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物医院那晚之后,苏里和林昼的对话框没有沉下去。
但也没有沸腾。像温吞的水,保持在将沸未沸的临界点。每天几条消息,不密集,找林昼的对话框却成了苏里解锁手机后的下意识动作。内容琐碎——林昼拍抹布把药片藏在沙发缝里,苏里拍公司楼下那只总对她哈气的流浪橘猫;林昼说今天只吃了半片面包,苏里回“比我强,我喝了三杯热水一粒米没进”。
她们谁也没提再见一面。
苏里知道自己在怕什么。那晚林昼腕间纹身下的苍白皮肤,手指捏着药盒时关节凸出的弧度,还有林昼说“磨也会累的”时那种直白的拆穿——这些都太近了。近到苏里夜里闭上眼睛,能清晰回忆起林昼身上那股混合着柠檬洗衣液和淡淡药味。
林昼也没主动约见面。只是偶尔在深夜——通常是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发来一些碎片。有时是文字:“今天想用布给抹布缝个背心,但抹布趴在上面睡着了,算了。”有时是语音,背景音里有画笔划过纸面的嚓嚓声,或者干脆就是沉默,只有呼吸声,均匀得让人心慌。
苏里每条都听,每条都不回——如果收到时是白天。如果是夜里,可能会在失眠的第三个小时,回一个句号。
句号的意思是:我在听。
林昼懂。
周五下班前,苏里收到林昼发来的一张照片。
不是猫,不是风景,是一只手。林昼的手。手腕向上翻,露出手腕内侧那片一直没看清全貌的纹身。彩色的,线条纠缠——细看是藤蔓与鸟的骨骼交缠,一只鸟被困在藤蔓笼中,另一只正向远处飞。在林昼苍白皮肤上显着,精细又清晰。
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字:“今天去补色了。疼的时候,想起你上次问的问题。”
苏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苏里放大,能看到皮肤上微微发红的痕迹,新鲜针眼留下的细腻凸起。忽然很想用手指去碰碰那些凸起,想感受纹身之下的脉搏跳动——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苏里迅速锁屏,把手机倒扣在桌面。
太越界了。
栗解敲她桌面:“发什么呆?下班了。”
“嗯。”苏里抓起外套,“你先走。”
等办公室人都走光,苏里才重新打开手机。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最终发送:
苏里:鸟为什么一只飞走一只留下?
林昼几乎是秒回:因为留下的那只觉得笼子是自己选的。飞走的那只劝不动。
苏里:你呢?你是哪只?
林昼:我只是被纹身。只负责画笼子,不负责选。
苏里笑了,这次没再追问。她收拾东西下楼,坐进车里时,又收到一条语音。
点开。林昼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纹身后的疲惫松弛:
“其实今天补色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是你,会纹什么?”
苏里没回语音。
苏里敲字:不纹。怕疼。
林昼:撒谎。你抽烟的时候,烟头烫到手指都不缩一下。
被看穿了。苏里握着方向盘,在停车场昏暗的光线里叹了口气。林昼观察得太细,细得让人不安。那种被看透的感觉,像被人隔着衣服精准按中了淤青——又痛又爽。
苏里:可能纹个条形码吧。扫一下就能显示“已绝育,勿扰”。
林昼发来一串“哈哈哈哈”,然后是一段十秒的、真实的笑声语音。苏里反复听了三遍,直到后面车不耐烦地按喇叭。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周后的雨夜。
凌晨一点,雷声把苏里从浅眠中炸醒。摸过手机,习惯性想开飞行模式,却看到林昼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抹布不见了。窗子开了条缝,它可能钻出去了。雨太大,我喊不回来。”
下面跟着一条语音,点开是风雨声和林昼压抑着颤抖的呼吸。
苏里坐起身。窗外暴雨如注,闪电把房间照得惨白。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零七分。
苏里已经在下床穿衣服。
手指在屏幕上打字:“地址发我。具体门牌。”
林昼发来定位和门牌号,加一句:“你别来,太晚了。我只是……需要告诉个人。”
苏里没回。抓起车钥匙冲进电梯。
雨大到雨刷器开到最大也刷不清晰前路。苏里开得很快,手心出汗。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急。
二十分钟后,苏里浑身湿透地敲响林昼的门。
门开了。林昼站在门内,穿着宽大的灰色卫衣,头发凌乱,脸色比上次见更苍白。看见苏里,眼睛亮了又灭,里面迅速堆积起某种苏里看不懂的情绪——惊讶,愧疚,还有一种近乎崩溃的松动。
“你……”
“猫平时喜欢去哪儿?”苏里打断她,挤进门,水顺着衣角滴在地板上。
林昼愣了几秒,才说:“楼下花坛……垃圾桶后面……邻居家空调外机下面……”林昼语速越来越快,“我找过了,都没有。雨太大,它害怕打雷,可能躲到什么缝里……”
“手电筒有吗?”
