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里已经十七天没有联系林昼了。
不是故意的,至少不完全是。公司接了个急项目,整个部门连轴转,苏里每天睡在办公室的时间比在家还多。手机充电器永远插在工位的插座上,微信里堆积着上百条未读消息——供应商的、甲方的、同事的,还有林昼的。
林昼的消息在最下面,安静地沉在列表底部。第一条是十天前的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抹布今天学会开冰箱了,偷吃了半根火腿肠,被我抓现行。”配图是猫一脸无辜地坐在打开的冰箱前。
第二条是八天前的凌晨两点十七分,一条三秒的语音。苏里在会议室间隙点开过,背景是画笔在画布上的沙沙声,然后林昼极轻地说:“今晚的月亮很亮。”
第三条是五天前的中午:“楼下的玉兰开了。”没有图。
第四条是昨天下午四点零六分,只有两个字:“没事。”
苏里每条都看了,但没回。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一旦开始回复,就会忍不住想听林昼的声音,想见她,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项目会议室,躲进那个满是猫毛和颜料气味的老公寓。
而她知道,林昼需要的是确定性,不是这种随时可能消失的间歇性陪伴。所以她忍着,像戒烟一样戒掉对林昼的渴望,用工作填满每一分钟清醒的时间。
直到第十七天晚上十一点,项目终于阶段□□付。苏里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走出办公楼,坐进车里时,整个人是空的。她习惯性地点开微信,往下划,划到和林昼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还是林昼发的“没事”,时间是昨天。
苏里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没事”在林昼的语言体系里从来不是真的没事,是“我有事但不知道怎么说”,是“我需要你问但我不会主动要求”,是“我在这里,但你可以假装没看见”。
苏里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愧疚。苏里想起雨夜林昼单薄的身影,想起林昼手腕上那片藤蔓纹身下的苍白皮肤,想起自己在她面前时那种被看穿一切的爽感。
苏里点燃一支烟,在停车场昏暗的光线里抽完。然苏里她打字:“项目刚结束。你还醒着吗?”
发送。
没有回复。
苏里等了三支烟的时间,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凌晨十二点半,苏里发动车子回家。洗了个漫长的热水澡,躺在床上时,疲惫到整个人宛如飘在床垫上,好像虚脱一般,但苏里依然睡不着。
苏里打开手机,点开林昼五天前发的那条关于月亮的语音,又听了一遍。画笔的嚓擦声,林昼几乎听不见的呼吸,还有那句“今晚的月亮很亮”。
苏里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城市的夜空被光污染染成暗红色,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
苏里突然很想念林昼。不是那种模糊的思念,是具体的、生理性的想念——想念林昼身上柠檬味混合着淡淡药味,想念林昼手腕纹身的触感,想念林昼说话时那种慵懒又散漫的声调,想念她抱着猫时不经意流露的温柔。
这种想念如此强烈,以至于苏里感到胸口发紧。苏里走回床边,再次拿起手机,想发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能发什么。解释自己为什么消失?道歉?还是直接问“我能见你吗”?
最后她什么也没发。只是把林昼那条月亮的语音设置成单曲循环,戴上一只耳机,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苏里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林昼也没睡。
林昼坐在画架前,画布上是第十七幅未完成的画——全是鸟。站在窗台上的鸟,困在笼子里的鸟,翅膀被藤蔓缠绕的鸟,望着远方但从不飞走的鸟。
茶几上的药瓶已经空了三天了。她没去买,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去买药需要出门,而出门意味着可能经过苏里曾经停车的地方,可能看见相似的车型,可能产生不切实际的期待。
抹布趴在她脚边,偶尔用头蹭她的脚踝。林昼低头看它,轻声说:“她不会来了。”
猫当然听不懂,只是满足地呼噜着。
林昼拿起手机,点开和苏里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苏里第十七天说的“项目刚结束。你还醒着吗?”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手指悬在屏幕上,打字:“我很好,不用担心。”
删掉。
又打:“抹布想你了。”
删掉。
再打:“我的药吃完了。”
删掉。
最后她什么也没发,只是放下手机,继续画,笔在画布上涂抹,颜色越来越暗,越来越沉。画中的鸟眼睛里的光渐渐消失,翅膀上的羽毛变得潮湿沉重。
凌晨三点,林昼放下画笔。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睡的城市。雨开始下了,细密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想起苏里来的那个雨夜,想起她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她手掌的温度,想起她说“麻烦和‘不该存在’是两回事”。
然后,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她拿起手机,找到苏里的名字,按下了语音通话的按键。
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林昼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两下,三下——
“喂....”苏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深夜特有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林昼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她只是轻声说:
“……我吵醒你了?”
