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梳洗打扮后,墨竹特意给她披了件锦绣披风,秋雨往往下不了多久。
早膳后,苏落云原是想拉着墨竹多听些原主的事,以防万一。
好巧不巧,下人突然来报,说太子殿下来访,她不得已去往会客厅。
对于苏穆来访这事摄政王和王妃习以为常,并没有出来会客。苏穆是来找谁,府中上下无人不晓。
会客厅内,苏穆独自静坐,垂眸盯着眼前茶水,眉头不展。
苏落云抬脚跨入门槛,轻声唤他,“子衿阿兄。”
苏穆原垂眸蹙眉,闻声眉宇稍稍舒展了些,转头与她相视,“落云。”
两人相对而坐。
“堂兄眼下眼圈是怎么回事?怎的如此深重?莫不是没睡好?”苏落云关切询问。
苏穆下意思抬手遮了下,似乎想到什么,瞬间坐不住了,抱怨道:“还不是那燕锦!岚葶使臣来访你应该也是知道的吧,就上次在破庙中遇到的那人,他竟是岚葶太子!”
“谁?”苏落云讶然,不确信地问:“他叫燕锦?他不是叫阿觐吗?”
“什么?他当初竟是这般说的?!”苏穆怒气填胸,想起这几日他所作所为,气不打一处来,“那小子不知道给父皇母后灌了什么**汤,他们竟然让他搬莫要住那驿站,直接办进我东宫居住!宫中那么多坐殿宇,怎么偏偏要和我挤一座东宫?!还让我好生照料燕锦!”
苏穆咬牙切齿,“他进我东宫时带了好些护卫,父皇竟没出手阻拦,还应允了!”
他捏起盏茶噗噗猛灌,像是只河豚般仿佛下一秒就要膨胀,“嘭”地崩开。
“呵,我就从今儿个起来就没干碰过东宫那些吃的喝的,鬼知道他会不会动什么手脚。”目光瞥见桌上糕点,像是受气了般抓起桌上糕点塞进嘴里。
苏落云见他一副孩子样,不免好奇他是怎么当上太子,但她又不好问,只得将满腹疑惑藏在肚子里。
苏穆继续吐槽,道:“还有那狗屎使臣无缘无故死在了‘松溟宫’,他们就是存心想嫁祸给我们。这样好找理由灭了我们,就这点小伎俩,真当我们是吃素的?”
苏落云闻言一顿,追问他:“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苏穆方才一顿撒泄,眼下心情舒畅许多,为她答疑解惑:“燕锦来时带了两位使臣,但他们也没住去驿站歇息,反倒是被送到松溟宫居住。”他说到松溟宫,不禁寒颤,“你也知道的,松溟宫那地方……在皇祖父在世时是禁地,父皇偏不信邪,继位后解除了那里的禁制。”
苏穆回忆起以前,声音冷冷,“那地方白日里还好,挺正常的,但晚上呐,那可就不好说了。”
苏落云暗暗吐槽:松溟宫,‘送命宫’。不死人才怪。
她顾做一副苦恼的样子,道:“自那日落水后,我有些事便不记得了。不知……这松溟宫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怎的就成禁地了?”
