沉重的颜料翅膀,往下滴着水。苏里想喊她,但发不出声音。然后林昼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看着她,然后翅膀突然撕裂,从背上脱落,掉在地上,化成了一滩彩色的泥泞。

苏里惊醒时是凌晨三点。她坐在床上,浑身冷汗。窗外在下雨,雨点敲打着空调外机,发出急促的啪啪声。

她拿起手机,找到林昼的号码,手指悬在拨打键上。但最终没有按下去。她想起林昼说的“我可能会说伤人的话”,想起那个句号。她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躺下,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第四天,苏里决定做点什么。

不是发消息,不是打电话。是更实际的、更笨拙的什么。她利用午休时间,上网搜索了离林昼家最近的三甲医院心理科的门诊时间,把预约方式、医生专长、甚至就诊流程都整理成一个文档。她又找了几个线上心理咨询平台的对比,标注出哪个更专业、哪个性价比高、哪个有危机干预服务。

她做这些的时候,坐在她对面的栗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在干嘛?研究这个?”

“帮朋友问。”苏里头也不抬。

“哪个朋友?”栗解敏锐地问,“你哪个朋友需要看心理医生?”

苏里没回答。她继续整理,把文档保存,然后通过微信发给了林昼。没有附加任何话,只有一个文件。

林昼没有回复。但一小时后,苏里看见文件显示“已接收”。

那天下午,苏里又做了另一件事。她提前下班,开车去了林昼家附近的那家宠物医院——就是上次送抹布去的那家。她找到了那天值夜班的年轻医生。

“我想咨询一下,”苏里说,语气尽量专业,“如果一只猫有慢性肠胃炎,主人……情绪不太稳定,有时候会忘记喂药,有什么办法能提醒或者简化喂药流程吗?”

医生看了她一会儿,大概认出了她是那晚送猫来的人:“是上次那只狸花猫?”

“嗯。”

“猫现在怎么样?”

“还好。偶尔会吐。”

医生点点头,从柜台后面拿出几种产品:“你可以试试这个喂药零食,把药片塞进去,猫一般会直接吞。还有这个喂药器,如果猫不配合的话。另外……”医生顿了顿,“其实最重要的是主人的状态。猫很敏感,能感觉到主人的情绪。如果主人焦虑,猫也会焦虑,消化系统就容易出问题。”

苏里听着,手指揉着塑料外壳冰凉光滑。

“你是它的……”医生试探地问。

“朋友。”苏里说,“主人的朋友。”

她买了几种喂药用品,又买了一袋处方粮。离开宠物医院时,天已经快黑了。她把东西放进后备箱,然后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她该把这些东西送上去吗?该敲门吗?该说什么?“我给你买了点东西”?还是放在门口就走?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林昼。

苏里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细微的电流声。过了几秒,林昼的声音传来,很轻,但比之前有了一点力气:“文档我看了。”

“嗯。”

“谢谢。”林昼顿了顿,“宠物医院……你去过了?”

苏里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医生刚发消息提醒我预约复查。”林昼说,“说有个短头发的、看起来很冷静的女生来问了猫的事。我猜是你。”

苏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路灯。

“苏里。”林昼叫她的名字。

“嗯?”

“你不用这样。”林昼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不用为我做这些。我是成年人,我知道该怎么处理自己的问题。”

“我知道。”苏里说,“但我想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久的沉默,沉默到苏里以为电话已经挂断。

然后林昼说,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你上来吧。我在家。”

苏里提着塑料袋上楼。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屋里没开大灯,只有画架旁一盏落地灯亮着,在地上投出一圈温暖的光晕。林昼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腿上盖着条薄毯。抹布蜷在她脚边,听见声音,抬起头看了一眼苏里,又懒懒地趴回去。

“东西放那儿吧。”林昼指了指餐桌。

苏里放下袋子。她看见餐桌上摆着半碗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旁边是药盒,盖子开着,里面的药片少了几粒。

“你吃饭了吗?”苏里问。

“吃了点。”林昼说。她看起来比几天前更瘦,锁骨在宽大的T恤领口下凸出清晰的弧度。灯光下,她的脸色苍白依旧,眼下乌青浓重。

苏里去厨房热了碗粥——冰箱里还有半锅,大概是林昼一次煮好分几顿吃的。她端着热好的粥走出来,放在林昼面前:“再吃点。”

林昼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没动。过了很久,她轻声说:“苏里,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想好起来?”

苏里在她对面坐下:“什么意思?”

