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大门前,苏落云塞着带钱两踏上东宫马车,赶往青石斋。
那人昨日只说她会去找他,他会在那等,但没说等到什么时候。
她觉得像那人那种职业大概是看价钱等人,如若有人开得价格比她高上一成,那人许是不会再等她了。
想着便让车夫开快点,但皇都人多,是不允许纵马奔驰与车辆行驶过快,没办法她乖乖等。
好在苏府里青石斋不远,马车一停,她顾不着苏穆,揣着钱袋直冲进里边。
她站在昨日那名掌柜面前,掌柜百无聊赖地拨着算盘,一手执笔记录,口中依旧是那句话,“抱歉啊娘子,今日我们这雅间满了。”
“不是……”
苏落云话说一半,掌柜低头打着算盘,珠子发出阵阵脆响,打断她说话,“您若是提早预定了麻烦把牌子给我。”
掌柜又道:“您要是没预定,只要您嫌弃楼下有些位置可以坐,您随意。”
随着最后一颗珠子落下,掌柜放下毛笔,抬头正眼看她,神色明显一愣,“噢噢噢。原来是您。”
掌柜一拍脑袋,恭谨道:“小娘子不好意思,没发现是您,那位等您好久了,随我来吧。”
苏落云微微颔首。
掌柜亲自带她进到那间熟悉的雅间,屋内那人丝毫未变,听到声音也没响动,似是没瞧见她般,自顾自探头往外瞅,唇角微勾。
苏落云瞧见他人,悬着的心总算是安心放下来,将装钱两的袋子往桌上一搁,坐在了他对面。
“说吧,价格随便开。”
黑衣人偏过头来细细打量起苏落云,明明是同个人,穿着同样的衣衫,都带着幕篱这次向他买情报却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东西是会随着时间而涨价的,就如战乱时期米粟的珍贵。这东西可是我花了半条命拼来所得。”他伸手,手指在空中摩擦几下,故意拖长语调,意味深长道:“这‘东西’自然也要翻倍不是嘛。”
苏落云暗骂,莞尔一笑,“本郡主不差那点。”不差就怪了!昨天说那么多废话不是为了多讨要点吗?
“郡主果真大气!”黑衣人大手一挥,比了个数字停留在她眼前。
“八十两银子?”话落,她知不可能这么便宜,改口道:“八百两银子?”
黑衣人摇头,哂笑,“郡主八百两银子就想买这消息,您未必也太天真了。”
苏落云讪讪笑道:“确实。”
幕篱下薄纱微微浮动,她红唇如血滴般红艳,上牙咬住唇瓣,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下表情。
“八十金,怎么样?”黑衣人会心一笑。
“你怎么不去抢?!”苏落云咂嘴,一脸不情愿。
那人挑眉,摆手耸了耸肩,淡淡道:“如若真能随便上街去抢,那到也不是不行。”他还真思忖起来。
苏落云:“……”真会说笑。
她咬唇,不情不愿掏出腰间挎的钱袋,玉质般的手指翻了翻钱引,已而将几张钱引放在桌面上。
“那,说吧。”
那人喜笑颜开接下那笔钱,窗外传来一阵熙攘声,倏然楼下传出人凄厉地叫声。
探子神色一凝哂笑,面上很快恢复。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郡主您今日出门许是忘瞧了吉时,在下知道您们贵人多忘事,这次就算是在下提醒了。”
苏落云诧异,话音未落,一只手搭上雅间窗台,淡淡茶香拂过苏落云鼻尖,帷帽的垂纱翘起一个角,她顿感不妙。
果然,探子双腿轻轻一蹬,整个人翻到窗外外面。他两脚踏在檐边,右手撑台板,另只手指尖蜷了蜷,抵在唇边仰头吹气,清脆的哨声长扬皇都。
苏落云拧眉恶狠狠上前,这消息她可是花了八十金的,这人现在竟然想要逃单!
她反手扣住他,“怎么?先想拿了本郡主的钱却不办事?痴心妄想!!”
突然楼下杂乱无章的脚步声随之转变,如潮水般汹涌跨上楼梯,青石斋里叫声此起彼伏,隐约有人在说话。
“大人,人好像在二楼雅间内。”
“走。上去!”
“是。”
苏落云秀美拧得更紧,探出脑袋朝青石斋店门前张望。
一群身着大理寺官袍的人围住了青石斋,院子各方立刻被人堵住,四方皆有人把守。
她瞪大双目,盯着黑衣人,“你犯什么事了?怎么连大理寺的人都来了?”
探子站在瓦房上,屋瓦平滑,又经雨水沾染,稍有不慎便会双脚打滑,摔落下去。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着人越来越多,心知自己要是再不走可能这次就真要被抓。
他眸子扫过苏落云,手无缚鸡之力的娇贵郡主岂会是他的对手?
