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种绳结,这次燕锦解得格外快。
绳索应声而落,他却像是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指尖一弹,迅速收回了手。
他直起身,原本还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神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捉摸的冷淡。
他并未后退,目光落在苏落云身上,不像审视,却更似一种冷淡的评估。
“原来是位郡主。”他开口,声线平稳,听不出喜怒,唇角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并非笑意。
苏落云刚稍缓的心神,他这突如其来的冷淡和那句听不出情绪的“郡主”弄得一怔。
这态度转变清晰,客气底下是意味不明。她下意识瞥向神坛上斑驳的神像,试图避开这莫名变得僵滞的空气。
燕锦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鼻腔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语调平淡,“方才倒是我多事了。”
苏落云指尖微蜷,心下飞快思索:他知道她身份后,这突如其来的疏远是什么意思?是忌惮,还是不屑?“多事”二字,是在讽刺他自己?
她按捺住心头的疑虑,面上不显,只微微抬了下颌,声音平稳:“郎君说笑了,援手之恩,我自当铭记。”
燕锦闻言,眼神在她脸上一掠而过,“不必。”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懒怠,“举手之劳,郡主不必挂心,我也该告辞了。”
苏落云心中警醒,此人前一刻还在与她谈笑风生,下一刻又划清界限,心思深沉的让人难以捉摸。
她不再多言,顺势对苏穆低声道:“堂兄,我们走吧。”
她语气维持着镇定,烟紫广袖祥纹裙裾拂过地面尘埃,她几乎是小跑着冲出破庙,发髻上珠翠撞击出急促的清响。
甫一出庙,一道深绿残影卷起阵风,与二人擦肩而过。
苏穆脚下猛然一停,望着那道残影,心中诧异,眉间紧蹙,将苏落云护得更紧了些,低声道:“是岚葶人。”
苏落云没心思管那人是谁,要干什么。
两人迅速钻入马车,随行的侍卫接连赶上,护卫在马车四方。
苏落云右手捂着心口,等那感觉平缓下来,她才忆起苏穆那番话,正色道:“岚葶人?”
苏穆一本正经:“嗯。”
触及到苏落云的知识盲区,她不敢随便脱口询问。
看来得好好补补这个时代的社会背景了。
……
苏穆送她回了王府,没进府门,急匆匆回了宫中。
经历这么一遭,苏落云算是明白苏柳对她到底是什么态度。
笑里藏刀,行事鲁莽,做事漏洞百出。
她换了身苏绣烟水云纹的缎裙,料子轻软,比那些繁复层叠的宫装常服舒适不少。
她对镜,墨竹用柔软的细葛布为她擦拭着如墨长发。
水汽氤氲间,镜中人眉眼清冽,唇色淡绯。
待发丝半干,不再滴水,苏落云屏退墨竹。
苏落云的院落宽敞,浴房独立在卧房左侧,穿过一道回廊,便是一间临窗的书房。书房开了扇拱形花窗,窗外是方小小庭院,唯有一株海棠树亭亭而立,此时已过了花期,枝叶却愈发苍翠。
苏落云目光落在浓密的叶子上,片刻,她执起茶壶,不疾不徐地斟了两盏清茶。
她并未抬眼,声音清淡:“既来了,就出来吧。”
话落,檐上轻飘飘落下一人。
来人身段柔婉得惊人,一袭娇俏的淡粉色薄纱长裙,发间珠翠堆叠,却丝毫不显俗气,反添艳光。
她执一柄团扇,行动间香风细细,婀娜地走到桌前,将一封素笺置于桌上,声音又软又糯:“哎呀呀,可算是盼到郡主您回来了。”
苏落云眼波微转,打量着她,“你是……”
“奴家是谁不打紧,”女子团扇摇得快了些,眼波流转,似有急事,“奴家是有人托奴家送信给郡主,那人他临时有急事。”
她嗓音如黄龄清脆,“您也晓得,咱们这行当,都是身不由己呀。”
她掩口轻笑,“那头还有贵客等着呢,这茶,奴家可是无福消受啦。”她撇撇嘴,微微躬身,“望郡主海涵啦。”
说罢,不等苏落云回应,女子足尖轻轻一点,身姿宛若惊鸿掠水,,轻轻一跃,跨上屋檐,眨眼便消失在了小院玉墙上。
她拆开信件,感慨道:“现在青楼姑娘都开始干副业了?”她从中抽出枚玉牌和一张信纸。
苏落云握着信纸,淡淡扫过信上文字,心下沉吟。
这里面是原主在天下第一楼“铃兰楼”买的叶兰与人私通事件,但却不是情报内容。
写信之人要她明日一早亲自去找他,拿取情报。
翌日辰时,苏落云戴着垂纱幕篱,领着墨竹和几名扮作寻常家仆的护卫出了门。
王府与青石斋相隔不远,侍卫们早已无声融入市井人流,暗中警戒。
长街之上人流如织,今日似乎格外喧闹,百姓们皆避让道旁。墨竹小心搀扶着她,避开拥挤的人潮。
忽闻人群中一声高喊:“快看!是岚葶人的马队!”
“那是不是岚葶太子?!”一位百姓高声大喊。
苏落云心下悸动,蓦然抬头。
“不是说岚葶人奇丑无比吗?我看着那带头的少年倒是丰神俊朗得很。”
只见长街尽头,一行骑队缓缓而来。
为首之人白马银鞍,身着皦月色绣金锦锻襕袍,墨发以银冠半束,眼眸清亮如寒潭秋水。
苏落云诧异,马上的竟然是昨日破庙中的少年!