林昼递过来一个强光手电。苏里接过时碰到她的指尖,冰凉。
“你穿太少了。”苏里皱眉,“有外套吗?穿上,一起找。”
“我自己去就行——”
“别废话。”苏里的声音有点凶,“你晕倒在雨里,我还得打120。”
林昼抿了抿唇,转身去拿外套。苏里趁空看着这个屋子——整洁到空洞。几乎没家具,只有一张沙发、一个画架、满地颜料和画稿,墙上钉着很多画。
最扎眼的,是茶几上只吃了两口的半碗粥,和旁边一排药瓶。
林昼套了件黑色冲锋衣回来,手里拿着伞。苏里接过伞:“跟紧我。”
雨夜的老小区像恐怖片片场。手电光切开雨幕,照亮湿漉漉的灌木丛、翻倒的垃圾桶、积水的小道。苏里弯腰检查每一个可能的角落,喊着“抹布——”,声音被雨声吞没大半。
林昼跟在苏里身后,也开始喊,声音哑得厉害。喊了几声,苏里听见她小声补了一句:“回来吧……求你了……”
那声音里的绝望让苏里心头一痛。
找了四十分钟,浑身湿透。就在苏里准备建议先回去等雨停时,林昼突然抓住她手臂:“那里!”
手电光扫过去——小区围墙和变电箱之间的狭窄缝隙里,一团湿透的毛球瑟瑟发抖。
缝隙太窄,成人手伸不进去。苏里趴下来,试图用伞柄去够,够不到。林昼跪在苏里旁边,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盯着缝隙里的猫,嘴唇发抖。
“抹布……出来好不好?回家……我给你开罐头,你最爱的那个……”林昼的声音带着恳求。
猫不动,只是惊恐地哈气。
苏里站起来,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有根废弃的晾衣杆。她捡起来,回到缝隙前,把杆子慢慢伸进去。
“抹布——”苏里尽量让声音温和,“抓住杆子,乖。”
也许是苏里声音里的镇定起了作用,也许猫已经冷得受不了,犹豫了几秒后,抹布真的伸出爪子勾住了杆子。苏里极其缓慢地把杆子往外抽,林昼在另一端张开外套准备接。
猫出来的瞬间,林昼一把将它裹进怀里。
抹布凄厉地叫了一声,然后在林昼怀里逐渐安静下来,只剩颤抖。
苏里看着这一幕:林昼跪在雨地里,紧紧抱着湿透的猫,脸埋在猫身上,肩膀剧烈起伏——没有在哭,雨打在她背上,她也浑然不觉。
苏里伸手,拽她胳膊:“起来,回家。”
林昼不动。苏里用力,几乎是把人拎起来。两人一猫冲回楼道,抖落一身雨水。
进了门,林昼直奔浴室,用毛巾裹住猫小心擦拭。苏里站在浴室门口,看着这个叫林昼的女人跪在地上,动作轻柔,嘴里不停小声说着“对不起”“不怕了”“回家了”,苏里有种想抱抱林昼的**。
苏里去厨房烧热水。厨房干净让人怀疑没人用过,冰箱里除了几瓶饮料、几盒酸奶,就是一堆没拆封的速食粥。苏里找到姜和红糖,煮了两杯姜茶。
端出来时,林昼已经用吹风机最低档给猫吹干了毛。抹布蜷在沙发上,警惕地看着苏里,但没再哈气。
林昼接过姜茶,双手捧着,没喝,只是盯着杯口热气。
“谢谢。”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苏里还是最中意这慵懒熟悉的音调。
“嗯。”苏里在她对面坐下,也捧着自己的杯子。两人之间隔着沙发,和一只逐渐睡着的猫。
沉默蔓延。窗外的雨声填满屋子。
“我是不是……”林昼忽然开口,没抬头,“很麻烦?”
苏里没马上回答。她喝了口姜茶,烫得舌尖发麻。
“是挺麻烦的。”她说,“大半夜的,暴雨,让我出来找猫。”
林昼的手指收紧。
“但,”苏里继续,声音很平,“麻烦和‘不该存在’是两回事。”
林昼抬头看她。
苏里也看着她。林昼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眼下的乌青比上次更重,皮肤惨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林昼的易碎感,好像只是拥抱都会给她弄碎“你吃饭了么?”苏里问。
林昼愣了一下:“……吃了点。”
“那碗粥,就吃了两口。”
“没胃口。”
“药呢?”
“吃了。”
“哪一种?”
林昼沉默了几秒:“舍曲林吃了。情绪稳定剂……忘了。”
苏里放下杯子,起身去茶几拿起那排药瓶,一个个看说明。然后倒出该吃的剂量,连同自己那杯没动过的姜茶,一起递到林昼面前。
“吃了。”
林昼看着她,没接。
“怎么,我一片你一片?”苏里挑眉。
“不要。”林昼接过药,和水吞下。喉结滑动时,苏里看见她脖颈上有一小片褪色的旧纹身,苏里开始好奇究竟林昼身上有多少纹身,假如有机会一定要看看、数一数。
“为什么帮我?”林昼放下杯子,问得很直接。
苏里重新坐下,靠进沙发,窝进去。
“不知道。”苏里诚实地说,“可能因为……你让我觉得,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在那儿瞎扛。”
这话太坦诚,坦诚到说完苏里自己都觉得有点自作多情。苏里迅速别开脸,假装去看窗外的雨。
林昼很久没说话。久到苏里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时,她听见林昼轻声说:
“我也是。”
苏里转回头。
林昼没看她,手指轻轻摸着沙发上睡着的猫:“你出现的时候……像那种,你明知道不该拆的快递。明知道里面可能是什么麻烦东西,但还是想拆开看看。”
苏里笑了,很轻的一声:“那你拆出什么了?”