苏穆眉梢一紧,“怎么就忘事了呢?要不让太医来看看吧,免得落下病根子。”
苏落云摆手,“没什么,就是不记得一些事了,不打紧。”
苏穆不以为意,但还是给她解释。
“松溟宫原叫‘流芳宫’。”苏穆咧嘴笑,笑道:“其实吧,根本就没‘松溟宫’这东西,只是当时有个小太监听太多鬼故事说那宫就是个‘鬼宫’,后来大家便给那取了个名字,取音:送命宫。”
“但那地方到真是个送命地。”
苏穆望向窗棂外,檐角下挂着串铜铃,风轻轻掠过铜铃边角,惊得铃铛发出沉闷的响声。
“晋阳九年,玥兰皇宫。”他嗓音如铜铃声响般闷闷的,透着股神秘感。
晋阳帝苏凌洲与妖妃夏莘于湖边双双坠湖,王公大臣及百姓皆以为两人将命丧黄泉,左相见晋阳帝四日过去仍未初醒迹象,便私自召集大臣要重选新帝。哪料会议召开不出半个时辰,宫人来报晋阳帝醒来,这场心思各异的会议便如此不了了之。
晋阳帝醒来本是件好事,奈何他却脑部受伤,该记得记不起来,连自己是何人都不记不清了。
晋阳帝之前也不是什么贤帝,从妖妃祸乱朝政开始,朝中根基逐渐不稳。坠湖一事后,王公大臣纷纷找起自己队伍。各派各党更是蠢蠢欲动,试图造反,谋权篡位,改朝换代。
淮王派最先欲动。
大殿上,淮王企图篡位夺权,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就在这最关键之时晋阳帝忽而开窍,后命人拿下淮王党派。
自后,晋阳帝以一招杀鸡儆猴,清除逆党。后克己复礼,节俭自身,后养民生;广纳贤才,慎断是非,虚心纳谏得贤帝之称。
几日后,妖妃夏莘同样醒来,晋阳帝得知消息不以为然,未管过多。
大臣得知晋阳帝所举,个个面露喜色。
晋阳帝虽又开始忙于朝政,有些东西倒是该忘得忘,不该忘得也忘,不少大臣感到头疼。
寒冬腊月,空气中弥漫着寒气,腊梅于枝头结下一层薄霜炉子里炭火显然将要烧尽,屋里头一位年轻女子身披件狐白大氅坐在炭火旁,双目无神。
屋外积雪成堆无人清扫,女子身旁侍女搓搓手心,哈出口气道:“小姐咱们要是再不想些法子,保不准是撑过这个冬日了。”
女子闻声睫羽稍颤,抬眼双目淡淡扫视屋中人,抿了抿唇瓣,心中五味杂陈,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屋中下人各个衣薄如羽,寒颤不止,围着那将要燃尽的炭火默不作声。
自一年前夏莘与晋阳帝坠湖,后晋阳帝先初醒,他们的日子便开始大不如前。
宫中妃子不多,前都没夏莘受宠,平儿有些一直就过得清贫,有的靠父亲在朝中官大,过得很是滋润。她们因自个殿中没出过招摇过市的下人,没得罪总管之类,在晋阳帝醒来后,不再前来后宫,她们过得与从前没什么两样。
流芳宫那才是衰败。
流芳宫全靠主子富贵,现在晋阳帝听了夏莘醒来也为前来探望,可见是真的不受宠爱。
夏莘紧了紧大氅,蜷缩一团,垂眸不语。宫中那些要走的宫人想走的早走了,如今留下的也不过是懂得些报恩之人,夏日酷暑挺挺就过去了,可严寒冬季那可是会要了人命的。
哪怕那些宫人再怎么知恩,也会因面对生命而选择离开。
她久儿不语,屋中人也知道她没法子。
如今朝中回复如初,谁都不想她这个妖妃祸乱朝政,她又能干什么呢?
侍女搓了搓臂膀,末了同其他宫人挨坐在一起,两三个坚持不下去的宫人开始结伴低声讨论去哪当值。
那侍女坐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她是自夏莘入宫就在跟前伺候,听了那些人盘算瘪瘪嘴,很是不平,但又不好说什么,只得静静坐着。
“明日……我去试试。”夏莘拢着大氅,勉强笑着,重得君心是不可能的事,但改善生活许是能办到的。
翌日,白雪松垮垮叼在枝头,晨光熹微,零零碎碎的亮光犹如璀璀水钻。
夏莘仍旧披着狐白大氅,手掌攥成一团,宫人匆匆跑过来,面上不在像从前那般谄媚,但态度却也诚恳,“娘娘,陛下正在批公务,要不您先回去吧。外边天寒地冻的,要是冻出个好歹来,奴婢不好交代。”
女子双眸翦秋水,白齿红唇,面颊红润有光泽,宛如春日和煦下粉红水润多汁的蜜桃。
“公公能否再进去问问陛下,就说我找他有急事儿。”
宫人面露难色,不是他不想去,自晋阳帝醒来之后便不许人提及夏莘,他要是像献殷勤似的凑过去说声,不就是纯找打吗?
