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天平

穆霖的父亲住进了A市最好的私立医院。

虞煜是从贺枭那里知道的。那天贺枭来送文件,站在门口,看见虞煜在画画,犹豫了一下,说:“穆总的父亲住院了,心脏手术,定在下周三。”虞煜的画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严重吗?”他问。贺枭看着他,欲言又止:“严重。手术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六十。”虞煜没有说话。贺枭站了一会儿,走了。

门关上后,虞煜放下画笔,看着那幅画了一半的樱花。花瓣的粉色已经干了,变得暗淡,像褪色的旧照片。他忽然想起穆霖说过的话:樱花的花期只有一周。人和花一样,说谢就谢了。

他想去医院看看。不是看穆霖的父亲,是看穆霖。但他不知道怎么去——以什么身份?朋友?同事?穆霖的……他说不出口。他拿起手机,给穆霖发消息:“叔叔怎么样了?”过了很久,穆霖回复:“还没醒。医生说要看术后反应。”虞煜打字:“你在医院?”穆霖回:“嗯。”虞煜看着那个字,想打“我去看你”,但打了又删了,删了又打,最后还是没发出去。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继续看那幅画。

他不知道的是,穆霖此刻正坐在ICU门外的走廊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虞煜的消息,他看了,想回复,但不知道说什么。告诉他“我爸还没醒”?告诉他“医生说可能醒不过来”?告诉他“我在后悔”?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攥在手里。走廊的灯光惨白,照得他脸色发灰。贺枭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景行来的时候,穆霖正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穆霖睁开眼,看见林景行站在面前——西装笔挺,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表情得体。“穆伯伯怎么样了?”林景行的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穆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还没醒。”林景行在他旁边坐下,把果篮放在椅子上。两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景行开口:“穆霖,我知道你不想结婚。”穆霖没有说话。“但穆伯伯的身体你也知道。”林景行的声音很平静,“他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心里过得去吗?”穆霖闭上眼睛。林景行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关切,是别的什么。“我不是在逼你。”林景行说,“我只是提醒你。有些事,拖得越久,伤害越大。”他站起来,拍了拍穆霖的肩膀。“我先走了,穆伯伯醒了告诉我。”脚步声远去,走廊里又安静了。

穆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他想起林景行说的话:“拖得越久,伤害越大。”伤害谁?伤害他爸?伤害虞煜?还是伤害他自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天平的两边,一边是父亲,一边是虞煜。他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倒。

虞煜在家等了一整天,没有等到穆霖的消息。他画了几笔,又放下,再拿起,再放下。除夕趴在他脚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蹲下来,摸着猫,轻声说:“他今天不回来了。”猫蹭了蹭他的手指。

晚上,他一个人吃了饭。热了穆霖早上留的粥,坐在餐桌前,对面没有人。他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对——太咸了,还是太淡了?他说不上来。他放下勺子,看着那碗粥,忽然想起以前奶奶做饭的时候,他从来不觉得味道不对。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因为奶奶做的,不管咸淡,都是对的。穆霖留的粥,不管咸淡,也是对的。但人不在,粥就不对了。他把碗收了,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亮成一片。他不知道穆霖在哪一盏灯下面,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第一次觉得,“不知道”这三个字,这么重。

穆霖是凌晨三点回来的。虞煜没有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除夕趴在他腿上。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穆霖走进来,看见他,愣了一下。“怎么没睡?”他的声音很哑。虞煜看着他——西装皱了,领带松垮垮地挂着,眼睛红红的,像哭过。“等你。”虞煜说。

穆霖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两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了,只有偶尔的车声,远远的,像叹息。过了很久,穆霖开口:“我爸醒了。”虞煜看着他。“医生说手术成功了,但要观察。”穆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报告,“如果术后没有并发症,就没事。”虞煜想了想,问:“你在怕什么?”穆霖沉默了。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眼睛里有东西在闪。“我怕……”他开口,又停住。虞煜等着他。

“我怕他醒过来,还是会说那些话。”穆霖的声音很轻,“我怕他问我‘你什么时候结婚’,我怕他说‘你别丢穆家的脸’,我怕……”他没有说下去。虞煜看着他,伸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在发抖。“你可以不听的。”虞煜说。穆霖看着他,那双红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虞煜,”他说,“他是我爸。”

虞煜没有说话。他分析这句话:他是我爸,所以我不能不听。他是我爸,所以我不能不孝。他是我爸,所以我不能选你。他看着穆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天平已经开始倾斜了。不是穆霖想让它倾斜,是它自己倾斜的。因为另一边,是他爸,是血缘,是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而他,只是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人。

“我知道了。”虞煜说。他松开穆霖的手,站起来。“我去睡了,你也早点睡。”他走进卧室,关上门。穆霖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虞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他盯着那道光,脑子里全是穆霖说的话:“他是我爸。”这四个字像一把尺子,量出了他和穆霖之间的距离——不是零,不是负,是永远跨不过去的正。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穆霖的味道,淡淡的,像雪后的空气。他闻着那个味道,闭上眼睛。他不想哭,但眼泪还是流下来了。一滴,两滴,落在枕头上,洇出深色的印记。他不知道这叫不叫“心碎”。但他知道,胸口那个硌着他的东西,又重了一点,重到他觉得呼吸都费劲。

第二天早上,虞煜醒来的时候,穆霖已经走了。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粥在锅里。我爸那边还有检查,晚上可能不回来。”虞煜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已经快满了——穆霖的纸条,奶奶的老花镜,除夕的毛。他把纸条放进去,关上抽屉。

他走到画室,站在那幅樱花前。花瓣的颜色已经完全干了,变得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灰。他看着那幅画,忽然拿起刮刀,把那些花瓣刮掉了。一刀一刀,刮得很用力。颜料从画布上剥落,卷成小小的碎屑,落在地上。刮完之后,画布上只剩一片空白。

他站在那片空白前,看了很久。然后他调了颜色,开始画新的。

他画了一片海。很深很深的蓝,像深夜的天空。海面上没有光,只有无边的黑暗。他在那片黑暗里画了一条鱼,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那条鱼在向远处游,游向更深的黑暗。

他画了一整天,没有吃饭,没有喝水,没有看手机。画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退后一步,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他想起那个梦,深海里,穆霖站在光里,伸着手。他游过去,身上缠满了网。然后穆霖转身走了,光灭了。现在光真的灭了。

他放下画笔,走出画室。手机上有穆霖的消息,三条。

“我爸今天精神好了一点。”

“晚上不回来,你早点睡。”

“虞煜,你在干嘛?”

虞煜看着最后一条消息,打了两个字:“画画。”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除夕跳上来,趴在他腿上。

他摸着猫,忽然说:“除夕,他要走了。”猫当然不会回答。但他说完这句话,觉得胸口那个硌着他的东西,终于落到了最底下。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林中无鱼
连载中颂御不吃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