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开始变暖。
虞煜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医院复查、便利店打工、地下室画画。但有一件事变了:穆霖来得更频繁了。
不是每天,但隔三差五。有时候下午,有时候晚上,有时候只是路过,上来坐十分钟就走。虞煜从不过问他的行踪,穆霖也从不解释。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你来,我在;你走,我不送。
但奶奶不干了。
“小煜,”这天穆霖走后,奶奶把他叫到跟前,“穆先生每次来,你就让他干坐着?”
虞煜想了想:“他不说话。”
“不说话也不能干坐着啊!”奶奶恨铁不成钢,“倒水会不会?削苹果会不会?陪他说几句话会不会?”
虞煜认真思考了这几个问题。倒水会,削苹果会,陪说话……会,但他不知道说什么。
“说什么?”他问。
奶奶深吸一口气:“问他今天忙不忙,累不累,吃饭了没有。就这些。”
虞煜记下了。
第二天穆霖来的时候,他照做了。
“今天忙吗?”他问。
穆霖正在看他的画,闻言回头,眼里有几分意外:“还行。”
“累吗?”
“不累。”
“吃饭了吗?”
穆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比平时明显,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吃了。”
虞煜点点头,任务完成,继续画画。
穆霖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虞煜今天穿了一件旧T恤,领口有点松,低头画画的时候露出一小截后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能看见细小的灰尘在光线里浮动。
“虞煜。”穆霖忽然开口。
虞煜没回头:“嗯?”
“你知不知道,”穆霖说,“你这样挺可爱的。”
虞煜的画笔顿了一下。可爱?他分析这个词的意思:令人喜爱的,讨人喜欢的。这是一种评价,通常用于形容小孩子或者小动物。
他不是小孩子,也不是小动物。
“为什么?”他问。
穆霖没有回答。他只是走过去,站在虞煜身边,看着他的画布。画上是一片深海,光线从上方穿透,照见一条游动的鱼。和以前的画不一样——那条鱼不再是孤零零的,旁边还有另一条,两条鱼靠得很近,像在并肩游。
“这是新的?”穆霖问。
“嗯。”
“两条鱼?”
虞煜看着画布,忽然意识到自己画了什么。两条鱼。他以前从来只画一条,孤零零的一条,向着光游。这是第一次,他画了两条。
“不知道。”他说,“顺手画的。”
穆霖没说话。但他看着那两条鱼,看了很久。
最后他说:“画完送我。”
虞煜转头看他。穆霖的眼睛里有光,和平时不一样的光。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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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虞煜第一次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画面:穆霖站在他身后,说“你这样挺可爱的”。
他不知道“可爱”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心跳没有加快,但他的画笔停了。那是第一次,他在画画的时候分心。
为什么会分心?
他分析不出来。
除夕跳上床,在他枕边趴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虞煜伸手摸它,猫蹭了蹭他的手指。
“除夕,”他轻声问,“你知道什么叫喜欢吗?”
猫当然不会回答。
他看着猫,忽然想起穆霖抱着除夕的样子。那天穆霖坐在客厅里,除夕趴在他腿上,一人一猫,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当时想画下来。
现在他还在想。
也许这就是喜欢?想留住某个瞬间,想反复回想某个画面,想……
想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穆霖来的时候,他会把那张画完的画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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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穆霖准时出现。
虞煜把画递给他:“好了。”
穆霖接过,仔细端详。画布不大,三十乘四十,装在一个简单的画框里。深海,光线,两条并肩游动的鱼。颜色比平时明亮,不像虞煜以往的风格。
“为什么这么亮?”穆霖问。
虞煜想了想:“不知道。画着画着就这样了。”
穆霖看着他,忽然问:“你画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虞煜愣住了。想什么?他画画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只是看着画布,看着颜料,让手自动地画。那些画面是自己出现的,不是他想出来的。
“什么都不想。”他如实说。
穆霖点点头,把画收好:“我挂了办公室。”
虞煜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穆霖想挂,就让他挂吧。那是他的画,现在也是穆霖的画了。
“好。”他说。
穆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他回头看着虞煜,欲言又止。
“怎么了?”虞煜问。
穆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周末有空吗?”
