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A市的春天终于来了。
雪化干净的那天,虞煜推开窗户,闻到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楼下花坛里的迎春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在风里轻轻摇晃。除夕趴在窗台上,竖起耳朵,盯着楼下飞过的麻雀,尾巴尖一翘一翘的。
“想出去?”虞煜问。
除夕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麻雀。
虞煜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猫蹭了蹭他的手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也是这样一个有阳光的下午,奶奶坐在窗边,抱着除夕,说:“春天来了,小煜,新的一年要好好的。”
现在奶奶不在了。但春天还是来了。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迎春花,看了很久。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手轻轻搭着。他闭上眼睛,让那片暖意铺满整张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站在窗边吹风?”穆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会感冒的。”
虞煜睁开眼,回头看他。穆霖站在玄关,正在换鞋。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带松垮垮地挂着。他看起来有点疲惫,但看见虞煜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今天怎么这么早?”虞煜问。
“开完会就回来了。”穆霖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往窗外看了一眼,“迎春花开了。”
“嗯。”
“好看。”
虞煜转头看他。穆霖的侧脸在阳光里很安静,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雪地里,这个男人身上像有几百个人在尖叫。现在他站在自己身边,安安静静的,像一棵终于落光了叶子的树。
“你好看。”虞煜说。
穆霖愣了一下,转头看他。虞煜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什么?”
“你好看。”虞煜重复了一遍,“比花好看。”
穆霖看着他,眼睛里的疲惫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温柔的光。他伸手,揉了揉虞煜的头发。
“虞煜,”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特别要命。”
虞煜想了想,问:“要命是什么意思?”
穆霖笑了,那个笑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就是想亲你的意思。”
虞煜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开。
“那就亲。”他说。
穆霖的笑顿了一下,然后他俯身,吻住了虞煜的嘴唇。
很轻的一个吻,像花瓣落在水面上。虞煜感觉到穆霖嘴唇的温度,温热的,柔软的。他闭上眼睛,感觉阳光落在眼皮上,一片暖红。
他分析这个吻:嘴唇接触,体温交换,多巴胺分泌。这些是生理反应。但他感受到的不只是这些——还有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穆霖退开一点,看着他。
“什么感觉?”他问。
虞煜想了想,说:“暖的。”
穆霖笑了,又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走吧,”他说,“带你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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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霖带他去了城郊的一个公园。
公园很大,有一个湖,湖边种满了樱花树。三月底,樱花还没全开,只有零零星星的几朵,粉白色的,挂在枝头,像小小的灯笼。
“还没开呢。”虞煜说。
“下周就开了。”穆霖说,“到时候再来看。”
两人沿着湖边散步。阳光很好,风很轻,湖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偶尔有几只鸭子游过,在水面划出长长的涟漪。
虞煜看着那些鸭子,忽然说:“我想画。”
穆霖说:“那就画。”
“没带画具。”
“下次带。”
虞煜点点头,继续往前走。穆霖走在他旁边,步调不快不慢,刚好和他并排。两个人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走到湖心亭的时候,穆霖停下来。
“歇会儿。”他说,在长椅上坐下。
虞煜坐在他旁边。亭子里有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湖水的气息。虞煜闭上眼睛,感觉风吹在脸上,像一只手轻轻拂过。
“虞煜。”穆霖忽然开口。
虞煜睁开眼,转头看他。
穆霖看着湖面,没有看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明暗分明。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以后的事?”
虞煜想了想。以后的事?他没有想过。以前他的以后是奶奶,奶奶走了以后,他的以后就空了。现在……
“没有。”他说。
穆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虞煜。
“那你想不想,”他说,“一直这样?”
虞煜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期待的,忐忑的,还有他看得懂的。
“一直?”他问。
“嗯。一直。”穆霖说,“你画画,我上班。晚上一起吃饭,周末来湖边。春天看花,冬天看雪。”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一直在一起。”
虞煜听着这些话,一字一句。他看着穆霖的眼睛,看着阳光在他瞳孔里映出的两个小小的自己。
“你会累吗?”他问。
穆霖愣了一下:“什么?”
“照顾我。”虞煜说,“我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让你开心的事。有时候你回来很累,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你。我只会画画,只会坐着,只会……”
他想了想,找到一个词:“只会空。”
穆霖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握住虞煜的手。
“虞煜,”他说,“你不需要会那些。你只要在就行了。”
虞煜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穆霖的手很暖,掌心有一点薄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
“我在。”他说。
穆霖笑了,那个笑在阳光里很亮。
“那就够了。”他说。
两人坐在湖心亭里,手握着,看着湖面。风吹过来,樱花的花瓣飘落了几片,落在水面上,打着旋。
虞煜忽然说:“我想画这个。”
穆霖问:“什么?”
