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奸计

九月的风褪去夏日燥热,却又未染上深秋的寒意。虽不是满月,也足够明亮,带着几分温柔的黄,在山间雾气下过滤后洗洁小路石板,给每块石子镀上一层薄薄的釉色。

青鸾山右峰一块凸起的平台修有座小亭子,夜鸟扑翅划过长空,亭中两人身影模糊不清。

月白色锦衣在灰暗的夜晚似有魔力般发着光,燕锦坐在石凳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要去夺眼前人抱着的菊花酒。

“就你那酒量还好意思喝这么多?”他掰开苏落云手指,“给我,再喝明日怕是要头痛了。”

苏落云全身贴着那坛菊花酒,她眼尾泛红,双桃花眼湿漉漉,双手死死抱住菊花酒,动作稍大,露出大半截玉臂。

她恶狗护食般,“噌”地捂住菊花酒,理直气壮道:“唉?你堂堂太子说过的话怎么不算数!说好的这一坛都归我的!”

燕锦盯着她的眼睛,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少女见他没了动作,安心阖上眼眸,双臂保持着刚才抱酒的动作,脸蛋因喝了些菊花酒浮现出淡淡绯红色。

她下巴轻轻搁在酒坛边,微风撩过额间碎发,扫过眉眼,挠得人脸似有蝴蝶停下歇脚。

她眼睛颤了颤,试图赶走停下歇脚的蝴蝶,却无济于事。

忽然黑影照下,在她脸上轻轻拂过,驱赶走那只蝴蝶。

银白色光辉打在锦衣袖下的手腕上,少年手臂白皙,特别是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干净白亮。

少年洁白无瑕的手腕上戴着根用红绳串半月形白玉的手绳,戴在手上格外显眼。

他拂开苏落云脸上碎发,拢了拢袖子,手缩回袖中,静静看着趴在酒坛子上,恬静的少女。

“都说人酒后会吐真言,你说说你是谁?”燕锦视线落在少女露出的半截玉臂上,顿了顿,没见人有动静,轻啧一声,“麻烦。”

他站起身,轻手轻脚走到苏落云身旁,弯腰将人打横抱起。

苏落云抱着那坛菊花酒,头改靠在他肩头。

这一路很长,月华静静流淌在廊间,苏落云头枕在他肩头,呼吸清浅,偶尔穿过廊弯,被花枝筛碎的月光下,极细微地、几乎不可察地颤动了下,如同蝶翼掠过水面,惊起层层涟漪,但在瞬间又归于沉寂。

燕锦一路步伐平稳,几乎避开道路不平的地方,她每次呼吸,温热的气息都撒在他脖颈处。

他垂眼,视线落在她紧闭的眼眸上,睫羽在幽暗的光线下似乎又极微弱地抖了抖。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臂弯又收紧了几分,稳稳托住她腰背,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极慢。

回廊幽深,两人影子交叠缠绕,影子被拉得极长,只留衣料摩擦发出的窸窣声。

转角处,那阴影里,燕锦怀中之人的睫羽如被惊扰般倏然急促颤动几下,随即死死压住,在无人瞧见的阴影里,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转瞬即逝,如同错觉。

……

晨雾如纱,笼着几十户低矮茅屋。村口老槐树下,青石井台湿漉漉泛着微光,黄狗蜷在旁打盹。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柴火香,石板小径蜿蜒,溪边水车吱呀转动,惊起几只白鹭。

靠山一边,有个屋院都大于村庄中其他人屋院的一户人家。

院子里杂草被主人除了个干净,院门口木门吱呀吱呀发出响声,一人踏着新泥,顺院中长期踩踏出的小路,跨上阶梯。

寒风裹挟,甫一进门,寒风顺势穿堂。

姜月站在堂前,伸长手臂,身子微倾,刚够着订车药柜,穿堂风骤然擦过耳畔,她手一顿,面上没有情绪,继续干自己的事。

温颜扬着笑脸,手上拎了篮红透了的柿子,几个柿子乖乖躺在篮子中,柿子红色果皮上浮着薄薄一层白霜。

他往上提了提篮子,一把搁置在桌上,堂外秋阳照在那几个柿子上,在秋阳下亮得晃眼,红通通的小模样给秋日添上几分色彩。

“刚摘的柿子,你看怎么样?”温颜眼睛黏在姜月身上,只听她淡淡轻“嗯”了声,也没见人转身看,叹息一声,“姜大医师痴迷医术,一颗心全扑在上面,连看在旧友情面上都不愿分出半分心思……”

他又长叹口气,“可悲……可悲啊!”

姜月额角青筋暴突,闭了闭眼,无可奈何,缓缓转身,目光剜在他身上,咬牙道:“有事?”

温颜浑身一颤,忙摆手,不假思索地背过身,“没、没事,你忙你的就是,不必管我。”

姜月压下怒意,深深吸了一口,身子才转过去一半,温颜又开口问她:“前日捡得那名俊俏的少年郎呢?”

姜月垂眼,并不回答他,继续干着手中活。

“你不会把他给赶出去了吧!”温颜不可置信,“姜月你倒是说话呀!”

