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山,长生殿。
昨日夜间山上下了场大雨,此时长生殿下阶青石板被雨水冲刷个干净。青石板间积攒了许多雨水,长生殿前一处平台上围了众多弟子。
苏落云换回了那身青绿色苏绣白芍药纹广袖罗纱裙,头发在头上挽一个花髻,用淡水青水晶缀花排钗,耳后各编了一撮辫子垂在两侧,其余乌发散落。
她右侧站着燕锦,左侧是贺呇和白千屹。
“师父同意了,但……”她指着一旁一棵约有七丈高的柿子树,道:“师父说了,你们二人若是能摘到这柿子树上长得最高柿子,便算你们是他半个弟子,给你们通行令。”
白千屹抱胸而立,仰头看着眼前柿子树,心中鄙夷:“就这么点高,是把我们当不会武的毛头小子吗?”
贺呇嗔怪:“千屹说什么呢。”
忽然自东而来一阵凉风,白千屹眨眨眼,下巴刚才似有什么东西拂过,轻柔不已,痒痒的。
“唉,你小子口气不小呐!”声音从众人头顶传来,紧接着树叶相互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名身着长衫的白发男子轻轻落在了柿子树头,笑眯眯地俯视众人。
白千屹还想说,贺呇眼疾手快一把堵住他嘴,拧眉:“千屹祖母还在等我们回去呢,少说两句吧。”
白千屹听到“祖母”二字才消停下来,“噌”用了十足力点地借力一跃当空,地面击起一阵水渍,染湿衣袂,贺呇也见势跟上他。
宋鹤眠懒洋洋站立在树顶,淡淡瞥了两人,轻笑一声,长臂一伸,苏落云看懂他要干什么,不由往旁边挪了挪。
燕锦伸手将人拉回身边,另一只手往空中一抛,手掌摊平,挥动手掌,催力一掌击出,玉扇掷向空中,通体玉白的扇子在空中划出道完美的弧度。
宋鹤眠朝他笑笑。
最先上前的白千屹却是猛然往后一缩,宋鹤眠挥挥手指,玉扇扇骨在他耳边割走了撮发丝,白千屹右脚往傍边用力踏过,整个人偏离主道,人落在最左侧枝头上。
他愤恨地看向宋鹤眠,“你使诈!”
“小子你看清楚那是什么再开口说话。”
白千屹十分不服,但还是按照他所说,只见那道白影出现在贺呇眼前,他脚尖腾空借力,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停下踩在柿子树树枝上,喘了口气。
再次抬眼,发现那道白影有灵性般穷追不舍,他立刻踏空,迅速转移位置。
由左侧枝头挂到右侧枝头,他右手攀枝。
白影绕开两人,翻身直至最高处,宋鹤眠手伸在半空,各自挂在一端的两人这才看清,方才自己躲开的白影竟是宋鹤眠的武器。
鹤发童颜的男子“唰”一下打开扇子,遮住半边脸,露出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还说不是毛头小子?连把武器都比不过。”
白千屹咬牙切齿,腰间长剑出鞘,青色山峦生长于剑柄,剑锋在光下耀耀生辉。
他快步跨上顶端,剑锋毫不犹豫,当即一剑朝宋鹤眠胸前刺,宋鹤眠手指转动,扇骨在指尖流转,旋转几许停下挡住那一剑。
“呦,急眼了?”他笑眯眯道。
白千屹手一缩,宋鹤眠上前一步,玉扇在指尖运行得行云流水,扇子甩出,穿入剑身,他闪现到白千屹眼前,剑身被扇子掰到他脖颈边。
“服吗?”宋鹤眠问,目光停留在他紧张发颤的手指。
“前辈!”贺呇赶来,手上拿着准备好得柿子,目光落在白千屹身上,“这是千屹的错,说话不过脑子,想到什么说什么,请您莫要与他计较。”
话落,贺呇拱手,“我待他,向您赔个不是,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放开他吧。”
宋鹤眠笑了:“你们这剑倒是不错,不如给我,我便当什么也没发生。”
白千屹本就是个沉不住气的,现下宋鹤眠又要要他心爱的宝剑,当下就要开口,被贺呇一个眼神又沿着喉咙咽了回去。
贺呇为难道:“这剑是家中长辈得的圣赐之物,这恐怕……”
人群中苏落云听到是圣赐之物立马提起兴趣,贺容帝还给江湖中人赐过东西?
宋鹤眠咂嘴,摆摆手,“算了,”他手臂一挥,将那柿子从入袖中,松开玉扇,玉扇转瞬回到燕锦手中,后拿出两块玉牌丢在贺呇手中,“走吧。”
“谢前辈。”
转眼,白发男子身影消失在眼前。
贺呇长舒口气,“千屹走吧。”
他转头看向白千屹,白千屹此刻脸色不太好看,听到他的声音这才好些,收回长剑,点头回应。
两人一前一后从树梢下去,贺呇一手抓着两块令牌,另一手还捧了个柿子。
“苏姑娘,今日多谢你。”贺呇拱手称谢。
苏落云笑道:“小事。”
“眼下我没什么好回报姑娘的东西,”他递给苏落云那个柿子,“这柿子便暂时代替一下吧,还望姑娘莫要嫌弃。”
苏落云欣然接过柿子。
“燕兄。”贺呇看向燕锦,燕锦视线停在那个柿子上,良久抬眼看着他微微点头。
贺呇对他拱了拱手,随后拉着白千屹离开。
燕锦看着两人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敛回目光,垂眸,旁边某人两手捧着个柿子跟跟个宝般,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那柿子。
燕锦抬手在她头上敲了下,苏落云吃痛叫出声,扭头一双桃花眼毫无威慑力地瞪他。
“我是郡主!”她怒道。
燕锦挑眉:“我是太子。”
苏落云咽了咽口水,道:“说实话你有时候真的很烦,到哪都能遇到你。”
燕锦叹气,拉着她手,“别说有的没的了,走去吃饭。”
“我自己能走!别拽我。”
“就你那腿给你三天都走不到。”
……
青鸾山上每逢佳节,掌门会操持宴会。各个领域的弟子齐聚一堂,下座都是普通弟子,而他们上一阶则是各系弟子最杰出的一代,再往上走一阶便是掌门或是宋鹤眠他们那些长老的位置。
宴会还有一会儿才开,等两人到时席位坐得差不多了。
苏落云站在燕锦身边,看了一圈没瞧见有空位置,问身边人:“我们坐哪?”