他一甩手,不费吹灰之力挣脱束缚,一把甩开苏落云抓着他的那只手。
苏落云还想上前拦住他,探子一掌击出,宛如屏障,她没有武力内力傍身,刹那间犹如案前薄纸震出,五脏六腑几乎要被震碎。
她脊背重重地撞在墙面上,脸色惨白,右手腕上赫然显现一道红痕,幕篱经不起那掌,啪嗒掉在地上。
这一掌,愣是将人从窗台,击到门边墙上。
她吃痛龇了龇牙,左手搭在右膀上,一瘸一拐走回到窗边。
立于窗边,就那么一撞身上肯定留下了淤青,就不知道打不打紧,被苏穆墨竹瞧出个什么来可就不好了。
她左右看了看,蓦地一只白鸽落在窗台边,是当初送信的那只鸽子拍打翅膀停在了窗台上,鸽子瘦小的腿上绑着张纸条。
她强压疼痛,拆开纸条。
楼下包围的官兵听到方才她摔在墙壁上的声音,早已发现端倪,喊人一步步靠近。
“啪”一声,官差摔门进屋,靛蓝色官袍着身,为首的藏青色衣冠青年面色凝重,从进屋起那对秀眉便没松开。
面如寒玉,五官立体,眉梢微挑,一双眸子如极地冰雪,细看倒是与苏穆有几分相似。
“这里没人,你们去别处搜,不准放走那人!”苏容厉声喝道。
言罢,官差离开雅间,独留两人于屋中四目相对。
良久苏容视线落在她那狼狈不堪的模样上,屋中茶具散落一地,龙井茶香扑鼻而来,清香氤氲在空气中。
苏容冷冷开口,打破寂静,“人呢?”
苏落云别过头,没好气道:“逃了。”
苏容扫过她拢在袖中夹着的纸条,乜眼闪身到她身侧,腰间玉带泛着寒意。
他漠然伸手去抢纸条,苏落云手藏到身后,闪身躲开。
苏容抓了个空,睨视躲开得那人,本就心烦意乱这下更加没耐心,他揉了揉肿胀的太阳穴,抿唇抬手扣住苏落云右肩,另只手从后握住她手腕。
少女身姿玲珑,腕臂细瘦,他将人逼到墙根。
苏落云贴墙,双手被迫搭在后头,姿势莫名有些暧昧。
苏容好似感知不到他们现在的姿势要多暧昧就有多暧昧,倏然松开扣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单脚踏在板凳上,不动声色地夺过纸条。
皱皱巴巴的纸条上写了三个字。
苏容眉梢轻挑,一字一顿,字正腔圆地读出上面内容,“铃,兰,楼。”
“有趣。”
苏落云前半个身子抵在墙壁上,扭头问他:“堂兄这是做甚?”
苏容随手丢下纸条,将视线移回她身上,“演了这么久你就不觉得累吗?”
“你想怎样我不管,但是你最好别碰某些人。”苏容道:“那日中秋,你拉着子衿去放河灯是为了她吧。还算你有些良心。”
苏落云死死凝视着他,沉默不语。
苏容本就不是为她而来,看完纸条上所写内容,就要离开。
走前无意瞥见落地幕篱,弯腰拾起,摆在了一旁。
苏落云则仍杵在原地,无动于衷。
被看穿她非原主对她来说不算好事,她有所了解过苏容,但原主在时与他的交往并不密切。苏容为人正直无私,手段也狠厉,年纪轻轻就靠自己坐到了大理寺少卿的位子,前途不可限量。
比起苏穆,他似乎更像一名合格的帝王。
她蹙眉,如若像苏容同原主无过多交往的人都能识破她拙劣的扮演,是不是就意味着苏穆、苏絮那样的人其实早就发现她并非原主,只是在玩弄她?
但很快这个疑惑便消失在她心底,她拿起那顶幕篱,心不在焉地往楼下赶。
随官兵们撤离,青石斋恢复如平。
苏穆静静地坐在屏风后品茶,宛如山涧雪松清流,鼻梁高挺,薄唇如血,双目清明,时而有入店的小娘子瞧见如画的俊朗公子,顿时便都闪着亮眸,相隔屏风远远观望。
茶香四溢,袅袅茶雾拢成盘行山路时的小路,在空气中散开。
苏穆一袭松青绿圆领襕袍,玉色珠冠束发,几绺头发垂在两侧。
苏落云撩拨薄纱,乌黑明亮的花眸灵动无比,朝苏穆那方向瞧,感叹苏穆不说话不动时到真有种清冷儒雅贵公子的模样。
“堂兄。”
苏穆听声搁下茶盏,笑着转过脑袋。
“我以为你出事了呢,可官差拦着,不让人上去,好在方才瞧见皇兄下来,跟我说了几句话,我这才安心。”
苏落云款步至苏穆身侧,“他说什么了?”
