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樱花开了。
穆霖兑现了承诺,周末带虞煜去公园看花。湖边的樱花树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一片浮在半空的云。风一吹,花瓣就飘落下来,落在湖面上,落在小径上,落在两人的肩上。
虞煜站在一棵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阳光透过花瓣落在他脸上,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穆霖站在旁边,看着他。
“想画吗?”穆霖问。
“嗯。”虞煜点头,“下周来画。”
“下周可能就谢了。”穆霖说,“樱花的花期很短。”
虞煜转头看他,问:“多久?”
“一周左右。”
虞煜想了想,说:“那明天来。”
穆霖笑了:“好,明天来。”
两人沿着湖边慢慢走。阳光很好,风很轻,空气里弥漫着樱花淡淡的香气。虞煜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看花,看湖,看远处嬉戏的孩子。穆霖走在他旁边,不催他,只是跟着。
走到一棵特别大的樱花树下,虞煜停住了。
那棵树很老,树干很粗,枝叶遮天蔽日。满树的花开得正盛,远远看去像一座粉色的山。虞煜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忽然说:“这棵树,活了多少年了?”
“不知道。”穆霖说,“可能几十年,可能上百年。”
虞煜沉默了一会儿,说:“它看了很多人。”
穆霖看着他。虞煜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什么人?”穆霖问。
虞煜想了想,说:“来看花的人。开心的,不开心的,一个人来的,两个人来的。它都看见了,都记住了。”
穆霖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它也会记住我们。”穆霖说。
虞煜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然后抬头看那棵树。
“它会忘的。”他说,“树也会忘。”
穆霖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里有什么东西,但他没问。他只是握紧虞煜的手,说:“那我们替它记住。”
虞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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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穆霖接了一个电话。
虞煜在画室里画画,听见客厅里传来穆霖的声音。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和平时不一样——更冷,更硬,像隔着一层冰。
他放下画笔,走到客厅门口。
穆霖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手里握着手机。
“……我说了不行。”穆霖的声音很沉,“这是我的事。”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穆霖沉默了很久。
“我不会去的。”他说,“你告诉他,不用等了。”
他挂了电话,站在窗边,一动不动。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亮成一片。穆霖的背影在那些灯火里显得很孤独,像一座孤岛。
虞煜站在门口,看着他。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很久,穆霖转过身,看见了他。
两人对视着。穆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压抑,还有虞煜看得懂的东西——那种被情绪淹没的疲惫,他见过很多次。
“没事。”穆霖说,“公司的事。”
虞煜知道这不是公司的事。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走过去,站在穆霖面前。
“你累吗?”他问。
穆霖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累。”
虞煜伸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和他的一样凉。
“那就不说了。”虞煜说,“睡觉。”
他拉着穆霖走进卧室,掀开被子,让他躺下。然后他躺在他旁边,伸手抱住他。
穆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把脸埋在虞煜的颈窝里,呼吸很重。
“虞煜。”他的声音闷闷的。
“嗯。”
“别问。”
“不问。”
穆霖抱紧了他,没有再说话。
虞煜看着天花板,听着穆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他不知道穆霖接了什么电话,不知道他在烦什么。但他知道,穆霖不想说,他就不问。
他只是在。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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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裂缝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虞煜不知道,穆霖接的那个电话,是林景行打来的。
林景行说:“穆伯伯问你和那个画家的事。他说,林家那边催得紧,让你尽快做决定。”
穆霖说:“我的事不用他们管。”
林景行笑了,那个笑很轻,很得体:“我当然知道不用他们管。但穆伯伯的身体你也知道,气出个好歹来,你心里过得去?”
穆霖沉默了很久。
“我不会去的。”他说,“你告诉他,不用等了。”
他挂了电话。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穆家的压力,林家的联姻,公司的股价,董事会的质疑——这些东西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层一层,越堆越高。他可以在虞煜身边喘一口气,但喘完那口气,潮水还在,只会更高,更猛。
他开始失眠。
不是整夜整夜睡不着,是睡到一半会醒。凌晨两三点,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听着虞煜平稳的呼吸声。脑子里全是声音——父亲的声音,董事的声音,林景行的声音,那些他从小就习惯了的、永远关不掉的声音。
他不敢动,怕吵醒虞煜。他就那样躺着,等到天亮。
虞煜不知道。
或者说,虞煜知道,但他不知道怎么问。
有一天早上,虞煜醒来,发现穆霖已经起床了。他走出卧室,看见穆霖站在阳台上,手里握着咖啡杯,看着远处的城市。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虞煜推开门,走出去。
“早。”他说。
穆霖回头,看见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和平时不一样。
“早。”穆霖说,“怎么不多睡会儿?”
虞煜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远处的城市。晨曦里的A市很安静,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像一座沉睡的巨人。
“你昨晚又醒了。”虞煜说。
穆霖愣了一下,然后说:“吵醒你了?”
虞煜摇头:“没有。我醒来看你不在。”
穆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睡不着。”
虞煜想了想,问:“为什么?”
穆霖看着远处的城市,没有回答。
虞煜看着他,忽然说:“是因为我吗?”
穆霖转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什么?”
