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霖开始习惯有虞煜的日子。
每天下午两点,他会准时出现在医院。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粥,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床边,看着虞煜削苹果,或者看着奶奶睡觉。
虞煜从不多问。穆霖来,他就让座;穆霖走,他就送到门口。两人之间的对话很少,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是默契。
像两个认识了很多年的人。
奶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在穆霖走的时候,偶尔会拉着他的手,轻声说一句:“好孩子,路上小心。”
穆霖每次都点头。
他不知道的是,每次他走后,奶奶都会看着虞煜,欲言又止。
有一天,奶奶终于开口了。
“小煜,”她说,“那个穆先生,你喜欢他吗?”
虞煜正在削苹果,手顿了一下。喜欢?他分析过这个词很多次。喜欢就是心跳加速,喜欢就是想念,喜欢就是想和一个人多待一会儿。
他在穆霖身边心跳没有加速。穆霖走了之后,他不会想他。但穆霖来的时候,他确实……不讨厌。
“不知道。”他说。
奶奶叹了口气:“那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虞煜想了想:“您教过我。喜欢就是想和一个人多待一会儿,他在的时候时间过得快,他不在的时候会想他。”
“那你有这种感觉吗?”
虞煜认真思考。穆霖在的时候,时间确实过得快。但他不在的时候……虞煜没有想过他。一次都没有。
“没有。”他说。
奶奶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她伸手摸摸虞煜的头:“傻孩子,没关系。慢慢来。”
虞煜不知道要“慢慢来”什么。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继续削苹果,削完递给奶奶。奶奶接过,咬了一口,忽然说:“穆先生是个好人。”
虞煜点头。
“他对你好。”
虞煜又点头。
“你呢,”奶奶看着他的眼睛,“你想对他好吗?”
这个问题让虞煜愣住了。想对他好?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穆霖对他好,是因为穆霖愿意。他应该对穆霖好吗?为什么?
“他需要什么?”虞煜问。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里有欣慰,也有苦涩。
“他需要什么,你要自己去发现。”奶奶说,“小煜,感情不是算术题,不是算出来就行的。你要用心去感受。”
虞煜沉默了很久。
用心感受。他没有心。或者说,他的心是空的,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但他看着奶奶的脸,看着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忽然不想让她失望。
“我试试。”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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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霖发现虞煜最近有点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虞煜还是会给他倒水,还是会送他到门口,还是不会主动说话。但他偶尔抬头的时候,会发现虞煜在看自己。
那种目光很奇怪——不是审视,不是打量,而是……在研究什么。
“怎么了?”有一次他问。
虞煜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什么。”
穆霖没有追问。
但那天走的时候,虞煜忽然叫住他:“穆先生。”
穆霖回头。
虞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苹果,削好的,装在保鲜盒里。
“给您。”虞煜递过来,“路上吃。”
穆霖看着那个保鲜盒,愣住了。这是虞煜第一次主动给他东西。除了那颗糖。
他接过来:“谢谢。”
虞煜点点头,转身回了病房。
穆霖站在走廊里,看着手里的苹果。削得很仔细,皮连成一条,果肉切成了小块,方便吃。他想:这是虞煜削的。虞煜主动给他削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苹果很重。
不是物理上的重,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这叫不叫“开心”。但他知道,从医院到公司的路上,他一直在笑。
贺枭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三次,最后终于忍不住问:“穆总,有什么好事吗?”
穆霖收起笑容:“没有。”
贺枭没有再问。但他心里记下了:穆总今天,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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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煜回到病房,奶奶问他:“给了?”
“嗯。”
“他什么反应?”
虞煜想了想:“他说谢谢。”
奶奶笑了:“然后呢?”
“然后走了。”
奶奶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孺子不可教也”的无奈:“小煜,你知道什么叫‘开心’吗?”
虞煜想了想:“开心就是嘴角上扬,心跳加快,多巴胺分泌。”
奶奶被噎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那你刚才看到穆先生笑了吗?”
虞煜回忆了一下。穆霖接过保鲜盒的时候,嘴角确实动了一下。那是笑吗?他不确定。
“好像……笑了。”
“那就对了。”奶奶拍拍他的手,“他开心了。你让他开心了。”
虞煜沉默了很久。
他让穆霖开心了。这是他第一次让一个人“开心”。不是分析出来的,是他做的。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不觉得开心,但他觉得……不坏。
也许这就是奶奶说的“想对他好”。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想”,但他确实做了。而且做完了之后,他没有后悔。
也许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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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末,奶奶出院了。
穆霖开车来接。虞煜收拾好东西,扶着奶奶下楼。除夕被装在猫包里,一路上都在叫。
“它不喜欢猫包。”虞煜说。
“那以后别用了。”穆霖说。
虞煜看他一眼。穆霖在开车,表情很专注,像在谈一笔重要的生意。但他说的话,却是一件小事——一只猫不喜欢猫包,那以后就别用了。
虞煜想:他在乎这只猫。
或者说,他在乎奶奶在乎的东西。
车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奶奶家在六楼,没有电梯。穆霖看了看那个楼梯,什么也没说,把奶奶的行李扛起来,开始往上走。
虞煜扶着奶奶,一步一步慢慢爬。穆霖走在前面,很快就看不见了。
“这孩子,真不错。”奶奶喘着气说。
虞煜没说话。
六楼到了。穆霖已经把行李放在门口,正站在走廊里往下看。看见他们上来,他走过去,接过奶奶的另一只手。
“慢点。”他说。
奶奶笑:“好孩子,不累吧?”