姜月扭头,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温三岁,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不仅脑子不好,就连眼睛也不好。”

她视线落在那篮柿子旁边坐着的那人身上,“你倒是吱一声啊,某人视力比你还差。”

温颜疑惑,一扭头,一名少年就坐在那,一身粗衣没掩盖他身上那股子贵气,肤若凝脂,堪比女子,薄唇紧抿,略显苍色。

他脊背挺得笔直,墨发如瀑,用根粗布绑发,可惜哪哪都好看,偏偏一双眼睛呆滞无比,倒像是个瞎子。

温颜不敢确定,小声向姜月确认。

姜月直接毫不避讳道:“你自己问他不就好了。”

温颜上前就要捂住她嘴,姜月吓得闪身躲开,一针扎在他穴位上,温颜定在原地。

“姜月你干什么?”

姜月站在一边,打量起他鄙夷道:“你干什么?”

“自然是捂你嘴,那又你那样的,多伤人心呐。”

在一旁没开过口的苏穆突然冒出来,“多谢这位公子关怀,但现在其实没什么好避讳的,在下已经能看见了。”

他抬起头,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在下姓苏,名穆。‘吉甫作诵,穆如清风’。”

姜月拔掉扎在温颜穴位上那根银针的手一顿,瞬间又佯装无事。

温颜附在她耳边小声赞叹:“姜月我们竟然捡了个读书人。”

姜月与他对视,不咸不淡道:“然后呢?你在想什么?”

他奸笑:“我们供他读书,让他去春闱,考个状元回来报答恩情,自后我们就是人上人了!”

姜月挑眉:“你出钱,他出力?”

温颜摇头:“他出钱,他出力。”

姜月叹气:“回家睡觉吧。”

温颜不以为意,转头坐在苏穆旁边,伸手从蓝中拿了个柿子,托在掌心沉甸甸的,指甲轻轻刮破外皮,从小口中往外渗出蜜汁。

“我叫温颜,欢颜的颜。”他将包好的柿子递到苏穆唇边,“你吃柿子吗?”

柿子的甜汁沾在苏穆薄唇上,他舔了舔唇瓣,接过柿子,到了声谢,咬了口汁水饱满的柿子,果肉即刻化作一包甜浆,带着些微涩味,有几粒滑嫩的籽镶嵌在果肉中,嚼在口中咯咯作响。

“欢颜……”苏穆突然垂眸,心中乱作一团,柿子的涩味在口中化开,他瘪嘴,自嘲地笑了:“我怎么这么没用……”

温颜瞧见他这个模样,原以为是柿子不好吃,却听他这么一说,再结合他半瞎不瞎的样子,心里已经猜到了个大概。

眼下他也想不到好词来安慰,只得坐在一边干着急。

倏而,苏穆放下剩下半个柿子,一双眼睛不知何时灌满泪花,半掉不掉挂在眼眶里打转。

“苏穆你别哭呐。”

苏穆扭过头,“是我失态了。”

他等眼泪差不多没了,转回头来,“温公子和姜姑娘我救命恩人,我日后定会亲自携厚礼上门答谢。”

“苏某怕是还需叨扰两位一段时间,我想苏姓是有不便,不如二位日后便称我子衿吧。”

温颜欣喜地看向姜月,却见姜月在听到苏穆所说脸都黑了几分。

苏穆自然也注意到姜月脸上异常,问道:“姜姑娘可是有觉不妥?若是觉不妥,在下……”

姜月打断他,“我本就是医师,救人是我本责。”她解释道:“我只是觉得……你姓苏有些特别罢了,毕竟…苏姓可是玥兰国姓。”

苏穆察觉到她语气中那股不善,忙笑道:“普天之下也并非一家姓苏。”他仰起头,现在他眼睛还未完全恢复,白日看东西尚且可看清些,他对上姜月双目,“哈哈,我这苏姓不过是个贱姓,断不敢攀扯上皇亲国戚。”

姜月勾唇浅笑:“最好如此,京城的那些官儿…最是恶心,都是一个狗样儿。”

苏穆双手攥紧衣角,他如若还想回京,就得麻烦借住在此,而方才好在他听出姜月其中语意,不然怕是要触人霉头了。

温颜出来打圆场,笑呵呵走到姜月身旁,抓住人就往里拽。

“姜大医师啊,你都是和善点呐!你这样我们怎么骗他上钩?”温颜压低声音。

姜月抽出手臂,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色,毫不避讳,悻悻开口:“温颜你都有未婚妻了,成天到晚跑我这来,你未婚妻知道了可怎么办?”

温颜揉揉耳朵,眉头不展:“祖宗啊,你可别说了,你这一开口我好像听着有人叫我了。”

姜月“哼”一声,回到药柜前干事去了。

温颜摇摇头,外面喊他的声音越来越明显,他往外一瞅,一名鹅黄色软烟罗裙女子站在外面张望。

上乘布料与这环境格格不入,苏穆自然也听到了声音,在好奇心驱使下跟着抬眼看了过去。

屋外女子瞧见温颜脸,展颜欢笑道:“大公子,奴婢可算找找您了!夫人命小姐来找您过去。”

温颜脑子“咯噔”一下,一拍脑袋,“我怎么把这事忘了!”

苏穆坐在那,光下女子面容清秀,他眨了眨眼,想看得更仔细些,视线却是落在那身衣服上,怎么看怎么眼熟。

他又将视线放回女子脸上,这下更觉眼熟,而那女子似乎注意到他了,欲言又止:“太、太……子……”她摇头,匆匆对温颜行了一礼,慌忙离开,似乎是在为自己刚才所出之言干到荒谬。

温颜见人离开,出门前母亲嘱咐还在脑中循环,他顾不上那么多,匆匆与两人道别,小跑离开。

“吉甫作诵,穆如清风。”——《大雅.烝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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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奸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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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沄缘
连载中千玹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