宫人眼神飘忽,从前夏莘待他不薄,不报答下,属实也过意不去。
他硬着头皮再次踏上石阶,走进殿中,须臾面带喜稍,躬身过来,发自内心为她开心道:“陛下应允了。”
他这话像是寒冬中飘忽不定的雪花,终于安稳落地。夏莘同侍女相视一眼,跟着宫人进到殿中。
“唉,等等。”苏落云制止苏穆继续讲下去:“堂兄你这不对吧。那既是禁忌怎么说也不会如此详细,你搁这编故事给我听呢。”
苏穆蹙眉,不知从那翻出册话本子,他翻开,书纸在他指尖掠过,翻到了某页,乜了乜眼,盯着上面一串文字,抬头认真道:“怎会?奺妘给我的书中就是这般写的。”
苏落云不禁觉得好笑,苏奺妘那点爱好只能说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偏偏同父同母的兄长不清楚。
“算了,不照着这个念了。”他啪一下合上。
“‘流芳宫’的记载不多,唯一写了那段往事的也不过尔尔结尾。前面夏莘跟晋阳帝坠湖失忆这倒是真的,后来则是夏莘和晋阳帝‘重归于好’,次年同日,夏莘突然晕倒在雪地,几日过去仍不见人醒,晋阳帝招揽天下名医,谁知名医没等来倒是等到几年不问世的国师匆匆赶到。”
晋阳十年。
“朱血染地,魂体归位,故人永亡,无尽深渊。”国师的话逐字砸在晋阳帝身上。
晋阳帝秀眉皱成一团,默念国师所言,徒然失色,来不及披斗篷,一路直直朝流芳宫的方向跑。
他还未踏入门槛,铁锈味扑鼻而来,树梢腊梅红艳非常,绵绵雪地上是一排排歪起横倒的尸首,绯红血迹划出条血路。他惊愕地看着满地狼籍,心中越发不安,逼迫自己向前走去。
路上寂静无声,沙沙踩雪声是路上唯一的陪伴。
他无声掠过那些堆积的尸首,出来得急,他没急着穿鞋。一路上赤脚走来,双足早已冻红,霜雪的刺寒他已然感受不到,但脚下的血路却滚烫,他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庭下女子身姿卓越,白衣裙袂成了血色,下半身无一处没经过朱色漂染,仿佛是院落里红梅化形。
他步履蹒跚地试着去靠近她。
在看到夏莘时,嗓音发哑,嘴中是说不出得苦涩:“她走了对吗?”
夏莘静默地立在那里,手上是未干的血迹,她没回答他。
蓦然她缓缓回首,指尖轻颤。手中利器上一滴未干血珠顺着刀刃滑落,一朵腊梅绽放于地。
她抬手双手握住利器,足下一蹬,晋阳帝闷哼身,胸口黏糊糊的东西沿肌肤划落。
“呲——”利器被人拔出。
他口中顿时涌出鲜血来,身子骨一软,啪嗒瘫坐在地上。他胳膊肘撑地,抬首望向夏莘。
夏莘却没分给他一个眼神,闭上眸子,浓密的睫羽像是飞蛾煽翅。
利器利刃抵在脖颈,冰凉的刀刃如同毒舌缠身,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洒在晋阳帝脸上,原本温润的脸庞被添上一抹妖冶。
他看着夏莘,舒然扬笑,蓦然眼前一黑,阖上双眸倒地不起。
讲完故事结尾苏穆手不着痕迹地伸向糕点,没办法,再不吃出了苏府那可是没东西能碰了。
苏落云眉头稍皱,忆起青石斋那黑衣探子所言,心此刻被搅成一团。
懊恼自己,搞半天原来当时没坑她呀!
当下她顾不上其他,想着苏穆估计一会儿便要离开,立即开口询问:“堂兄我先下想起有事要出去一趟,不知可否捎我一程?”
苏穆咽下糕点,想也没想,点头道:“自然没问题。”他顿了顿,“不过你是要去做什么?这么急?”
苏落云一愣,她不可能直接说自己去买情报,而且还是关于叶兰私通的情报,想着含糊过去。
苏穆却突然站起身,径自走过。
“嗯?不去了吗?”
“去去去。当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