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A市的冬天来了。
窗外开始飘雪,细碎如盐,和那个除夕夜一模一样。虞煜站在窗边,看着那些雪花落在玻璃上,化成水,流下去。他想起奶奶说过的话:下雪了,是因为天冷了,要多穿衣服。
那人不在了,谁提醒他多穿衣服?
他不知道。
奶奶的状况越来越差。她已经下不了床了,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醒着的时候,她会看着虞煜,说一些话。有时候是小时候的事,有时候是交代后事,有时候只是叫他的名字。
“小煜。”
“在。”
“小煜。”
“在。”
奶奶就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虞煜学会了给她翻身,学会了擦身,学会了换尿布。他做得很好,像一个专业的护工。但他从来不问奶奶“你疼不疼”。
不是不想问,是不敢。
他怕听到答案。
有一天,奶奶忽然说:“小煜,把穆先生叫来。”
穆霖正在公司开会,接到虞煜的消息,二十分钟就赶到了。他走进卧室的时候,看见奶奶靠在床头,虞煜坐在床边,两人握着手。窗外雪下得正紧,房间里却暖烘烘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穆先生来了。”奶奶笑着招呼,“坐。”
穆霖在床边坐下。
奶奶看着他们两个,看了很久。然后她说:“小煜,你先出去一下,奶奶跟穆先生说几句话。”
虞煜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出卧室。门虚掩着,他站在门外,能听见里面的声音,但听不清说什么。
他听见奶奶的笑声,听见穆霖低沉的回应,听见偶尔的沉默。
十分钟后,穆霖出来了。
他看着虞煜,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把虞煜拉进怀里。
那个抱很紧,紧得像要把他揉进去。虞煜感觉到穆霖大衣上的凉意,还有雪水微微的潮湿。
虞煜想问“奶奶说了什么”,但他没问。
他只是靠在穆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很久之后,穆霖松开他。
“进去吧。”穆霖说,“奶奶叫你。”
虞煜走进去。
奶奶还靠在床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和平时不一样。
“小煜,”她说,“奶奶把你托付给穆先生了。”
虞煜愣住了。
托付?
“以后,”奶奶继续说,“有什么事就找他。他会照顾你的。”
虞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奶奶,看着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那个硌着他的东西,又重了一点。
“奶奶,”他说,“我自己可以。”
奶奶笑了:“我知道你可以。但有人陪着,总比一个人好。”
虞煜沉默。
奶奶握住他的手,很紧。
“小煜,奶奶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说,“但奶奶现在放心了。穆先生是个好人,他会对你好的。”
虞煜还是沉默。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奶奶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手被握得很紧,紧得有点疼。
但他没有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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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穆霖来得更勤了。
他每天下班直接过来,帮着虞煜照顾奶奶,然后很晚才走。有时候太晚了,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凑合一晚。奶奶特意给他准备了一床厚被子,说年轻人睡觉不能冻着。
虞煜问他:“你不累吗?”
穆霖说:“累。但我想来。”
虞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有一天晚上,奶奶睡着后,两人坐在客厅里。窗外的雪还在下,静静地,无声无息。暖气片烘着房间,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穆霖。”虞煜忽然开口。
“嗯?”
“奶奶那天……跟你说了什么?”
穆霖沉默了几秒。他看着窗外的雪,眼神很远。
“她说,谢谢你照顾小煜。她说,小煜不一样,你可能要费很多心。她说,如果有一天你累了,不想继续了,就把小煜送回来,别让他一个人。”
虞煜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
送回来。别让他一个人。
奶奶在担心这个。担心他会被丢下。
“还有吗?”他问。
穆霖转头看他。雪光映照里,他的眼睛很亮。
“还有,”他说,“她说,小煜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说喜欢你。但他要是愿意让你在身边,那就是喜欢了。”
虞煜愣住了。
他想起那些日子——穆霖在画室里坐着,他在画画;穆霖在湖边坐着,他在旁边;穆霖在机场等他,他走出来。
他愿意让穆霖在身边。
那就是喜欢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穆霖在身边的时候,他不用演。穆霖不在的时候,他会想。
这算不算喜欢?
“虞煜。”穆霖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他抬头。
穆霖看着他,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期待的,忐忑的,还有他看得懂的。
“你愿意让我在你身边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直接到虞煜没法分析。
他看着穆霖,看了很久。雪落在窗外,堆积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只有房间里,暖黄的灯光照着他们两个人。
然后他点头。
“愿意。”他说。
穆霖笑了。那个笑从眼睛里溢出来,比雪光还亮。
他伸手,把虞煜拉进怀里。
虞煜靠在那个怀抱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他想:这就是“在身边”的感觉吗?