“就是……”林昼抬起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纹身,“有时候我觉得,生病是我的一部分。抑郁、焦虑、睡不着、吃不下……这些让我痛苦,但也让我觉得真实。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好起来’了,变成所谓的‘正常人’,每天按时吃饭睡觉工作社交……那我还是我吗?”

苏里看着她。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林昼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她的眼睛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旋转,像深海里的漩涡。

“我没想过要你变成别人。”苏里说,声音很稳,“我只是想让你……少痛苦一点。”

林昼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自嘲:“你知道吗,痛苦有时候是会上瘾的。因为它让你觉得你还活着。当一切都变得麻木的时候,至少痛苦是真实的、可感的。”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粥碗的边缘,又缩回来。“就像这碗粥。我知道它对我好,我知道我应该吃。但我身体里有东西在说:不,你不配吃热的东西,你就该吃冷的、馊的、难以下咽的东西。”

苏里感觉心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她想起自己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那些用工作麻痹自己的白天,想起她对自己说的“你就是头骡子”。她和林昼,在某种程度上是一样的——都用痛苦来确认自己的存在。只是她的痛苦是隐形的、社会允许的(工作狂),而林昼的痛苦是显性的、需要被治疗的(抑郁症)。

“林昼。”苏里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不懂怎么帮你。我甚至不懂怎么帮我自己。但我知道,如果你死了,我会……”

她停住了。后面的话太沉重,她说不出口。

林昼看着她,眼睛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你会怎样?”

“我会后悔。”苏里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后悔今天没有逼你把这碗粥喝完。”

林昼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虽然那笑声很快变成咳嗽。她咳了几声,然后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起来。喝得很慢,像在完成一项艰难的任务,但她喝完了。

苏里看着她喝完,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点。她拿起药盒,数了数里面的药片,确认林昼今天该吃的都吃了。

“苏里。”林昼放下碗,用毯子把自己裹紧了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林昼顿了顿,改口,“如果我做了什么事,让你觉得受不了,让你想离开——那你就离开。不要有负担。你不需要对我负责。”

苏里看着她,没说话。

“我是认真的。”林昼说,眼神很平静,“你是个好人,但好人不应该被拖进沼泽里。你应该去过……正常的生活。和正常的人在一起。”

“什么是正常的生活?”苏里问。

“就是……”林昼想了想,“就是不会在凌晨三点想自杀的生活。就是不会忘记吃饭吃药的生活。就是不会把纹身当止痛药的生活。”

苏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夜色,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庭,一种生活。正常的生活。她曾经也以为自己过的是正常生活——上班,下班,加班,失眠,偶尔约人喝酒,短暂地恋爱,然后分开。直到遇见林昼,她才发现,原来自己所谓的“正常”里,也藏着那么多裂缝。

“林昼。”苏里背对着她说,“我从来就没正常过。”

她转过身,看着坐在地上的林昼:“所以我不会离开。不是因为我是好人,是因为……我们是同类。破碎的同类。”

林昼看着她,眼睛里有水光在闪动。依旧没有哭,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苏里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她没有碰她,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就像那个凌晨一样,只是坐着,陪着,存在着。

那天晚上,苏里没有走。她们没有睡在同一张床上,甚至没有睡在同一个房间——苏里睡在沙发上,林昼睡在卧室。但她们之间那扇门开着,像一种无声的承诺:我在这里,如果你需要。

凌晨四点,苏里被细微的声音惊醒。她坐起来,看见林昼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水杯。

“我吵醒你了?”林昼轻声问。

“没有。我本来就睡得浅。”

林昼走过来,在沙发边缘坐下。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她瘦削的侧影。“我做了个梦。”她说,“梦见我在一个很深的湖里往下沉。水很冷,但我一点也不害怕。反而觉得……很平静。”

苏里没说话,等她继续。

“然后我看见你也在水里。”林昼转过头,看着苏里,“你在往上游,很用力地游。我想喊你,但发不出声音。然后你回头看了我一眼,就继续往上游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知道这是个梦,但醒来后我想……也许这就是我们。你在努力往上游,往有光的地方游。而我,我在往下沉。我们注定会分开,因为方向不同。”

苏里看着她。在凌晨四点的微光里,林昼的脸像一尊易碎的瓷器。她想说“我可以拉你一起往上”,想说“我们可以游向同一个方向”,但她知道这些话太轻了,轻得像空气,托不住一个正在下沉的人。

所以她只是说:“梦是反的。”

林昼笑了笑,没反驳。她喝完水,站起来:“我回去睡了。你也睡吧。”

她走回卧室,关上了门。但那扇门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条缝。

苏里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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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昼与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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