虞煜想了想。周末要去医院陪奶奶做检查,下午要打工,晚上……晚上没事。
“周日晚上有空。”他说。
穆霖点点头:“周日晚上,我来接你。带你去个地方。”
虞煜想问“什么地方”,但穆霖已经转身走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走廊里投下一道道光影。穆霖走在那些光影里,忽明忽暗,像一条游动的鱼。
虞煜忽然想:他要去的地方,会是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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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晚上六点,穆霖准时出现在楼下。
虞煜换了身干净衣服——还是那套旧T恤和牛仔裤,只是洗得很干净。奶奶非要他穿那件唯一的衬衫,他穿了,觉得浑身不自在,又换回来了。
穆霖看见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拉开车门:“上车。”
车驶入夜色。虞煜看着窗外,发现这条路不是去市中心的方向,而是往城外开。
“去哪儿?”他问。
“到了就知道了。”
虞煜不再问。他看着窗外,城市渐渐远去,高楼变成矮房,矮房变成田野。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晚霞,紫红色的,像颜料没调匀。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一个湖边。
湖很大,一眼望不到边。四周很安静,没有人,没有车,只有风声和水声。岸边停着几艘小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穆霖下车,虞煜跟着下来。
“这是哪儿?”虞煜问。
“翠湖。”穆霖说,“我小时候常来的地方。”
他走到岸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虞煜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看着湖面。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道暗红色的光。湖水倒映着那道光,波光粼粼的,像碎金。
“我小时候,”穆霖忽然开口,“经常一个人来这里。”
虞煜转头看他。穆霖的侧脸在暮色里很安静,像一尊雕塑。
“那时候我家刚搬来A市,没有朋友。周末就一个人坐公交车到这里,一坐就是一下午。”穆霖的声音很轻,“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有那个病。只知道每次来这里,就会好受一点。”
虞煜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病——共情超载症。被所有人的情绪淹没,只有在安静的地方才能呼吸。
“后来呢?”他问。
“后来长大了。公司的事越来越多,来的次数越来越少。”穆霖顿了顿,“上一次来,是五年前。”
五年前。虞煜算了算,那时候穆霖二十三岁,刚接手公司吧?
“为什么今天来?”
穆霖转头看他。暮色里,他的眼睛很亮。
“因为想让你看看。”他说,“我最喜欢的地方。”
虞煜怔住了。
最喜欢的地方。穆霖最喜欢的地方,带他来看。这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不是“顺便”,这是“特意”。
“谢谢。”他说。
穆霖笑了,那个笑在暮色里格外温柔:“谢什么?”
虞煜想了想:“谢谢你带我来。”
穆霖没说话。他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着湖面。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味道,凉凉的,湿湿的。天边的光越来越淡,最后完全消失。星星开始出现,一颗两颗,越来越多,铺满整个天空。
虞煜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城市的夜空永远被灯光污染,能看见的只有寥寥几颗。但在这里,满天都是,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钻。
“好看吗?”穆霖问。
“好看。”虞煜说。
这是他第一次用“好看”形容一个东西,不是分析出来的,是脱口而出的。
穆霖又笑了。
“虞煜,”他说,“你知道吗,你刚才说‘好看’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虞煜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光?他的眼睛里会有光?
“什么光?”他问。
“就是……”穆霖想了想,“就是普通人看到喜欢的东西时,眼睛里的那种光。”
普通人看到喜欢的东西时,眼睛里有光。虞煜分析这个现象:瞳孔放大,眼睛发亮,是兴奋和愉悦的生理反应。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有这种反应。他以为自己的眼睛永远是空的。
“真的?”他问。
穆霖点头:“真的。”
虞煜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满天的星星,看着倒映星光的湖面,看着身边这个安静坐着的人。他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但他知道,这一刻,他想记住。
记住这个湖,记住这片星空,记住身边这个人。
也许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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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虞煜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穆霖没有叫醒他,只是把座椅调低,让他睡得舒服一点。
他睁开眼,发现穆霖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只有一秒。穆霖移开目光:“到了。”
虞煜坐起来,发现车停在他家楼下。他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半。他睡了两个小时。
“怎么不叫我?”他问。
穆霖没回答,只是说:“上去吧,奶奶该担心了。”
虞煜点头,开门下车。走了几步,又回头。
穆霖还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他。
虞煜走回去,敲了敲车窗。穆霖摇下车窗。
“怎么了?”