苏穆将银两递给小二,走出青石斋,叹气,“嗐,皇兄说外面不太平,叫我早些回去,莫要贪玩儿。”
她松了口气,“既然如此,那堂兄早些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办,便先行一步了。”
言罢她扶了扶幕篱,就要离开。
苏穆却拽住她,“你走这么快做什么?反正天色尚早,回去也不踏实,不如我陪你去吧。”
街道上来往路人熙熙攘攘,孩童嬉笑打闹,捧着不知是什么东西在那嬉笑,时有路旁小摊贩拐个长棍,长棍顶扎着稻草,红彤彤的果子裹了层亮晶晶的糖浆,孩童们瞧见那冰糖葫芦喜欢的不得了,纷纷丢下玩物,跑过去。
苏落云眼眸潋滟,能免费搭车,不搭白不搭,她一人出门在外回苏府的路都不一定分得清,更别说去什么铃兰楼了,那简直是无稽之谈,倒不如随了苏穆的意。
“那便听堂兄的吧。”她麻溜地钻入马车,报了地点后安心地靠着假寐。
铃兰楼建造在皇都四方街中央位置,四面皆通城门,生意兴隆,别提多好了。铃兰楼原是座供人听曲赏美人的花楼,不知从何起,铃兰楼被某位贵人盘下。
那贵人没有直接将花魁假母赶走,反倒是将原班人马统统留下,花楼照样开,只是分为两派。一派是寻常花楼,一派是密探。
寻常花楼收入不定,以伺候人,歌舞为主,有卖身与不卖身两种;密探则是买卖情报,男女不限,男密探以打杂的身份在铃兰楼中过,基本不是真打杂。女密探则大多是打双份工,平日是花楼舞女歌女花魁,基本不卖身。
铃兰楼号称“天下第一楼”,它不属于任何国,楼内接待和情报都是有位序排列。
“殿下,郡主。铃兰楼到了。”
苏落云睁开花眸,圆溜溜的大眼睛似葡萄水灵,眼睛泛着水光,如淬了湖光。
苏穆搀扶她下马车,两人伫立在铃兰楼大门前,同样干净的眸子望着那涂了金漆的牌匾,一时无人开口。
楼内歌舞升平,华丽秀彩的布纱交错,琵琶、鼓声、铃铛声相互默契配合,男子朗笑,女子巧笑呢哼。
苏穆脸颊发烫,扯住她衣袖,神情恍惚:“落云你当真要去?这对姑娘家名声不好。”
苏落云第一次见这么奢靡之风,一时打不上话,可一想到自己还有八十金在里面,就气地指尖发颤。
她浅笑,去拉衣袖,苏穆却越拽越紧,她没法子,使劲全力一颗一颗把苏穆手指掰开。
“堂兄不想去可以自行回东宫的。”她莞尔道。
苏穆一颤,像个拨浪鼓般拼命摇头,比起逛花楼这种不要脸的事,他自认为面对东宫那只“随时会吃人的狼”更好些。
苏落云半个身子探进铃兰楼,苏穆这才跟上她脚步,扯着苏落云后半段幕篱给自己遮盖面容。
苏落云拿他没办法,几次尝试想扯会,却无济于事。
大厅地面七彩琉璃砖铺就开来,门前十几位娉婷少女,身着鲛绡所制的霓裳,玉臂挽轻纱,笑语盈盈。
中央一座巨大的鼓状舞台立在那,以汉白玉为基,后四面围着群红鼓,五彩缤纷的丝绸自上而下垂落,流光溢彩,绚烂非凡,宛如云间仙境的虹桥,下边各色各样的美人仙子踏云起舞,光影卓卓。
一曲歌舞结束,坐在下面拥着美人,喝得烂醉如泥的人立刻会手叫好,伺候的美人剥着葡萄,纤手剥开晶莹剔透泛着水光的葡萄,鲜嫩多汁的葡萄入口香甜。
两人杵在原地不动,不知是该感叹华美,还是嫌弃这烟花之地的龌龊。
“呀,二位贵人,不知来我们铃兰楼有何贵干?”开口说话得是位年寻四十左右的鸨母,她衣着暴露,打扮张扬,脸上许是年岁渐上,笑起来多有皱纹。
两人盯着她看,没有好开口得意思,那鸨母似是感知到什么,拢了拢敞开得衣服,用扇子挡住胸口及半张脸庞。
苏落云这才开口说话,亮出块玉牌道:“我们并非来寻欢作乐,还请这位……姐姐行个方便。”
假母瞧见那玉牌收敛了妩媚的表情,摆了摆,“妹妹客气,二位随我来吧。”
到现在可能有些人对女主的目标不是很明确,我在这里概括一下(自愿原则):原主发现自己母亲与外男勾结,但一直查不到外男,女主穿来后觉得原主母亲有问题,加上私通外男,她觉得动摇到她的生命安全 ,然后开启找寻真相的路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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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