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机场到家的路上,虞煜一直没有说话。
穆霖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看他一眼。虞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累了?”穆霖问。
虞煜摇头。
“奶奶那边……”穆霖顿了顿,“我下午去看过。”
虞煜转头看他。
穆霖的眼睛盯着前方,表情看不真切:“她说让我晚上带你过去,不管多晚。”
虞煜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问:“她还好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穆霖没有立刻回答。
那几秒的沉默,让虞煜的心往下沉了一点。他不知道什么叫“不安”,但他发现自己的手指蜷了起来。
“去了就知道了。”穆霖最后说。
车继续往前开。虞煜没有再问。
但他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想起八十八天前,奶奶站在门口送他。那时候奶奶还能自己下楼买菜,还能做一大桌子菜,还能拉着穆霖的手念叨个不停。
八十八天。
他算过,九十天是十二万九千六百分。那八十八天呢?
他算不出来。
但他知道,这八十八天里,他每天都给奶奶打电话。有时候奶奶的声音很精神,有时候有点喘,但每次都会说“奶奶好着呢,你好好画”。
他以为真的好。
现在他不确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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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楼下。
虞煜推开车门,站在熟悉的楼道口。六楼,没有电梯,他爬了无数次。但这一次,他看着那些台阶,忽然有点不敢上去。
穆霖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一起。”穆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虞煜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两人开始爬楼。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响,一声一声,像心跳。
四楼的时候,虞煜忽然停下。
穆霖回头看他。
“穆霖。”虞煜说。
“嗯?”
“如果……”虞煜斟酌着措辞,“如果有什么事,你会告诉我吗?”
穆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走下一级台阶,站在虞煜面前。
“会。”他说,“但现在没事。真的。”
虞煜看着他的眼睛,想找出撒谎的痕迹。但他找不到。穆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深潭。
他点点头,继续往上走。
五楼,六楼。
门开着。
奶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她看见虞煜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那光亮得很明显,像灯被打开。
“小煜。”她伸出手。
虞煜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他握住那只手,发现它比以前更瘦了,骨节分明,皮肤松垮地挂着。
“奶奶。”他说。
奶奶摸着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然后她笑了,那个笑还是和以前一样,暖洋洋的。
“瘦了。”她说,“法国饭不好吃吧?”
虞煜摇头:“好吃的。”
“那怎么瘦了?”
虞煜想了想,说:“想你做的饭。”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声有点喘,但她笑得很开心。
“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说好听话了?”她看向穆霖,“穆先生,你教的?”
穆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看着这一幕,眼里有光在闪。
“他自己会的。”他说。
奶奶又看向虞煜,眼里有泪光,但没流下来。
“小煜,”她说,“奶奶有个事要跟你说。”
虞煜握紧她的手:“您说。”
奶奶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时钟的滴答声。除夕从卧室里走出来,跳上沙发,趴在奶奶腿边。
“奶奶的身体,”奶奶缓缓开口,“不太好了。”
虞煜没有说话。
“前阵子去复查,医生说……扩散了。”奶奶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手术做不了,只能吃药控制。吃药也没用的话……”
她没有说下去。
虞煜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他分析:扩散了,是癌症转移。手术做不了,是晚期。吃药控制,是姑息治疗。没用的话,是……
他算不下去了。
“多久?”他问。
奶奶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空洞的眼睛。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医生说,快的话几个月,慢的话……”她顿了顿,“小煜,奶奶想在家里。”
虞煜看着她的手。那只手又瘦又凉,青筋暴起,像冬天的树枝。
他想说点什么。但他说不出来。
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很紧,紧到发不出声音。他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热,热到看不清奶奶的脸。他发现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滑下来,一滴,两滴,落在他握着的那只手上。
他低头看。
是湿的。
他在哭。
虞煜愣住了。他摸自己的脸,满手的水。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他没有感到难过,没有感到悲伤,但他的身体在流泪。
“小煜。”奶奶的声音很轻,带着心疼。
虞煜抬头看她。他的脸上全是泪,但他的眼睛里还是空的。那种空和泪混在一起,看起来格外诡异。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奶奶把他抱进怀里。
那怀抱很瘦,硌得他骨头疼。但那怀抱也很暖,暖得像小时候。
“没关系。”奶奶轻轻拍着他的背,“没关系,小煜。哭出来就好。不用知道为什么,哭出来就好。”
虞煜靠在奶奶怀里,感觉那些眼泪一直流,一直流,流不完似的。
穆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的手握成拳,指节发白。他想走过去,但他知道这不是他的位置。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从不流泪的人流泪,看着那个从不感受的人在感受。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受。
但他知道,那是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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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虞煜没有走。
穆霖走的时候,虞煜送他到门口。两人站在走廊里,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他们身上。
“我明天来。”穆霖说。
虞煜点头。
穆霖看着他,忽然伸手,擦掉他脸上残留的泪痕。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坏什么。
“虞煜。”他说。
“嗯?”
