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A市进入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虞煜的签证下来了。
那天他从领事馆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手里那本深蓝色的护照。贴签页上印着“FRANCE”几个字母,有效期三个月。
三个月。
他算了算时间: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十二万九千六百分。
他不知道该怎么换算成“想念”。
手机震动,穆霖的消息:“办好了?”
虞煜打字:“嗯。”
“在哪儿?我去接你。”
“领事馆门口。”
“二十分钟。”
虞煜收起手机,站在阴凉处等。阳光很烈,晒得柏油路面发软。他盯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说过的话:影子是不会离开你的,你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
他抬头看天。
法国的太阳,和这里的应该是一样的吧?
二十分钟后,黑色宾利停在路边。穆霖下车,走过来。他今天穿得很随意——白衬衫,黑色长裤,袖子卷到小臂。阳光落在他身上,额角有细密的汗。
“热不热?”他问。
虞煜摇头。
穆霖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护照,伸手接过来,翻开看了看。贴签页上的照片是虞煜的证件照,表情淡淡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拍得不好。”穆霖说。
虞煜愣了一下:“什么?”
“照片。”穆霖把护照还给他,“你本人比照片好看。”
虞煜分析这句话:这是夸奖。夸奖的目的是什么?让人开心。他应该开心吗?
他看着穆霖,说:“谢谢。”
穆霖笑了,那个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上车吧,带你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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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奶奶一直在念叨。
“法国冷不冷啊?衣服带够没有?听说那边吃的东西怪怪的,你吃得惯吗?语言通不通?会不会迷路……”
虞煜一一回答:“八月不冷。带够了。不知道。有翻译软件。不会。”
奶奶还是不放心,又转向穆霖:“穆先生,你帮小煜看看,还缺什么?”
穆霖放下筷子:“奶奶放心,我都准备好了。转换插头、电话卡、常用药、现金、信用卡副卡……都放在他行李箱里了。”
奶奶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穆霖没回答,只是看了虞煜一眼。
虞煜也想问这个问题。他什么时候准备的?他从来没说过要帮自己准备这些。
“穆先生……”他开口。
穆霖打断他:“吃饭。”
虞煜没再问。
吃完饭,穆霖帮着收拾碗筷。奶奶去阳台收衣服,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虞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穆霖洗碗的背影。穆霖洗得很认真,一个一个冲干净,放进沥水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层光晕。
“穆霖。”虞煜忽然开口。
穆霖没回头:“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穆霖的手顿了一下。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他关掉水,转过身来。
两人隔着几步远,对视着。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穆霖问。
虞煜想了想:“真话。”
穆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因为你让我呼吸。”
这个答案虞煜听过——在湖边,在画室,在很多个下午。但他不太明白。
“呼吸?”他重复。
“嗯。”穆霖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你知道溺水是什么感觉吗?”
虞煜摇头。
“就是到处都是水,你拼命想浮起来,但水一直往你嘴里灌。你喘不过气,你觉得下一秒就要死了。”穆霖的声音很轻,“我每天都是这种感觉。那些人的情绪像水一样涌过来,躲不掉,逃不开。”
他顿了顿,看着虞煜的眼睛。
“但你身边,是岸。”
虞煜怔住了。
岸。他是穆霖的岸。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穆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渴望,有他分析不出来的东西。
“所以,”穆霖继续说,“我对你好,是因为我需要你。不是因为你值得,是因为我需要。”
这个答案很诚实。诚实到近乎残忍。
但虞煜听完,却忽然觉得安心。
需要。穆霖需要他。不是因为他画得好,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不是因为他有什么价值——只是因为他能让他呼吸。
“好。”虞煜说,“我知道了。”
穆霖看着他:“不生气?”
虞煜想了想:“为什么要生气?”
穆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里有释然,也有点别的什么。
“虞煜,”他说,“你真的……很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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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过得很慢,也很快。
慢的是等待。每天数着日子,看日历上的数字一个个划掉。快的是相处。穆霖来得更勤了,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带虞煜去画展,有时候只是坐在画室里看他画画,有时候三个人一起吃晚饭——奶奶做饭,穆霖洗碗,虞煜在旁边看着。
虞煜发现,他开始记住一些细节。
穆霖喜欢喝美式,不加糖。穆霖吃饭很快,但陪奶奶吃饭时会放慢速度。穆霖开车的时候会偶尔转头看他一眼,确认他在。穆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好看的弧度。
这些细节以前也会进入他的大脑,但只是作为数据储存。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会反复回想,会在穆霖不在的时候忽然想起。
他不知道这叫不叫“想念”。
但有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想:穆霖现在在干嘛?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想发消息。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说什么?“在干嘛”?这好像不是他会说的话。
他放下手机,继续盯着天花板。
除夕跳上床,蹭他的手。他摸着猫,忽然说:“除夕,我好像……在想他。”
猫当然不会回答。
但他说完这句话,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他摸着自己的胸口,感受那一下加速。这是第一次,他意识到自己的心跳会变快。
因为想起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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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行李收拾好了。
穆霖来送行。奶奶在门口拉着虞煜的手,眼眶红红的。
“到了给奶奶打电话,每天都要打,知道吗?”
