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潮水

五月,A市进入了雨季。

雨下个不停,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灰色的纱幔罩在城市上空。虞煜站在画室的窗边,看着玻璃上的雨珠一颗一颗滚落,留下蜿蜒的水痕。楼下花坛里的花被雨打歪了,耷拉着脑袋,颜色也褪了,灰扑扑的。

他已经三天没有好好画画了。

画架上还是那幅樱花,画了一半,停在最盛的时候。他每天进画室,看一眼,然后坐在窗边发呆。他不知道该怎么画下去——不是不会画,是不想画。那幅画里的樱花永远开着,但窗外的樱花早就谢了。他觉得那幅画像个谎言。

手机响了。穆霖的消息:“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

虞煜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好的。”发出去之后,他看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继续看雨。

这已经是这周穆霖第三次不回来吃饭了。以前他每天都会回来,再晚也会回来。现在不是了。有时候是应酬,有时候是加班,有时候只是“有事”。虞煜不问什么事,穆霖也不说。

他知道是什么事。联姻的事。穆霖家里的压力,一天比一天大。穆霖不说,但他看得出来——穆霖回来的越来越晚,睡的越来越少,站在阳台上抽烟的次数越来越多。

虞煜不知道怎么帮。他只会画画,只会坐在那里,只会等。他等着穆霖回来,等着穆霖开口,等着穆霖说“我选好了”。他不知道会选什么,但他知道,不管选什么,他都会接受。

因为他不会挽留。他不知道怎么挽留。

下午,雨小了一些。虞煜决定出门买颜料。他撑着伞,走过湿漉漉的街道,路过那家经常去的画材店。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店主抬头看见他,笑了:“小虞,好久没来了。”

“嗯。”虞煜走到货架前,开始挑颜料。他拿了几管常用的颜色,又看了一会儿那排进口颜料——穆霖送过他的那种。他伸手摸了摸包装盒,然后放下,拿了旁边便宜的。

结账的时候,店主说:“一共三百二。”

虞煜掏出手机付款。屏幕亮起来,没有消息。他把手机收起来,提着袋子走出画材店。

雨又大了。他站在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帘发呆。对面是一家咖啡店,玻璃窗上贴着海报,是一幅画——一片海,蓝色的,很深的蓝。他站在那幅海报前,看了很久。那片海让他想起自己的画,那些深海里游动的鱼。

他忽然想,如果他是鱼,海在哪里?

手机震动了。他以为是穆霖,低头一看,是陈教授。

“虞煜,有空吗?来学校一趟,有个事跟你说。”

虞煜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他回:“好。”

A大的校园在雨里显得很安静。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地,铺成一条金黄的路。虞煜踩着那些叶子,走过熟悉的林荫道,走到美术系的教学楼。陈教授在办公室里等他,桌上摊着一沓文件。

“坐。”陈教授指了指椅子,给他倒了杯水。

虞煜坐下,看着那沓文件。陈教授推了推眼镜,看着他,说:“法国那边有个艺术驻留项目,一年。他们看了你的作品,很感兴趣,问你去不去。”

虞煜愣了一下。法国,一年。和上次那个交流项目不同,这次是驻留——在那边住一年,画画,展览,和当地的艺术家交流。

“什么时候?”他问。

“八月出发。”陈教授说,“机会很好,很多人想去。他们指名要你。”

虞煜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沓文件,没有翻开。他想起上次去法国,三个月,每天给穆霖发消息,每天晚上等他的回复。三个月他都觉得长,一年呢?