而电话那头,苏里躺在黑暗里,听着林昼的声音,感觉到十七天来第一次有了人的呼吸。
“没。”她说,“本来也没睡。”手机在凌晨三点二十七分震动时,苏里正盯着天花板数到第一千三百五十七个想象中的羊。
“你……”林昼开口,又停住,像是在斟酌用词,“你那边……下雨了吗?”
苏里转头看向窗外。城市的夜空清朗,只有几颗稀疏的星。
“没。”她说,“你那边下了?”
“嗯。”林昼的声音更轻了,“雨打在窗户上,声音……有点吵。”
这是借口。苏里知道。林昼的公寓窗户老旧,隔音很差,林昼早就习惯了各种噪音。雨声不会吵到她,只会让她想起那个她们一起找猫的雨夜。
“抹布睡了?”苏里问。
“睡了。”林昼顿了顿,“它最近……喜欢睡在你上次坐过的那个沙发角落。”
苏里心头轻轻一动。她没有接话,等着林昼继续说下去。
又一阵沉默后,林昼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苏里。”
“嗯。”
“我……”她停住了,苏里几乎能听见她吞咽的声音,“我今天……画了一张画。”
“画的什么?”
“一只鸟。”林昼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站在窗台上,看着外面,但翅膀是湿的。”
“为什么?”苏里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苦涩又温柔:“因为……它刚刚从雨里飞回来。或者说……它想飞出去,但雨太大了。”
林昼在说她自己的状态——想靠近,又不敢;想飞,又怕淋湿。所有情绪都通过一只鸟,林昼说不出“我想见你”,说“我需要你”这种话。
“画完了?”苏里问。
“画完了。”林昼顿了顿,“就挂在……你上次看到的那幅自画像旁边。”
苏里想起那幅画——一半□□一半骨架,还有空空的胃。而现在,旁边多了一只湿着翅膀的鸟。
“林昼。”苏里叫她的名字。
“……嗯?”
“你现在是一个人吗?”
电话那头的呼吸滞了一瞬。
“是。”林昼说,“一直都是。”
“需要我去吗?”
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苏里以为林昼会挂断电话,或者用一句“不用”。但最终,她听见林昼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嗯。”
就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却让苏里的心沉了一下。
“好”苏里坐起身。
“苏里,现在是凌晨——”
“我知道。”苏里已经开始穿衣服,“所以你不用起来开门,告诉我密码就行。”
电话那头传来深深的吸气声,然后是呼气声,像是林昼在做某种决定前的心理准备。
“密码是……”她说了六个数字,顿了顿,又补充,“是我妈妈……离开的日期。”
苏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把日期记在心里,用最痛的东西做最日常的锁,这很林昼。
“我半小时后到。”苏里说,“你去躺着,不用等我。”
“……嗯。”
电话挂断。苏里抓起车钥匙出门。
什么时候上下班高峰的马路能像凌晨这样空旷简直会幸福到哭吧,苏里心里暗想----也就这点出息了,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二十分钟后,苏里站在林昼公寓门口。输入那六个数字时,苏里的手指有些抖——有知道日期的含义的原因,还有就是苏里知道,走进这扇门,意味着走进林昼隐蔽、不设防的区域。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公寓里漆黑,只有卧室门缝下透出一点微弱的光。苏里轻轻关上门,没有开灯。她熟悉这里的布局——曾经在雨夜来过,在清晨离开过。现在在深夜再次踏入,轻车熟路。
她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林昼?”