燕锦颔首,示意她看前面一些正朝他们招手的人。
“你确定?”
燕锦瞥了他一眼,“沈桤就在那你要不要过去问问?”
“我是说我座哪?”
燕锦眼睛转了转,突然笑了,“是我忘了,那郡主是打算去下面随便找个位置坐吗?”
苏落云:“……”
她没辙,只好随着燕锦一起坐。
两人一起坐一桌,想来在青鸾山史无前例了吧。
“如果这事传到了京城你便完蛋了。”苏落云垂下眼,假装不在意那些异样的眼光。
燕锦摊开掌心,“你的柿子呢?”
苏落云犹豫着把柿子放到燕锦掌心,“你干嘛?”
她视线黏在那柿子上,须臾燕锦用袖子擦了擦柿子,手指一点点剥开那柿子,柿子的汁水像是开闸的水流,一骨碌从小口子流出来。
苏落云瞪大眼睛,瞠目结舌:“那是我的柿子!”
燕锦不作回答,掰开柿子就要往嘴里送,苏落云拽住他,“你要是敢吃岚葶过几年就没了!”
燕锦顿了顿,苏落云以为他想通了,正要继续恐吓他,燕锦思考半晌,最终将柿子送进口中。
“我的柿子!”苏落云抓住他,“你完了!你们岚葶也完了!”
燕锦掏出锦帕擦了擦手,抬眼掠过苏落云,朝她怀里抛了个东西。
苏落云被那东西砸了下,正要破口大骂,燕锦却快他一步开口:“看完再开口也不晚。”
苏落云沉了沉气,不耐烦地拿起那东西,月白色花瓣样式的香囊,香囊上绣着朵洁白的山茶花,嫩黄色花蕊浅浅点缀,几片绿叶在山茶花后栩栩如生。
苏落云眼睛眨了眨,蓦然想起原主屋内也有许多山茶纹,她摸过那绣有山茶花的地方,针脚细腻。
“你还会这个?”
燕锦茶水噎在喉咙,他一阵猛咳,用锦帕擦拭嘴角,“买的。”
苏落云“噢”了声,“还以为你会这些针线活呢。”
她凑近闻嗅了下那香囊,艾草、薄荷的味道极为明显,“里面除了艾草和薄荷还放了什么?不会是有毒的东西吧。”
话音未落,她忙把东西丢回燕锦那。
燕锦拾起香囊,“里面放了茱萸——有避邪驱寒的作用。”
苏落云从他手中夺回香囊,系在腰上,“算了香囊就香囊吧。”
……
玥兰京都,大理寺刑部狱。
“招了吗?”
昏黄的烛光照在男子脸上,他右手执笔,借微弱的光看清桌上文书,眼眸漆黑一片,让人看不清捉摸不透。
下属拱手,眼睛飘忽不定,额间渗出层层虚汗,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良久缓缓开口:“还没。”
年轻的上司缓缓抬眼,放下笔,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人。
“怎么审的人?”
那下属低垂着头,不敢轻举妄动。
苏容扶额摆摆手,“你先下去吧。”
下属闻言松口气,身子往前靠了靠,立马离开。
苏容见人下去,对身后下属道:“你随我去看看吧。”
“是。”
牢中铁门有些生锈,铁链在摩擦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里面弥漫着股腐臭味和血腥味,两旁都有烛火来提供照明。
架上人四肢各捆住不能动弹,双手绑在十字架两端,双臂无力下垂,耷拉着脑袋,头发凌乱不堪,双目疲惫地闭上,身上大大小小都是伤痕。
苏容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板着枚玉扳指,斜头看着眼前人。
“给他泼盆水。”
一盆冷水浇下,架上之人瞬间清醒,他剧烈咳嗽一阵,才抬起头看苏容。
他嘴上挂笑,嗓音发哑:“没想到还是被您给抓着了。”
苏容挑眉:“你是觉得我抓不到你?”
那人忽然大笑:“我已经说过了,我们铃兰楼干这一行得都是给人要买的情报,其余的我们一律不接。”
苏容静静看着他,良久开口:“我有说我是来问罪的吗?”
那人一愣,苏容再次开口:“我要你当我的死士。”
“你在铃兰楼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情报员,可在我这不一样。”他开出条件,“我能给你一样的报酬,吃穿用度本殿全包,我可以放你自由,但你在受我召唤时必须回来。”
那人有些不明白:“大殿下您这好说,那这刑……”
苏容解释:“要知道使者的死,凶手未抓到,还逃走了,不找颗糖来安抚,他们……怎么安心?”
他招手,命下属解开那人身上锁铐,“我会让你假死脱身,之后你就叫离歌。”
“离歌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