“是因为我,你才睡不着的吗?”虞煜问,“我太吵了?还是太安静了?”
穆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虞煜拉进怀里。
“不是你的问题。”他的声音很低,“是我自己的问题。”
虞煜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比平时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
“你可以告诉我。”虞煜说。
穆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虞煜,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不会一直这样?”
虞煜的身体僵了一下。
“什么意思?”他问。
穆霖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很小的一道缝,但他看见了。
“没什么。”穆霖说,“我只是……随便说说。”
虞煜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穆霖在说什么,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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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虞煜没有画画。
他坐在画室里,看着那幅画了一半的樱花。画布上的樱花是粉白色的,层层叠叠,像一片浮在半空的云。但他画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画下去。
他看着那些花瓣,忽然想起穆霖说的话。
“我们可能不会一直这样。”
不会一直这样。
那会怎样?
他不知道。他分析不出来。
他拿起手机,想给穆霖发消息。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你什么意思”?问“你是不是想分开”?问“你是不是后悔了”?
他问不出口。
因为他怕答案。
这是第一次,他“怕”一个东西。
不是分析出来的怕,是真的怕。怕穆霖说“是”,怕穆霖说“我们算了”,怕穆霖说“我累了”。
他放下手机,看着那幅画。
画上的樱花还开着,永远不会谢。但现实里的樱花,一周就谢了。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画里的东西不会变。但画外的东西会。人会说变就变,说走就走,说“可能不会一直这样”就不会一直这样。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楼下的迎春花已经谢了,只剩下绿油油的叶子。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除夕跳上窗台,蹭他的手。他摸着猫,忽然说:“除夕,他是不是要走了?”
猫当然不会回答。
但虞煜说完这句话,觉得胸口那个硌着他的东西,又重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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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霖晚上回来的时候,虞煜在等他。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虞煜坐在沙发上,除夕趴在他腿上。他听见门响,抬起头。
穆霖换鞋,走进来,看见他坐在黑暗里,愣了一下。
“怎么不开灯?”他按亮客厅的灯。
虞煜眯了一下眼睛,适应了光线。他看着穆霖——西装,领带,疲惫的脸。和平时一样。
“等你。”他说。
穆霖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怎么了?”他问。
虞煜看着他,问:“你早上说的,是什么意思?”
穆霖愣了一下:“什么?”
“‘我们可能不会一直这样。’”虞煜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穆霖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虞煜的眼睛,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情绪,是别的东西。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那是虞煜在“怕”。
“虞煜,”他开口,又停住。
虞煜等着他。
穆霖深吸一口气,说:“我家里……在逼我。”
虞煜没有说话。
“联姻。”穆霖说,“和林家的人。他们觉得我应该结婚,应该有个正常的家庭,应该……”
他没有说下去。
虞煜看着他,问:“你呢?你怎么想?”
穆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的,挣扎的,还有他看得懂的。
“我不想。”他说,“但……”
“但是什么?”
穆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但是我爸身体不好。医生说,不能再受刺激。”
虞煜听着这些话,一字一句。
他分析:联姻,是穆霖家里要他娶别人。他不想,但他爸爸身体不好,不能受刺激。所以他要选——选他爸,还是选他。
他应该说什么?说“那你选你爸”?说“你不要管我”?说“我无所谓”?
他看着穆霖,问:“你会选我吗?”
这个问题很简单。简单到穆霖愣了一下。
然后穆霖伸手,握住他的手。
“我想选你。”他说。
虞煜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问:“那为什么说‘可能不会一直这样’?”
穆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因为我怕……我选不了。”
虞煜听着这句话,觉得胸口那个硌着他的东西,又重了一点。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知道,穆霖说“我怕”的时候,他第一次觉得,穆霖离他很远。
不是距离的远,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我知道了。”虞煜说。
穆霖看着他,想说什么,但虞煜已经站起来。
“睡吧。”虞煜说,“你明天还要上班。”
他走进卧室,躺下,闭上眼睛。
穆霖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虞煜在想什么。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裂开。
那道裂缝很小,小到看不见。
但它在那里。
一天一天,越来越大。
直到有一天,再也合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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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虞煜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他在深海里游,四周全是黑暗。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游。他只是不停地游,像那些鱼一样,凭着本能。
然后他看见了光。
很远的地方,有一束光穿透海水。他向着光游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光里站着一个人——穆霖。
穆霖站在那里,伸着手,像在等他。
他想游过去,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低头一看,身上缠满了网。那些网是光做的,透明,柔软,却挣不脱。
他抬头看穆霖。
穆霖还在那里,伸着手,等着他。
他想喊,喊不出声。
然后穆霖转身走了。
光灭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
虞煜睁开眼睛,看见天花板。窗外天还没亮,房间里很暗。他转头看旁边——穆霖不在。
他坐起来,看见穆霖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月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
虞煜没有叫他。
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躺回去,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穆霖站在窗边,也在想同样的事。
他在想:我能不能选他?我能不能扛住那些压力?我能不能一直这样,每天回来,看见他,抱着他,然后假装外面的世界不存在?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此刻,他站在这里,离他爱的人只有几步远。但那几步,好像越来越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