“我考虑一下。”他说。

陈教授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他说:“虞煜,这是个好机会。你的画需要走出去,需要见更多的人,更多的事。你一直困在这里……”

他没有说下去。

虞煜知道他想说什么。困在这里。困在A市,困在那间地下室,困在奶奶走后留下的空洞里,困在穆霖身边。但他不想走。

“我知道了。”他站起来,“谢谢陈教授。”

他走出教学楼,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道晚霞,紫红色的,像颜料没调匀。他站在校园里,看着那道晚霞,站了很久。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穆霖:“应酬结束了,回来。给你带了粥。”

虞煜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回:“好。”

他快步走向校门,想快点回去。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陈教授的办公室还亮着灯。他站在暮色里,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小煜,你要走出去,别一直待在原地。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原地。但他知道,他不想走。不是不想走出去,是不想离开穆霖。

他转身,继续走。

回到家,穆霖在客厅里等他。茶几上放着一袋外卖,是虞煜喜欢的那家店的粥。穆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很累。听见门响,他睁开眼,笑了一下。

“回来了。”他说。

“嗯。”虞煜换鞋,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穆霖把粥递给他:“趁热喝。”

虞煜接过,打开袋子,拿出粥。皮蛋瘦肉粥,还是热的。他喝了一口,味道和以前一样。

“好喝吗?”穆霖问。

虞煜点头。

穆霖看着他喝粥,忽然说:“虞煜,我有事跟你说。”

虞煜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粥放下,看着穆霖。穆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的,挣扎的,还有他看不懂的。

“你说。”虞煜说。

穆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滴滴答答的,敲在玻璃上。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雨声。

“我爸住院了。”穆霖说。

虞煜没有说话。

“心脏病,要做手术。”穆霖的声音很低,“医生说风险不小。”

虞煜看着他,问:“严重吗?”

穆霖点头:“严重。”

虞煜想了想,问:“是因为……我们的事吗?”

穆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虞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很小的一片,但他看见了。

“他要你结婚。”虞煜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穆霖闭上眼睛,很久没有睁开。

“他说,如果我不结婚,他就不做手术。”穆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雨声,“他说他不想看着穆家断后,不想看着我在外面……跟一个男人混在一起。”

虞煜听着这些话,一字一句。他分析:穆霖的父亲用手术威胁他,逼他结婚。穆霖要选——选父亲,还是选他。

“你怎么想?”虞煜问。

穆霖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红了。

“我不知道。”穆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虞煜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那个硌着他的东西,又重了一点。重到他觉得呼吸困难。

“你想让我走吗?”他问。

穆霖愣住了。他看着虞煜,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你……”穆霖开口,又停住。

虞煜等着他。

穆霖伸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在发抖。

“我不想让你走。”他说,“但我怕……我留不住你。”

虞煜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穆霖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他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穆霖接过那颗糖的时候,手很稳。现在不稳了。

“你可以留住我。”虞煜说,“只要你选我。”

穆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虞煜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虞煜,”他的声音在发抖,“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虞煜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快,很乱,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他伸手,轻轻拍着穆霖的背。像奶奶以前拍他那样。

“没关系。”他说,“我等你。”

他不知道他在等什么。等穆霖选他,还是等穆霖放他走。他只知道,此刻,穆霖需要他。他就在。

那晚,穆霖抱着他,很久很久。窗外的雨下了一夜,滴滴答答的,像时钟在走。虞煜没有睡着。他看着窗外的雨,听着穆霖的呼吸,一夜没合眼。

他想起那个梦。深海里,穆霖站在光里,伸着手。他游过去,身上缠满了网。那些网是光做的,透明,柔软,挣不脱。然后穆霖转身走了。光灭了。

他问自己:如果穆霖真的走了,他怎么办?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穆霖还在。这就够了。

他不知道的是,潮水已经来了。一层一层,越来越高。他在水底,看着水面上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而穆霖,也在水底。两个溺水的人,谁也救不了谁。

第二天早上,虞煜醒来的时候,穆霖已经走了。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粥在锅里,记得喝。”

虞煜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穆霖送他的第一盒颜料,奶奶常戴的那副老花镜,除夕的一撮毛。他把纸条放进去,关上抽屉。

他走到厨房,打开锅。粥还是温的。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喝。对面没有人,除夕趴在椅子上,看着他。

“除夕,”他说,“他走了。”

猫当然不会回答。但他说完这句话,觉得胸口那个硌着他的东西,又重了一点。

重到他觉得,自己快要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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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无鱼
连载中颂御不吃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