“知道。”
“好好吃饭,别省钱。”
“知道。”
“画画要紧,身体也要紧,别熬太晚。”
“知道。”
奶奶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抱住他,很紧。
“小煜,奶奶等你回来。”
虞煜感觉到肩膀上有湿意。奶奶哭了。他分析:这是不舍,这是难过,这是爱。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奶奶的背。
“我会回来的。”他说。
机场。
穆霖帮他办完托运,把登机牌递给他。两人站在安检口外,谁也没说话。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广播里一遍遍播着航班信息。虞煜看着穆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雪,路灯,那颗糖。
“到了发消息。”穆霖说。
“嗯。”
“每天发。”
“嗯。”
“有什么事就打电话,不管几点。”
“嗯。”
穆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那个抱很紧,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轻轻的,怕碰坏什么。这次是紧紧的,像怕他消失。
虞煜听见穆霖的心跳,很快,很响。他听见穆霖的呼吸,有点重,压在自己耳边。
“三个月。”穆霖的声音有点哑,“我等你。”
虞煜想说“好”,但话到嘴边,忽然说不出来。
他发现自己的喉咙有点紧。这种紧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生病,不是受伤,只是……
他说不上来。
他抬起手,回抱住穆霖。
这是第一次,他主动抱一个人。
穆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抱得更紧。
广播响了,是虞煜的航班。
两人松开。穆霖看着他的眼睛,说:“去吧。”
虞煜点头,转身走向安检口。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穆霖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人群来来往往,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虞煜忽然想跑回去。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抬起手,挥了挥。然后转身,消失在安检口。
他不知道的是,他转身的那一刻,穆霖的眼睛红了。
那个在几百人的晚宴上从容不迫的男人,那个被无数情绪淹没却从不示弱的男人,站在机场的安检口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眼眶发烫。
“穆总。”贺枭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车在外面。”
穆霖没有动。
“穆总?”
“……走吧。”
他转身,大步离开。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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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
虞煜住在一间小小的公寓里,窗外的街道很窄,铺着古老的石板路。每天早上,他会去附近的烘焙店买法棍,然后去学校上课。
课程是全英文的,他能听懂大半。同学来自世界各地,都很热情。下课后他们会约着去喝咖啡,去逛博物馆,去塞纳河边散步。
虞煜都去了。
不是因为想去,是因为“应该去”。社交规范要求他和同学搞好关系,所以他就去。
但他总是坐在角落里,很少说话。
同学们都觉得他有点奇怪——这个中国来的男孩,长得很好看,画得很好,但总是一个人待着,不爱说话,也不笑。
有人问他是不是不开心,他说不是。有人问他是不是不喜欢这里,他说喜欢。有人问他想不想家,他说……不知道。
他想不想家?
他不知道“想”是什么感觉。
但他每天晚上都会给奶奶打电话,每天都会给穆霖发消息。不是“应该”,是真的想发。
“今天去了卢浮宫。”他发。
穆霖回复:“看到什么了?”
“蒙娜丽莎。人很多。”
“喜欢吗?”
“不知道。但大家都在看,应该很好。”
穆霖发了一个笑的表情。那是虞煜第一次收到表情包。
“虞煜,”穆霖说,“不用‘应该’。你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虞煜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他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但他知道,收到穆霖消息的时候,他会多看几眼。知道穆霖发来表情包的时候,他会保存下来。知道晚上可以给穆霖发消息的时候,他会期待天黑。
这些,算喜欢吗?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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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周,虞煜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发烧,三十八度五。但一个人在国外,发烧也变得很麻烦。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是巴黎的街道,人声、车声、鸽子的咕咕声混在一起。他裹着被子,觉得有点冷。
手机响了。穆霖的视频。
他接起来。屏幕上出现穆霖的脸,比平时近,好像在仔细看他。
“怎么脸色这么差?”穆霖皱眉。
虞煜想说“没事”,但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发烧。”
穆霖的眉头皱得更紧:“多少度?”