虞煜看着他,忽然说:“今天,我很开心。”
这是他第一次用“开心”形容自己。不是分析出来的,是真的觉得开心。
穆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从眼睛里溢出来,比今晚所有的星星都亮。
“我也是。”他说。
虞煜点点头,转身上楼。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穆霖一定还在看着他。
就像那些画里的鱼,一直看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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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之后,有些事情变了。
虞煜开始期待穆霖的到来。不是分析出来的“应该期待”,是真的期待。他会注意时间,会想“他今天会不会来”。如果穆霖来了,他会觉得安心;如果没来,他会想“他今天是不是很忙”。
他不知道这叫不叫“喜欢”。但如果这就是奶奶说的“想和一个人多待一会儿”,那他应该是喜欢了。
穆霖也变了。
他开始带虞煜去各种地方——美术馆、电影院、公园、小吃街。虞煜从来不问为什么,只是跟着。穆霖带他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有一次,他们去了一家画材店。虞煜站在货架前,看着那些颜料发呆。穆霖问他想要什么,他说不知道。穆霖就把他看过的所有颜料都买了。
“太多了。”虞煜说。
“慢慢用。”穆霖说。
还有一次,他们在公园里散步。夕阳西下,湖面上漂着几只鸭子。虞煜忽然停下脚步,看着那些鸭子发呆。
穆霖问:“怎么了?”
虞煜说:“想画。”
穆霖笑了:“那就画。”
第二天,虞煜画了一幅《鸭子》。画得很简单,就是几只鸭子在夕阳下的湖面上游。但穆霖看了很久,然后说:“这幅也送我。”
虞煜说:“好。”
他不知道穆霖为什么要他的画。他只知道,穆霖喜欢他的画,他就想多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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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奶奶的身体越来越好。
她可以自己下楼买菜了,可以做饭了,可以抱着除夕在小区里散步了。每次穆霖来,她都要做一大桌子菜,非逼着穆霖吃完。
穆霖每次都吃。
有一次,虞煜问他:“你吃得下吗?”
穆霖说:“吃不下也得吃,奶奶做的。”
虞煜想了想,说:“那我帮你吃点。”
穆霖看着他,眼里有笑:“好。”
那天中午,两个人把一桌子菜吃完了。奶奶笑得合不拢嘴,说以后天天做。
虞煜看着奶奶的笑,又看看穆霖的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情绪,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想,如果这就是“幸福”的样子,那他愿意一直这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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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虞煜收到一个消息。
陈教授打电话来,说有一个国际艺术交流项目,要去法国三个月。名额很少,但他被推荐了。
“你去不去?”陈教授问。
虞煜沉默了几秒。法国,三个月,离开A市,离开奶奶,离开……穆霖。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八月初。”
还有一个多月。
“我考虑一下。”他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画室里发呆。除夕跳上他的膝盖,蹭他的手。他摸着猫,脑子里全是穆霖。
如果他去法国,三个月见不到穆霖。穆霖会想他吗?他会想穆霖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想去。
不是因为法国不好,是因为他不想离开。
他不想离开奶奶,不想离开除夕,不想离开这个地下室,不想离开每天下午可能出现的敲门声。
他不想离开穆霖。
这是第一次,他明确地知道自己“不想”一件事。
不是分析出来的,是真的不想。
他拿起手机,想给穆霖打电话。但号码拨出去之前,他又挂了。
说什么?说“我不想去法国”?穆霖会怎么想?会觉得他离不开他吗?会觉得他黏人吗?
他放下手机。
也许等穆霖来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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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霖第二天下午来了。
虞煜在画画,听见敲门声,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去开门。
穆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给你带的。”
虞煜接过,打开一看——是一盒颜料。进口的,很贵,他上次在画材店看了很久,没舍得买。
“你怎么知道……”他抬头看穆霖。
穆霖的眼神有点躲闪:“上次看你在看。”
虞煜看着他,忽然问:“穆霖。”
穆霖愣了一下——这是虞煜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不带“先生”。
“嗯?”
“有一个事。”虞煜说,“法国,有一个交流项目,三个月。陈教授问我去不去。”
穆霖的笑容僵在脸上。
沉默。
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穆霖说:“你想去吗?”
虞煜看着他,说:“不想。”
穆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亮得很明显,虞煜看见了。
“为什么不想?”穆霖问。
虞煜想了想,说:“因为不想离开你。”
这是他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分析,就是直接说出来。
穆霖站在原地,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穆霖走过去,伸手抱住他。
那个拥抱很轻,像怕碰坏什么易碎的东西。穆霖的手放在他背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虞煜僵住了。他从来没有被这样抱过。奶奶抱他,是小时候的事了。后来长大了,就不抱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但他发现,被抱着的时候,他不想推开。
“虞煜。”穆霖的声音在他耳边,很低,有点哑。
“嗯?”
“我等你回来。”
虞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拥抱,是开始,也是倒计时。
三个月的分离,会改变很多事情。
有些改变,他们谁都没有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