如果是,那他不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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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底,奶奶陷入昏迷。
医生来家里看过,说就是这几天的事了。让准备后事。
虞煜站在床边,看着奶奶的脸。那张脸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着。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穆霖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虞煜没有睡。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握着奶奶的手。那只手越来越凉,越来越瘦,像冬天的枯枝。
窗外的雪下了一整夜。虞煜看着那些雪花飘落,一片一片,覆盖了整个世界。他想,如果雪能把人也覆盖住,让时间停下来,该多好。
凌晨三点,奶奶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虞煜抬头,看见奶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垂死的人。她看着虞煜,嘴角慢慢弯起来,笑了。
“小煜。”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
“奶奶。”虞煜凑近。
奶奶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好多东西——不舍的,放心的,还有他看得懂的。
“好好活着。”她说,“别怕。”
然后她闭上眼睛。
握着的那只手,忽然软了。
虞煜愣了一下。他低头看那只手,又抬头看奶奶的脸。那张脸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但他知道,不是睡着了。
他握着那只手,一直握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开始亮了。雪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整个世界白得发亮。
虞煜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事。有一次奶奶生病住院,他一个人在家,晚上害怕,就抱着奶奶的衣服睡觉。那衣服上有奶奶的味道,闻着那个味道,他就不怕了。
后来奶奶出院了,他问奶奶:“人死了会去哪儿?”
奶奶说:“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你。”
他问:“那我想奶奶了怎么办?”
奶奶说:“抬头看看天,奶奶就在那里。”
他抬头看窗外。天亮了,没有星星。
但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眼睛发疼。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脸是湿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流的泪。他只知道,这一次,他没有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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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那天,又下雪了。
来的只有几个人——陈教授,几个邻居,还有穆霖。贺枭和宋骞也来了,站在远处,没有上前。
虞煜站在墓碑前,看着上面的照片。那是奶奶年轻时候的照片,笑得很好看。他选了这张,因为奶奶说过,她最喜欢这张。
雪落在墓碑上,落在照片上,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打伞,任凭那些雪花落在身上,化成水,渗进衣服里,冰凉刺骨。
“小煜,”陈教授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节哀。”
虞煜点头。
他不知道“节哀”是什么意思。节哀,就是节制哀伤。但他没有哀伤,为什么要节制?
但他还是点头。因为这是应该的。
穆霖一直站在他身边,也没有打伞。他的肩上落满了雪,黑发也被雪染白。他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人群散去后,墓园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雪越下越大,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起来。虞煜看着墓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开口:
“她说她会变成星星。”
穆霖看着他。
“但现在是白天,看不见。”
穆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晚上来看。”
虞煜转头看他。
穆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深潭。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也不眨一下。
“我陪你来。”
虞煜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胸口那个硌着他的东西,又落下来了一点。
他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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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又来了。
墓园很安静,只有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雪已经停了,天空很干净,满天都是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雪地反射着星光,四周亮得像白天。
虞煜抬头看着那些星星,不知道哪一颗是奶奶。
但他想,也许每一颗都是。
穆霖站在他身边,也抬头看着星空。月光照在雪地上,又反射回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虞煜。”他忽然开口。
虞煜转头看他。
穆霖没有看他,还是看着星星。月光里,他的侧脸很安静,像一尊雕塑。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像叹息。
“你还有我。”
四个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但虞煜听见了。
他看着穆霖的侧脸,看着月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的阴影,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然后他说:“我知道。”
穆霖转头看他。
两人对视着,月光在他们之间流淌。雪地反射的光让一切都变得朦胧,像梦境。
虞煜忽然伸手,握住了穆霖的手。
那只手很冰——穆霖陪他站了太久,手都冻僵了。但他握着,没有松开。
穆霖愣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他的手。他握得很紧,紧得像怕失去什么。
两人就这样站着,看着星星,握着手,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很冷,像刀子刮在脸上。但握着的那只手,慢慢开始暖了。
虞煜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有人陪着,总比一个人好。
他看了看身边这个人。
他想:她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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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虞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房间里很冷,暖气片早就停了。他忘了交暖气费,也忘了开空调。他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的雪,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
除夕跳上他的膝盖,蹭他的手。他摸着猫,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奶奶的床还在那里,奶奶的衣服还在柜子里,奶奶的拖鞋还在门口。
但奶奶不在了。
他站起来,走进奶奶的房间。他在床边坐下,拿起那件奶奶常穿的外套。他把外套抱在怀里,闻上面的味道。
还有一点点,淡淡的,奶奶的味道。混着冬天的冷,混着雪的气息。
他抱着那件外套,坐了很久。
除夕跳上床,趴在他旁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猫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温热的,跳动的。
虞煜看着猫,忽然说:“除夕,我想她。”
这是他第一次说“想”。
不是分析出来的,是说出来的。
除夕当然不会回答。
但虞煜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胸口那个硌着他的东西,又落下来了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还需要落多少次,才能落完。
但他知道,每落一次,他就离奶奶说的“把自己画进去”近一点。
也许有一天,他真的能画出来。
也许有一天,他的画里会有自己。
也许有一天,他能感受到那些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来。
但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穆霖在等他。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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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着那件外套,靠在床头,慢慢闭上眼睛。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轻轻地,无声地,覆盖着这个世界。
在这个最冷的冬天,他失去了唯一的光。
但他不知道的是,有些光,正在来的路上。
那些光,会在春天到来的时候,照进这间冰冷的房间。
也会在最灿烂的时候,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