“你。我。湖。花。”虞煜说,“都画进去。”
穆霖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好。”他说,“画完送我。”
虞煜点头。
他不知道的是,这幅画,他后来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不一样,每一遍都缺了点什么。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明白,缺的不是技法,不是色彩,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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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虞煜翻出很久没用的速写本。
他坐在沙发上,除夕趴在他腿上,穆霖在旁边看书。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声音和猫的咕噜声。
虞煜画了几笔,停下来,看了看穆霖。
穆霖低着头看书,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很专注的样子。
虞煜低下头,继续画。
他画得很快,线条很流畅。他画穆霖的侧脸,画他低头的弧度,画他翻页的手指。他画了很久,画到穆霖抬起头。
“在画什么?”穆霖问。
虞煜把速写本递给他。
穆霖接过来,看着那幅画。画上是他的侧脸,线条很简单,但很准。他看着那幅画,沉默了一会儿。
“像吗?”虞煜问。
穆霖抬头看他,眼睛里有光。
“不像。”他说。
虞煜愣了一下。
穆霖把速写本还给他,说:“你把我画得太好了。”
虞煜看着那幅画,又看了看穆霖的脸。他想了想,说:“你本来就好看。”
穆霖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虞煜,”他说,“你真的变了。”
虞煜问:“变什么了?”
穆霖想了想,说:“会说话了。”
虞煜不知道这算不算“变”。他只是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以前不说,是因为没什么好说的。现在想说,是因为……
他看着穆霖,忽然明白了。
是因为有东西了。
以前他脑子里是空的,心里也是空的。现在不是了。现在里面有穆霖,有奶奶,有除夕,有那个湖,那些花,那些阳光。这些东西挤在一起,满满的,满到他想说出来,想画出来,想让人知道。
“穆霖。”他说。
“嗯?”
“我心里有东西了。”
穆霖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在涌动。
“什么东西?”
虞煜想了想,说:“你。”
穆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书,把虞煜拉进怀里。那个抱很紧,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虞煜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响。
“虞煜,”穆霖的声音有点哑,“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我真的会受不了。”
虞煜靠在他怀里,听着那心跳。
“受不了什么?”他问。
“受不了……”穆霖顿了顿,“受不了这么喜欢你。”
虞煜想了想,说:“那就继续喜欢。”
穆霖笑了,笑声在胸腔里震动,传到虞煜身上。
“好。”他说,“继续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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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虞煜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画画,画的是那个湖,那些花,那个亭子。他画得很认真,一笔一笔,把所有的颜色都调得很准。画完的时候,他退后一步看。
画里只有湖,只有花,只有亭子。
没有他,也没有穆霖。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想在湖边画上两个人。但他画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也不知道穆霖长什么样。他记得穆霖的侧脸,记得他的眼睛,记得他的笑。但拿起笔的时候,那些细节就散了,像水里的倒影,一碰就碎。
他站在画前,手里握着笔,站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风吹过湖面。
“小煜。”
他抬头。
奶奶站在湖对面,穿着那件常穿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笑着,像以前一样。
“奶奶。”他想跑过去,但脚动不了。
“小煜,”奶奶说,“你画得很好。”
他看着手里的笔,又看看那幅画。
“画不出你们。”他说。
奶奶笑了。那个笑很温柔,很安静。
“画不出就画不出。”她说,“记在心里就行了。”
虞煜看着那幅画,又看看奶奶。
“我记不住。”他说,“我会忘的。”
奶奶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然后梦醒了。
虞煜睁开眼睛,看见天花板。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光。
他转头看旁边。穆霖还在睡,呼吸很轻很匀,睫毛微微颤着。
虞煜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穆霖的眉毛。指腹下是温热的皮肤,有一点粗糙的触感。
他记下这个触感。
穆霖的眉毛是浓的,有一点乱。穆霖的眼窝很深,闭着眼睛的时候,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穆霖的嘴唇有一点干,下唇比上唇厚。
他一样一样记下来,像在画画。
穆霖动了一下,没有醒。虞煜收回手,继续看着他。
他想起梦里的奶奶说的话:记在心里就行了。
他不知道怎么记在心里。但他知道,他可以画下来。一遍一遍地画,画到不会忘为止。
他轻轻起身,拿了速写本,坐在床边。他开始画穆霖的睡颜——睫毛的弧度,嘴唇的形状,下巴的线条。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想很久,怕画错。
画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穆霖还在睡,阳光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虞煜看着那幅画,又看了看穆霖的脸。
这次,他觉得自己画得像了。
不是像,是“对”了。
他不知道区别在哪里。但他知道,画完这幅画的时候,他第一次觉得,手里的笔,是属于自己的。
以前画画,他是在复制——复制眼睛看到的东西,复制大脑分析出来的数据。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是从心里往外画,一笔一笔,像在说话。
他合上速写本,放在床头。
然后他躺回去,躺在穆霖旁边。
穆霖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几点了?”穆霖的声音很哑,还没醒透。
“还早。”虞煜说,“再睡会儿。”
穆霖嗯了一声,把他搂紧了一点。
虞煜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被子上,暖融融的。除夕跳上床,在他们脚边趴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虞煜闭上眼睛。
他想:这就是“在心里”的感觉吗?
如果是,那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