“拆出一些……犟犟的东西。”林昼也笑了,笑容很淡,但真实,“还有……拆出了一场雨。”
“彼此彼此。苏里说”一个妄想在身体上留下永远印记的人,却连给自己的胃里留点食物都做不到。”
“苏里。”林昼忽然叫她的名字,两个字念得很慢,“我可能……比你想的更难搞。”
“额。”苏里说,“我好像也不是省油的灯。”
“我的情绪不好可能几天不说话,躁期可能通宵坐着然后画一堆没用的东西。我好像也会很饿,不是不想吃,是吃了也会吐,吐了再吃,就这样周而复始,索性就不吃了。我离不开药,而且——”林昼顿了顿,“我很擅长搞砸关系。”
苏里安静听完,点点头:“我呢睡不好,可能睡三四个小时已经烧了高香。有人靠近的时候,我可能会后退。不是针对谁,是在座的各位都一样。而且——”
苏里也顿了顿:“我也很擅长搞砸关系。”
两人又对视。这次,林昼先笑出来,笑声低低的,带着疲惫的释然。
“那我们……”她说,“算提前预警过了。”
“嗯。”苏里看向窗外,雨势渐小,“所以,现在能让我抽根烟么?憋死了。”
林昼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烟灰缸——崭新的,显然刚买不久——放在苏里面前。
“你是知道我会来?”苏里点燃烟,问。
“我不知道。”林昼坐回沙发,抱着膝盖,“我只是……希望你会。”
希望。
这个词让苏里有了主动把缰绳递到林昼手里的想法。苏里深深吸一口烟,看看自己是不是还清醒。
“抹布的名字,”林昼忽然说,“我后来想了想,其实挺好的。抹布脏了,洗洗还能用。人要是脏了……”
“也能洗。”苏里接上话,“就是过程疼点儿。”
林昼看着她,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在流动。
那一晚,苏里没走。
苏里和林昼没睡。坐在沙发上,看雨彻底停歇,看窗外天色由漆黑转为深蓝,再由深蓝透出第一缕灰白的光。聊了些零碎的话——林昼说纹身店是跟朋友合开的,最近生意淡,所以有时间待业;苏里吐槽公司里那些让人脑仁疼的报表。更多时候,是沉默,但沉默不尴尬。像两个伤痕累累的士兵,在战壕里分享一支烟,不说话,但知道对方也活着。
天亮时,抹布醒了,跳下沙发去吃东西。林昼起身给它开罐头,动作间,苏里看见她后颈有一串小的英文纹身:
“Breathe, just breathe.”
呼吸,只管呼吸。
苏里忽然明白了林昼那些白噪音语音的意义——那是一个在努力记住如何呼吸的人,递给另一个人的氧气面罩。
林昼转过身,看见苏里在看她。没躲,只是问:“你今天上班吗?”
“上。”苏里站起来,浑身骨头咔吧响,“得回去换衣服。”
“嗯。”林昼送她到门口。
苏里穿鞋时,林昼忽然说:“下次……如果你失眠,可以打电话给我。不用只借语音条。”
苏里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那你呢?如果……不好受的时候?”
“也可以打给你吗?”林昼问得很轻,像在试探冰面厚度。
苏里直起身,看着林昼的眼睛:“可以。”
两个字,苏里也就能给得起这个了。
苏里拉开门,清晨潮湿的空气涌进来。走出去两步,又回头:“按时吃饭。哪怕只吃两口。”
林昼靠在门框上,点点头:“你也是。少抽点烟。”
苏里转身下楼。走到二楼拐角时,听见上面传来林昼的声音:
“苏里。”
她抬头。
林昼从栏杆探出半个身子,晨光勾勒出她瘦削的轮廓。
“路上,”她说,“看车。”
和上次一样的话。但这次,苏里回了:
“嗯。”
走出单元门时,苏里看见天空被夜雨洗得透,有一抹淡淡的橘红。她摸出手机,给栗解发了条消息:“今天请假,补觉。”
手机又震了一下。等红灯时,她点开。
林昼发来一段五秒的语音。
不是吹风机,不是呼吸声。是清晨的鸟鸣,清脆的,带着雨后的湿润。背景音里,有林昼很轻很轻的一声哼唱,这首歌恰好苏里也很喜欢,“放弃自由,喜欢两个人,”不成调,但温柔在点上。
苏里把语音保存,设置成收藏。
从此以后如果再失眠,苏里有一个可以拨通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