“不累。”
虞煜看着他们——穆霖扶着奶奶,奶奶笑着看他,两个人在走廊里慢慢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黄色的,像一幅画。
他忽然想画下来。
他不知道这叫不叫“感动”。但他知道,他想留住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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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屋后,奶奶张罗着要给穆霖做饭。穆霖说不用,公司还有事。奶奶不依,非要留他吃饭。
最后穆霖留下了。
奶奶在厨房里忙活,虞煜在旁边打下手。穆霖坐在客厅里,除夕趴在他腿上,咕噜咕噜地叫。
“它喜欢你。”虞煜端菜出来,看见这一幕,说。
穆霖低头看着那只猫。猫眯着眼睛,一副享受的样子。
“你家的猫,都像你。”穆霖说。
虞煜愣了一下:“什么?”
“安静。”穆霖说,“不吵不闹,待着就行。”
虞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菜放在桌上,转身又进了厨房。
奶奶正在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她头也不回:“小煜,出去陪穆先生说话。”
“说什么?”
“随便说。”奶奶把锅铲递给他,“帮我端着。”
虞煜端着菜出来,放在桌上。穆霖还在看猫,没有抬头。
虞煜在他对面坐下。
沉默。
厨房里的炒菜声,猫的咕噜声,窗外的鸟叫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却让房间显得更安静。
“那个……”虞煜开口。
穆霖抬头看他。
虞煜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他想问:你为什么天天来?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需要什么?但他问不出口。这些问题太直接了,正常人不会这么问。
“什么?”穆霖问。
“没什么。”虞煜说。
穆霖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虞煜,”他说,“你不用找话说。不说话也行。”
虞煜怔了一下。不说话也行?在穆霖身边,可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待着?
他想起那些社交场合,那些需要他表演“正常”的时刻。笑要恰到好处,话要接得及时,表情要配合对方的情绪。他很累,但他以为所有人都这么累。
原来不是。
原来有一个人,可以让他不用演。
“好。”他说。
奶奶端着最后一个菜出来,看见两人对坐着,一个看猫,一个发呆,谁也不说话。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吃饭了吃饭了。”她把菜放下,“穆先生,尝尝我的手艺。”
穆霖把猫放下,站起来:“谢谢奶奶。”
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吃饭。奶奶不停地给穆霖夹菜,穆霖不停地吃,虞煜不停地看他们。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陌生。
从他记事起,饭桌上就只有他和奶奶两个人。两个人,两副碗筷,偶尔的对话,多数时候的沉默。他习惯了那种安静。
但现在多了一个人。多了一副碗筷,多了一些对话,多了一些笑声。
他以为自己会不适应。
但没有。
他甚至觉得……这样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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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穆霖要走了。
奶奶拉着他的手:“穆先生,常来啊。”
“好。”
“下次来别带东西了,人来就行。”
“好。”
“路上慢点开车。”
“好。”
虞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奶奶对穆霖的态度,和对别人不一样。不是那种“客人”的客气,是那种“自己人”的亲热。
他想:奶奶喜欢他。
奶奶松开穆霖的手,回头看他:“小煜,送送穆先生。”
虞煜点头,跟着穆霖下楼。
两人走在楼梯上,脚步声一前一后。虞煜看着穆霖的背影,忽然想说什么。
“穆先生。”他开口。
穆霖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虞煜站在比他高两级的台阶上,和他平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两人之间。
“谢谢您。”虞煜说,“这段时间。”
穆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不用谢。”他说,“我也有私心。”
“私心?”
穆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在你身边,我能安静下来。”
虞煜想了想,说:“在你身边,我不用演。”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然后灯又亮了。
穆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很轻,只是碰了一下就收回去。
“走了。”他说。
他转身下楼,消失在拐角处。
虞煜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的头。刚才穆霖碰过的地方,有一点温度。不是热,是温的,像阳光下晒过的石头。
他想:这是什么感觉?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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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虞煜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深海里游泳,四周全是黑暗。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游。他只是不停地游,像那些鱼一样,凭着本能。
然后他看见了光。
很远的地方,有一束光穿透海水。他向着光游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光里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是谁。
穆霖。
穆霖站在那里,伸着手,像在等他。
他想游过去,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低头一看,身上缠满了网。那些网是光做的,透明,柔软,却挣不脱。
他抬头看穆霖。
穆霖还在那里,伸着手,等着他。
他想喊,喊不出声。
然后他醒了。
凌晨四点,窗外的天还没亮。除夕趴在他枕头边,睡得正香。
虞煜躺着,看着天花板,回想那个梦。
深海,光,网。
又是这些意象。他画了无数遍的意象。
他忽然问自己:我为什么总画这些?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忽然想起陈教授说过的话:“虞煜,你的画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你自己。什么时候你能把自己画进去,你就真正成了。”
他自己。
他在哪里?
他不知道。
窗外有鸟开始叫了。天快亮了。
虞煜闭上眼睛,想再睡一会儿。但那个梦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光里的穆霖,伸出的手,挣不脱的网。
他想:如果那束光是穆霖,那张网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隐约觉得,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