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冬天来了

十二月,A市的冬天来了。

窗外开始飘雪,细碎如盐,和那个除夕夜一模一样。虞煜站在窗边,看着那些雪花落在玻璃上,化成水,流下去。他想起奶奶说过的话:下雪了,是因为天冷了,要多穿衣服。

那人不在了,谁提醒他多穿衣服?

他不知道。

奶奶的状况越来越差。她已经下不了床了,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醒着的时候,她会看着虞煜,说一些话。有时候是小时候的事,有时候是交代后事,有时候只是叫他的名字。

“小煜。”

“在。”

“小煜。”

“在。”

奶奶就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虞煜学会了给她翻身,学会了擦身,学会了换尿布。他做得很好,像一个专业的护工。但他从来不问奶奶“你疼不疼”。

不是不想问,是不敢。

他怕听到答案。

有一天,奶奶忽然说:“小煜,把穆先生叫来。”

穆霖正在公司开会,接到虞煜的消息,二十分钟就赶到了。他走进卧室的时候,看见奶奶靠在床头,虞煜坐在床边,两人握着手。窗外雪下得正紧,房间里却暖烘烘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穆先生来了。”奶奶笑着招呼,“坐。”

穆霖在床边坐下。

奶奶看着他们两个,看了很久。然后她说:“小煜,你先出去一下,奶奶跟穆先生说几句话。”

虞煜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出卧室。门虚掩着,他站在门外,能听见里面的声音,但听不清说什么。

他听见奶奶的笑声,听见穆霖低沉的回应,听见偶尔的沉默。

十分钟后,穆霖出来了。

他看着虞煜,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把虞煜拉进怀里。

那个抱很紧,紧得像要把他揉进去。虞煜感觉到穆霖大衣上的凉意,还有雪水微微的潮湿。

虞煜想问“奶奶说了什么”,但他没问。

他只是靠在穆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很久之后,穆霖松开他。

“进去吧。”穆霖说,“奶奶叫你。”

虞煜走进去。

奶奶还靠在床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和平时不一样。

“小煜,”她说,“奶奶把你托付给穆先生了。”

虞煜愣住了。

托付?

“以后,”奶奶继续说,“有什么事就找他。他会照顾你的。”

虞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奶奶,看着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那个硌着他的东西,又重了一点。

“奶奶,”他说,“我自己可以。”

奶奶笑了:“我知道你可以。但有人陪着,总比一个人好。”

虞煜沉默。

奶奶握住他的手,很紧。

“小煜,奶奶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说,“但奶奶现在放心了。穆先生是个好人,他会对你好的。”

虞煜还是沉默。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奶奶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手被握得很紧,紧得有点疼。

但他没有抽回来。

---

那之后,穆霖来得更勤了。

他每天下班直接过来,帮着虞煜照顾奶奶,然后很晚才走。有时候太晚了,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凑合一晚。奶奶特意给他准备了一床厚被子,说年轻人睡觉不能冻着。

虞煜问他:“你不累吗?”

穆霖说:“累。但我想来。”

虞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有一天晚上,奶奶睡着后,两人坐在客厅里。窗外的雪还在下,静静地,无声无息。暖气片烘着房间,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穆霖。”虞煜忽然开口。

“嗯?”

“奶奶那天……跟你说了什么?”

穆霖沉默了几秒。他看着窗外的雪,眼神很远。

“她说,谢谢你照顾小煜。她说,小煜不一样,你可能要费很多心。她说,如果有一天你累了,不想继续了,就把小煜送回来,别让他一个人。”

虞煜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

送回来。别让他一个人。

奶奶在担心这个。担心他会被丢下。

“还有吗?”他问。

穆霖转头看他。雪光映照里,他的眼睛很亮。

“还有,”他说,“她说,小煜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说喜欢你。但他要是愿意让你在身边,那就是喜欢了。”

虞煜愣住了。

他想起那些日子——穆霖在画室里坐着,他在画画;穆霖在湖边坐着,他在旁边;穆霖在机场等他,他走出来。

他愿意让穆霖在身边。

那就是喜欢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穆霖在身边的时候,他不用演。穆霖不在的时候,他会想。

这算不算喜欢?

“虞煜。”穆霖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他抬头。

穆霖看着他,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期待的,忐忑的,还有他看得懂的。

“你愿意让我在你身边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直接到虞煜没法分析。

他看着穆霖,看了很久。雪落在窗外,堆积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只有房间里,暖黄的灯光照着他们两个人。

然后他点头。

“愿意。”他说。

穆霖笑了。那个笑从眼睛里溢出来,比雪光还亮。

他伸手,把虞煜拉进怀里。

虞煜靠在那个怀抱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他想:这就是“在身边”的感觉吗?