里面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然后门开了。
林昼站在门内,穿着那件过于宽大的白色T恤——那是苏里上次忘在这里的。T恤下摆垂到她的大腿,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藤蔓飞鸟。她的头发有些乱,眼睛在昏暗光线里不同以往的明亮。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
“嗯。”苏里看着她,“怎么还没睡?”
“在等你。”林昼侧身让开。
卧室比苏里想得更简洁。一张床,一个画架,墙上钉满了画。那幅湿翅膀的鸟就挂在床边。
“画得很好。”苏里站在画前说。
“谢谢。”林昼靠在门框,双手抱在胸前——一种下意识的防御姿态。
苏里转过身,看着她:“你叫我来的。”
“我知道。”林昼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种苏里从未见过的委屈,“画完那只鸟之后,我看着它,突然觉得……很冷。”
不是“孤单”,不是“难过”,是“冷”。这个词选得太精准,精准得让苏里心里发疼。
“过来。”苏里说,声音不自觉放柔了。
林昼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在离苏里还有一步远的地方停住,像是到达了她安全距离的极限。
苏里伸出手,没有碰林昼,而是指向墙上另一幅画——那幅自画像。
“这幅画,”苏里说,“你上次说,是躁期画的。”
“嗯。”
“那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林昼看着那幅画,眼神变得遥远:“感觉……身体是个容器,但装的东西一直在漏。画出来,至少能看见漏在哪里。”
苏里点点头,然后指向那只湿翅膀的鸟:“那这幅呢?画它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林昼沉默了很久。台灯的光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但也更柔弱。
“感觉……”林昼缓缓开口,“外面在下雨,而我站在窗前。知道如果打开窗,会淋湿,但……也想感受雨的温度。”
苏里明白了。完全明白了。林昼诉说的是自己的渴望和恐惧——渴望接触,恐惧受伤;渴望真实,恐惧真实带来的不可控。
“林昼。”苏里叫她。
林昼看向她,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融成泪。
“我能抱着你么?”苏里问,给足了可以被拒绝的空间。
林昼的眼睛睁大了些。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只是点了点头。
苏里伸出手臂环住林昼的肩膀。她能感觉到林昼身体的僵硬,能感觉到她呼吸的停滞。
慢慢地,不知过了多久,林昼的身体开始软了下来。林昼的额头抵在苏里的肩膀上,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但也没有推开。只是站在那里,让苏里抱着,像个终于找到支撑点的、疲惫的旅人。
苏里感觉到肩膀细微的湿意——不是泪水,是林昼呼吸的热气透过T恤布料,凝结成的微小潮湿。
就这样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由深黑转为墨蓝,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
“苏里。”林昼的声音闷在苏里肩膀上。
“嗯。”
“我可能……明天早上就会后悔。”
“我知道。”
“我可能会……找借口让你离开。”
“我知道。”
“我可能会……说一些伤人的话,把你推开。”
“我知道。”
林昼抬起头,眼睛红着,但依然没有流泪:“那为什么还要来?”
苏里看着她,“因为,”苏里说,“我想来”
林昼的嘴唇颤抖了一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冷。”她说,这次不是隐喻。
“那就躺下。”苏里说.
林昼点点头。
苏里帮她盖好被子,准备去客厅,林昼轻轻握住苏里手指。
不走。”林昼,“就……坐在这儿,可以吗?”
苏里坐在床边。
林昼闭着眼睛,手指冰凉,握得有些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苏里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林昼的脸。
林昼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枕头。
苏里没有擦拭那滴泪。只是十指交错,指尖轻揉林昼的指尖。
苏里知道,天亮后,林昼可能会真的后悔,可能会真的找借口让她离开,可能会真的说伤人的话把她赶走。
但此刻,深夜里,在一起。
林昼需要苏里.
而苏里来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