马蹄声近,苏落云正待加快脚步,一阵风过,悄然拂起幕篱轻纱一角。
马上之人恰于此时回眸,两人目光于空中短暂相触,不过瞬息之间。苏落云立刻敛眸垂首,压下幕篱,若无其事地转身汇入人流,朝着青石斋方向行去。
她算是明白,昨日他得知她身份后那份难以掩饰的疏离与冷意是怎么回事。在两国如此微妙的局势下,已是克制。
她踏入青石斋,掌柜的正在柜台后拨着算盘,头也不抬道:“对不住姑娘,今日雅间已满,请您改日再来。”
苏落云驻足未动,墨竹悄然上前,将一枚玉牌在掌柜眼前一晃。掌柜面色立变,态度顿时恭谦起来,亲自引着她们上了二楼雅间。
雅间门口,苏落云嘱咐墨竹与几个随从站在门口即可,若是屋中有动静就让他们闯进来,不必顾虑。
她推开雅间,屋内茶桌上坐着位黑袍男子,男子头探向窗外,似是看到了什么,似笑非笑。
苏落云戴着幕篱款坐男子对面,男子抿了口茶水,“郡主来得可真快。”
男子指尖在茶桌上轻轻敲了几下,摇头淡笑:“不过我们铃兰楼的规矩,向来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当然,郡主的信誉,我们是信得过的。”
苏落云不动神色,“请。”
他放下茶盏,神色稍正:“安和二十六年,摄政王妃频繁入宫。彼时为王妃传递信笺的宫人,大多已在事后被遣散出宫。值得注意的是,每次王妃独自入宫后,当夜或次日,宫中必有名侍卫快马出京。如此畅通无阻,若说没有宫里那两位至尊的默许,绝无可能。”
苏落云沉默片刻,幕篱后的目光锐利如针:“信,最终送到了何人手中?”.
男子摇头:“最终送至何人,线索已断。王妃在安和二十六年后便不再寄信,无从查起。但根据曾伺候过王妃、现已还乡的老嬷嬷酒后之言,那些信件的目的地,皆是岚葶皇都。”
苏落云一怔,意思是说叶兰与岚葶人有染,而且这件事是通过皇帝皇后同意的?——好扯。
“你所言句句属实?”她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
男子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口气,像是听到了什么玩笑般笑道:“自然属实。我们铃兰楼没有假消息,只有您买不起的消息。”
“只有这些?”苏落云追问。
“目前只有这些。”男子坦然道。
苏落云心下暗嗤,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微颔首,起身欲走。
青石斋旁街道,马车徐徐行过,车盖四方的铃铛伴着马蹄声,几方护卫为守四方。
黑衣男子蓦然轻笑,摇头叹息,叫住了打算离开的苏落云,“郡主,您在我这也算买了好些消息,再你个消息如何?”
苏落云闻言顿住脚步,免费的不要是狗。
“愿闻其详。”
男子将手伸出窗外,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精准地落在他腕上。他解下鸽腿上的细竹管,将鸽子放飞,这才不紧不慢地取出管内纸条。
“一位对郡主您颇为忌惮的贵人,近日已悄然离京。不知郡主可有兴趣知道详情?”他抬眼,目光似能穿透轻纱,仔细捕捉着苏落云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苏落云闻言,心中立刻权衡起来。
这消息听起来紧要,却更像诱饵。她故作兴趣缺缺,再次起身,“不劳费心。”
男子咂咂嘴,似有些惋惜,晃了晃手中的纸条,“也罢。那再送郡主一句:郡主真正想找的那位知情人,如今就在宫墙之内。”
苏落云幕篱后的脸上,笑容瞬间冷却。宫中?他这话无异于废话。除了帝后,还能有谁?这故作玄虚的伎俩,实在令人厌烦。
“多此一举。”她声音冷淡,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出。
男子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也不阻拦,只悠闲地靠回窗边,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
“郡主您会回来的。”他扬声悠悠说道:“明日我还在这等您。”
……
一场秋雨一场寒,苏落云披着件薄衫,望着秋雨顺着墨青屋檐滴滴嗒嗒延绵不断地往下砸,昨日还好好的天气,今日竟说变脸就变脸。
秋雨下了没一会儿便在地上匝出来汪水潭,她杵愣看着那水潭,不知怎的竟浮现昨日街头那一眼。少年眼眸在阳光照射下无比透彻,面如满月,眼底如有潭清流淌过。
当下社会背景来看,玥兰和岚葶是当前的两大强国,毕竟一座山只能有一只虎,谁都想称帝。
而两国势力相当,这一杠就是百年,夹在中间的百姓不甘示弱,为了自己国家的王能称帝,东扯西扯,胡乱编造他国史记流传民间。
如玥兰百姓编,玥兰原来是统一天下了的,当时岚葶初代国君因功高,玥兰皇帝就给岚葶初代国君赐了块封地,结果他们搞上潘镇割据,直接将玥兰弄得四分五裂。
简单来说就是各国有各国的传法,而今岚葶在玥兰子民心目当中是个要“造反”的小小诸侯国,“贺容帝”这个称呼也是由百姓们取的。
墨竹过来关上窗户,喜滋滋道:“小姐告诉您个好消息!那翩婉公主被圣上安置于行宫啦!”
苏落云须臾淡淡点头,她思来想去却发现了个更大的漏洞。
就凭苏柳,怎么可能调动那么多训练有素、武功高强的宫中侍卫?
必定有个人在暗中协助她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