如果是,那他不讨厌。

---

十二月底,奶奶陷入昏迷。

医生来家里看过,说就是这几天的事了。让准备后事。

虞煜站在床边,看着奶奶的脸。那张脸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着。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穆霖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虞煜没有睡。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握着奶奶的手。那只手越来越凉,越来越瘦,像冬天的枯枝。

窗外的雪下了一整夜。虞煜看着那些雪花飘落,一片一片,覆盖了整个世界。他想,如果雪能把人也覆盖住,让时间停下来,该多好。

凌晨三点,奶奶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虞煜抬头,看见奶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垂死的人。她看着虞煜,嘴角慢慢弯起来,笑了。

“小煜。”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

“奶奶。”虞煜凑近。

奶奶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好多东西——不舍的,放心的,还有他看得懂的。

“好好活着。”她说,“别怕。”

然后她闭上眼睛。

握着的那只手,忽然软了。

虞煜愣了一下。他低头看那只手,又抬头看奶奶的脸。那张脸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但他知道,不是睡着了。

他握着那只手,一直握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开始亮了。雪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整个世界白得发亮。

虞煜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事。有一次奶奶生病住院,他一个人在家,晚上害怕,就抱着奶奶的衣服睡觉。那衣服上有奶奶的味道,闻着那个味道,他就不怕了。

后来奶奶出院了,他问奶奶:“人死了会去哪儿?”

奶奶说:“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你。”

他问:“那我想奶奶了怎么办?”

奶奶说:“抬头看看天,奶奶就在那里。”

他抬头看窗外。天亮了,没有星星。

但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眼睛发疼。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脸是湿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流的泪。他只知道,这一次,他没有惊讶。

---

葬礼那天,又下雪了。

来的只有几个人——陈教授,几个邻居,还有穆霖。贺枭和宋骞也来了,站在远处,没有上前。

虞煜站在墓碑前,看着上面的照片。那是奶奶年轻时候的照片,笑得很好看。他选了这张,因为奶奶说过,她最喜欢这张。

雪落在墓碑上,落在照片上,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打伞,任凭那些雪花落在身上,化成水,渗进衣服里,冰凉刺骨。

“小煜,”陈教授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节哀。”

虞煜点头。

他不知道“节哀”是什么意思。节哀,就是节制哀伤。但他没有哀伤,为什么要节制?

但他还是点头。因为这是应该的。

穆霖一直站在他身边,也没有打伞。他的肩上落满了雪,黑发也被雪染白。他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人群散去后,墓园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雪越下越大,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起来。虞煜看着墓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开口:

“她说她会变成星星。”

穆霖看着他。

“但现在是白天,看不见。”

穆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晚上来看。”

虞煜转头看他。

穆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深潭。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也不眨一下。

“我陪你来。”

虞煜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胸口那个硌着他的东西,又落下来了一点。

他点头:“好。”

---

那天晚上,他们又来了。

墓园很安静,只有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雪已经停了,天空很干净,满天都是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雪地反射着星光,四周亮得像白天。

虞煜抬头看着那些星星,不知道哪一颗是奶奶。

但他想,也许每一颗都是。

穆霖站在他身边,也抬头看着星空。月光照在雪地上,又反射回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虞煜。”他忽然开口。

虞煜转头看他。

穆霖没有看他,还是看着星星。月光里,他的侧脸很安静,像一尊雕塑。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像叹息。

“你还有我。”

四个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但虞煜听见了。

他看着穆霖的侧脸,看着月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的阴影,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然后他说:“我知道。”

穆霖转头看他。

两人对视着,月光在他们之间流淌。雪地反射的光让一切都变得朦胧,像梦境。

虞煜忽然伸手,握住了穆霖的手。

那只手很冰——穆霖陪他站了太久,手都冻僵了。但他握着,没有松开。

穆霖愣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他的手。他握得很紧,紧得像怕失去什么。

两人就这样站着,看着星星,握着手,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很冷,像刀子刮在脸上。但握着的那只手,慢慢开始暖了。

虞煜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有人陪着,总比一个人好。

他看了看身边这个人。

他想:她说得对。

---

回到家,虞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房间里很冷,暖气片早就停了。他忘了交暖气费,也忘了开空调。他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的雪,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

除夕跳上他的膝盖,蹭他的手。他摸着猫,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奶奶的床还在那里,奶奶的衣服还在柜子里,奶奶的拖鞋还在门口。

但奶奶不在了。

他站起来,走进奶奶的房间。他在床边坐下,拿起那件奶奶常穿的外套。他把外套抱在怀里,闻上面的味道。

还有一点点,淡淡的,奶奶的味道。混着冬天的冷,混着雪的气息。

他抱着那件外套,坐了很久。

除夕跳上床,趴在他旁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猫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温热的,跳动的。

虞煜看着猫,忽然说:“除夕,我想她。”

这是他第一次说“想”。

不是分析出来的,是说出来的。

除夕当然不会回答。

但虞煜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胸口那个硌着他的东西,又落下来了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还需要落多少次,才能落完。

但他知道,每落一次,他就离奶奶说的“把自己画进去”近一点。

也许有一天,他真的能画出来。

也许有一天,他的画里会有自己。

也许有一天,他能感受到那些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来。

但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穆霖在等他。

这就够了。

---

他抱着那件外套,靠在床头,慢慢闭上眼睛。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轻轻地,无声地,覆盖着这个世界。

在这个最冷的冬天,他失去了唯一的光。

但他不知道的是,有些光,正在来的路上。

那些光,会在春天到来的时候,照进这间冰冷的房间。

也会在最灿烂的时候,彻底熄灭。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林中无鱼
连载中颂御不吃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