“你可以找我。任何时候。”
虞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好多东西——心疼的,担心的,还有他看得懂的。
“好。”他说。
穆霖走了。
虞煜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摸着自己的脸,干的。那些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他想起刚才那些水,想起奶奶的话——“哭出来就好”。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好”。
但他知道,哭完之后,他胸口那个一直悬着的东西,好像落下来了一点。
不是消失,是落下来。
落在心脏的位置,硌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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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虞煜的生活变了。
他不再去便利店打工,不再整天泡在画室。他每天早上起来,给奶奶做早饭,然后陪她去医院做检查。下午回来,陪她看电视,给她削苹果,听她讲以前的事。晚上等她睡着了,他才去画室待一会儿。
穆霖每天都来。
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药,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旁边,看着虞煜削苹果,或者看着奶奶睡觉。他还是和以前一样话少,但他在的时候,虞煜觉得安心。
奶奶的状态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她能自己下床,能做饭,能抱着除夕在阳台上晒太阳。坏的时候,她躺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虞煜学会了看那些仪器上的数字,学会了按时喂药,学会了在奶奶咳嗽的时候给她拍背。他做得很好,像一个专业的护工。
但他从来不问奶奶“你感觉怎么样”。
不是不想问,是不知道问了之后能怎样。奶奶说“难受”,他该怎么办?他不知道。
有一天,奶奶忽然说:“小煜,你给奶奶画张像吧。”
虞煜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奶奶靠在床头,“趁奶奶还能坐得住。”
虞煜去画室拿来画板和颜料。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开始画。
奶奶坐在那里,背后是窗,阳光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她的头发全白了,脸很瘦,皱纹很深。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看着他,一直看着他。
虞煜一笔一笔地画。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他画奶奶的眉毛,画奶奶的眼睛,画奶奶嘴角的笑纹。他画了三个小时,画到太阳落山,画到光线变暗。
画完的时候,他放下笔,看着那幅画。
画得很好,每一笔都精准。奶奶的样子、奶奶的神态、奶奶眼里的光——全都画出来了。
但有什么不对。
他说不上来。
奶奶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她说:“小煜,这幅画里没有你。”
虞煜愣住了。
“没有我?”
“嗯。”奶奶指着画,“这里只有奶奶。你不在。”
虞煜看着那幅画。画里只有奶奶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前方。那个方向,是他在的位置。
但画里没有他。
“我……”他开口。
奶奶握住他的手:“小煜,奶奶不在了以后,你要把自己画进去。”
不在了以后。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虞煜心里。不是疼,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该叫什么。
“奶奶。”他说。
“嗯?”
“我不让你不在。”
奶奶笑了,那个笑很温柔,很疲惫。
“傻孩子,”她说,“每个人都会不在。奶奶只是先去一步。”
虞煜不说话。
奶奶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空洞的眼睛。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小煜,奶奶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的声音很轻,“你不一样,奶奶知道。但你是个好孩子,心是好的。就算感受不到,你也在学着对别人好。”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门口。穆霖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那个人,”奶奶说,“是个好人。他对你好,你也对他好。这就够了。”
虞煜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穆霖。穆霖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奶奶……”
“别说话。”奶奶打断他,“听奶奶说。”
虞煜闭上嘴。
奶奶的手还放在他脸上,凉凉的,瘦瘦的。
“小煜,不用逼自己变成别人。”她说,“你就是你,这样就很好。如果有人愿意接受这样的你,你就好好珍惜。如果有人不愿意,也没关系,不是你不够好,是他们不合适。”
虞煜听着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记住了?”奶奶问。
他点头。
奶奶笑了,那个笑里有放心,也有不舍。
“好了,”她说,“奶奶累了,想睡一会儿。你去陪穆先生说说话。”
虞煜站起来,把被子给她掖好。他站在床边,看着奶奶闭上眼睛,看着她呼吸变慢。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穆霖还在那里。
两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一起走到客厅。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虞煜坐在沙发上,穆霖坐在他旁边。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虞煜开口:“她说她不在了以后。”
穆霖没说话。
“她说让我把自己画进去。”
穆霖还是没说话。
虞煜转头看他。月光里,穆霖的脸半明半暗,眼睛很亮。
“穆霖。”虞煜说。
“嗯?”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是虞煜第一次说“不知道”。不是分析不出,是真的不知道。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奶奶会离开这件事,不知道怎么把自己画进去,不知道怎么过没有奶奶的日子。
他什么都不知道。
穆霖看着他,然后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那个抱很紧,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虞煜听见穆霖的心跳,很快,很响。他听见穆霖的声音,在他耳边,很低,很哑:
“我陪着你。”
四个字。
虞煜听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胸口那个硌着他的东西,又落下来了一点。
不是消失,是落下来。
落在更深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叫不叫“安慰”。但他知道,被抱着的时候,他好像能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