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时节,府邸内一派萧然。阶前枯叶落了满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枯叶层层堆积,苍黄相间。
府中粗使丫头个个裹紧了厚袄子,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小院残存的几簇晚菊在风中瑟瑟发抖,尚存几星小花,幽香暗渡,偶有碎花掉落,坠落后湖,湖面顿时惊起千层涟漪,砸碎湖面少女琼枝玉树的倒映,将水中倒影搅得支离破碎。
后湖旁边放置了几块大岩石,约莫五尺少一点。
苏落云站在岩石边,她身着涧石蓝锦缎广袖秋衣,衣襟袖口绣着一圈蓝色碎花和白绒毛,苍苍窃蓝色绣花破裙给荒寒的深秋添上一抹色彩。
涧石蓝的锦缎广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手扶在石头上,一步步就着当日梦中自己所见画面,直到演示至被丫鬟推下水的位置。
她蹲下身子,看着湖面倒映,从周围找了根较长的树枝,插入离岸最近的水域,却见水恰好淹没树枝。
"墨竹。"她解下月白大氅时,指尖微微发抖,"你过来。"
墨竹刚接过氅衣,就见自家小姐已经赤足踏在枯草上。深秋的寒风卷着碎叶扑来,苏落云单薄的身形晃了晃,却在她惊呼出声前纵身跃入湖中。
"小姐!!"
尖叫声划破府邸的寂静。墨竹跪在岸边,看着湖面泛起的涟漪渐渐平复,双手死死抠进泥土里。不过片刻,整个王府都被惊动了。
最先赶到的是王妃叶兰。她连外裳都来不及披,素白的寝衣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当看到岸边孤零零的氅衣时,她整个人如遭雷击,踉跄着扑到湖边。
"落云...我的落云..."她嘶哑的嗓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十指在冰冷的湖水里徒劳地抓着,仿佛这样就能把女儿捞回来。发髻散开,乌发混着泪水黏在煞白的脸上。
摄政王苏华带着家仆赶到时,只见自己的王妃半截身子都探进了湖里,被两个婆子死死抱着腰。她挣扎得那样厉害,簪子落了满地,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
"让我下去...那是我女儿啊..."叶兰的手指甲在婆子手臂上抓出血痕,"她才回来...才回来啊..."
苏华正要上前,湖面突然"哗啦"一声破开。苏落云浮出水面的瞬间,叶兰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瞪大的眼睛里还蓄着泪,整个人像尊冰雕般凝固了。
"阿娘..."
这一声轻唤让叶兰猛地颤抖起来,她推开婆子扑到岸边,伸手时却不敢碰触,仿佛眼前是易碎的幻影。
直到抓住女儿冰冷的手腕,真实的触感才让她骤然崩溃。
"你吓死娘亲了...吓死娘亲了知不知道..."她将苏落云湿漉漉的头按在怀里,哭得浑身抽搐。那双手臂勒得人生疼,却又在察觉到苏落云发抖时慌忙松开些,"冷是不是?娘亲的错...都是娘亲的错..."
她手忙脚乱地用大氅裹住女儿,可自己的手抖得比苏落云还厉害,系了三次都没系上带子。最后竟直接扯开前襟,把女儿冰凉的手塞进自己心口捂着。
苏落云抬眼望去,王妃眼角细纹里还挂着泪珠,鼻尖冻得发红,可眉眼间的神韵与自己如出一辙。
她眉头微蹙,抬手拭去叶兰脸上的泪,却被一把握住手腕。
叶兰的掌心烫得惊人。她捧着女儿的脸细细地看,嘴唇开合几次,最终只是把额头抵在苏落云冰凉的额头上,发出一声长长的、颤抖的叹息。
苏华轻拍妻子肩膀:"让落云先去更衣..."
“噢噢,对。”叶兰仿佛被点醒,慌忙松开手,“墨竹快带小姐回去更衣,我去煮碗姜汤。”叶兰被侍女们搀扶着离开。
墨竹护着苏落云,苏华杵在原地,突然对身旁小厮道:“叫人把墙头草给拔干净些,免得让人给笑话。”
“是。”小厮应声。
苏落云望向墙头,雪色高墙拔地而起,墙基以整块的白玉石砌成,石面打磨得平滑如镜,墙顶覆着黛青色的琉璃瓦,每片都擦得几乎能照见人影,连瓦当上螭纹都纤尘不染,更别提什么墙头草了。
……
月明星稀,风清月朗,某处府邸烛影摇红,雕窗敞开,青年正站在桌案前擦拭利剑,剑锋在盈盈烛火下发射出寒光。
忽然一阵凉风吹过,雕窗边掠过道黑影,随即窗户“啪”地关上。
青年专注地继续擦拭长剑,听见动静,偏头看了眼,又继续转回头擦起剑来。
“离歌,我让你盯的人怎么样了?”