“三十八度五。”
“吃药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吃?”
虞煜想了想:“不知道吃什么。”
穆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把地址发给我。”
“什么?”
“地址。公寓地址。”
“你要……”
“发给我。”
虞煜把地址发了过去。
他不知道穆霖要做什么。但他知道,发完地址之后,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一个小时后,有人敲门。
虞煜撑着起来,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中国人,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虞先生?”那人说,“穆先生让我送来的。药,吃的,还有水。”
虞煜接过袋子,愣住了。
袋子里是退烧药、感冒药、体温计、矿泉水,还有一盒粥——热的,还是温的。
“他怎么……”他开口。
那人笑笑:“穆先生说他有个朋友在巴黎,让我帮忙跑一趟。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门关上。
虞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袋子。
他拿出手机,给穆霖发消息:“收到了。”
穆霖秒回:“吃药。喝粥。量体温。告诉我。”
虞煜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摸了一下眼睛——干的。不是流泪,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这叫不叫“感动”。
但他知道,他想见穆霖。
现在,立刻,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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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天,虞煜画了一幅画。
不是作业,不是任务,只是想画。
画上是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在他身后。坐着的那个在画画,站着的那个在看他。看不清脸,只有背影和侧影。
但他知道那是谁。
他看着那幅画,忽然想起离开前那个晚上。穆霖站在他身后,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挺可爱的”。
他当时不知道什么叫可爱。
现在好像有点知道了。
他把画拍下来,发给穆霖。
穆霖看了很久,然后问:“是我吗?”
虞煜回:“嗯。”
穆霖发来一条语音。虞煜点开,听见穆霖的声音,有点低,有点哑:
“我想你了。”
虞煜听着这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摸着胸口,感受那一下停顿。
然后他打字:“我也想你。”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是他第一次说“想”。
不是分析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他不知道对不对。
但他知道,发出去之后,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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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天,虞煜收到一个包裹。
寄件人是穆霖。
他拆开,里面是一盒颜料——和他走之前穆霖送的那盒一样。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不够就告诉我,再寄。”
虞煜看着那盒颜料,看了很久。
他想起穆霖说过的话:“在你身边,我能呼吸。”
他忽然明白,原来呼吸是双向的。
穆霖在他身边能呼吸。
他在穆霖身边……也能。
不是呼吸,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该叫什么。但他知道,收到这盒颜料的时候,他第一次觉得,巴黎的阳光,有点刺眼。
因为不够亮。
不够那个人的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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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天,虞煜开始倒数。
还有十天,十天就能回去了。
他开始在日历上画圈,每天划掉一个。他开始整理行李,把买给奶奶的东西一件件放好。他开始想,回去之后要做什么。
先去见奶奶。然后去见穆霖。
他想问穆霖:这八十天,你有没有想我?
但他知道答案。
因为穆霖每天都会发消息,每天都会问他吃了没,睡了没,画了没。那些消息像线一样,把他和A市连在一起。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一个人记着,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分析出来的,是感受到的。
他不知道这叫不叫“爱”。
但他知道,他想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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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天,奶奶打来电话。
“小煜,奶奶有个事要跟你说。”
虞煜听着奶奶的声音,忽然觉得不对劲。奶奶的声音比平时弱,有点喘。
“什么事?”
奶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等你回来再说。路上注意安全。”
虞煜想说“现在说”,但奶奶已经把电话挂了。
他看着手机,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悬了起来。
他不知道这叫不叫“担心”。
但他知道,他想立刻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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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天,虞煜坐上回国的飞机。
十一个小时的飞行,他一秒钟都没睡着。他看着窗外的云,看着越来越近的东方,脑子里全是奶奶的声音。
“等你回来再说。”
说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隐约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飞机降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A市的夜空和离开时一样,看不见星星。
他推着行李走出出口,一眼就看见了穆霖。
穆霖站在人群里,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好像在等他,等了一辈子。
两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虞煜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回来了。”穆霖说。
“嗯。”虞煜说。
穆霖看着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瘦了。”
虞煜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忽然说不出来。
因为他看见了穆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好多东西——开心的,心疼的,想念的,还有他分析不出来的。
但他不需要分析了。
因为他知道那是什么。
“穆霖。”他开口。
“嗯?”
“我想你。”
穆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从眼睛里溢出来,比虞煜见过的所有光都亮。
“我知道。”穆霖说,“我也是。”
他们站在机场出口,人群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他们。
但虞煜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不孤单的一刻。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奶奶的声音,悬了三天的心,还有那个“等你回来再说”。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此刻,穆霖在他身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