离歌甫一进屋,一眼便盯着了那最好的位置,坐在窗台旁那方小榻上悠悠开口:“颜欢郡主自被燕太子送回王府后,便再未出府过。除了去前厅用餐再无其他动静。”
他手支楞着下巴,瞧着眼前棋局,摇头叹息:“我说呐殿下,您不觉得您在这风水宝地放块棋局未免有些暴殄天物吗?”
苏容笑了,转过身坐在他对面,那柄长剑在月光下散发出层层寒气,“那依你所想,在这该放什么。”
离歌还真认真思考,正色敢言:“那自然是茶具,不仅实用,而且美观。”
苏容淡笑摇头,擦剑得动作蓦地停下,他提剑,剑锋指在离歌脖子上那跳动的脉搏,素手摩挲手上的玉扳指。
“我劝你不要岔开话题,我现在再问你一遍,让你盯的人怎么样了。”他的嗓音锋利冰冷,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离歌睨眼,挑开架在他脖子上的剑锋,摊手道:“殿下当日在牢中说可以给我一样的报酬,那现在殿下向我讨要这个情报,是不是该先给我报酬不是嘛。”
苏容将剑放回剑鞘,“俸禄月低自然会给你结清,”他指尖携了枚白子,“铃兰楼用星官来次序情报等级,自大到小排列便是紫宫、太微、天市、苍龙、咸池。”
白子落下,他抬眸,一双眼睛如黑曜石般幽暗,“就颜欢郡主的情报,在大也不会大到‘天市’位上面,你急着结工钱做什么?”
离歌面不改色:“殿下您要知道,不管什么人,什么东西,只要进了王府和宫中,情报……”他顿了顿,逐字逐句,一个字一个字道:“都是‘天市’位之上的位次。”
苏容蓦然抬头看他,“那看来王府不好探察呐。”
他掸掸手,一副要认真倾听的模样开口:“既然这次是要好好珍惜这‘天市’位之上的位次了。”
离歌笑道:“今一早,郡主携其侍婢到了前月郡主在其王府落水的后湖旁,约莫在那站了半个时辰,郡主便纵身跃如湖中。”
“就这也值‘天市’位上的位次?”苏容问。
离歌谄媚一笑:“这……虽完全算不上是‘太微’位的……”
他眼见苏容不太满意,轻咳几声,败阵道:“那我给你少算些也不是不行。”
他话锋一转,补充道:“但殿下您可要记住,这次是我给您个低价,您要是去铃兰楼要这信息,别人可不会降价。”
苏容瞥了眼他,道:“再怎么降低,你又怎么肯把它降太低,若是你去买这么个情报值吗?”
离歌叹气:“既然如此,我买殿下一个人情,今日看到这一幕的还有燕太子、贺家二公子、白家公子。”
“白家和贺家竟然……”苏容拿起黑子,眉头不展,走到桌案前,随手抽出个帖子,挽袖提笔在上面写了什么。
他将写好的帖子递给离歌,“离歌,你现在去趟王府,将这帖子给她。”
离歌诧异:“殿下您认真的?”
苏容眸光冷冷,漠道:“怎么?办不到?”
离歌整个人依在墙上,“那摄政王府可是比皇宫还危险,白日还好些,现在月黑风高,王府里某些人可不安好心呐。”
他又道:“特别是郡主院子和那位王爷的院子,格外危险。我要是去了,怕是有去无回,自投罗网。”
苏容神色凝重,将帖子往离歌怀里一抛,“那你明日记得瞧见送帖,最好不要叫人瞧见了。”
他携了枚棋子,冷笑道:“那位可不待见我。”
紫宫、太微、天市、苍龙、咸池 参考《史记.天官书》的“五官”星官次序。
接下来要回到主线了!也算是结束了改文阶段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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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