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萧弦清如同前日一般带着早点到苏落云屋中,可床榻上布衾整整齐齐叠放好,昨夜还关着的窗户此刻却是明晃晃开着。
外面天气晴方好,光束相拥着紧进屋中。窗边小榻旁的一寸几桌上,平平整整放着封书信。
书信上压着几块银子,书信上洋洋洒洒写了几个大字——与弦清书。
萧弦清转手放下早点,移开压信的银子,着急忙慌拆开信封。
信中言,信上银子是这几日下来费用,昨日她说关窗一事是骗她的,向她道歉,昨日所说之事。
又粗略说了她下青鸾山是因为自己有一事与师兄之间产生了误会。说明自己特意下山是为了找师兄,正巧昨夜师兄在街头与她碰见,她走地匆忙,并未看清,而师兄却是独自找来了这间客栈。而现在两人误会解开,她要与师兄回师门,叫萧弦清不必担忧。
另一头,一早随燕锦启程,返回青鸾山的苏落云杵在青鸾山山脚,抬眼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阶梯,摇头发愁。
“走。”燕锦站在一旁,看着她。
苏落云摇摇头,燕锦见状轻笑一声,“昨夜不挺威风吗?今个儿是怎么了?莫不是毒傻了。”
苏落云瞥了他一眼,转头看向躲在一旁笑嘻嘻的另外两人。
大清早的燕锦翻窗找她时,后头还跟着这两人。
两人身子还没探进屋里,却被客栈店家瞧见了,连忙召集壮汉赶人。燕锦脚步快没被看到,那两人运气不好,愣是被壮汉追了好路。再回来时,已是风尘仆仆。
她在马车上因着好奇这事,便问了两人缘由。
根据那位名作贺呇的青衣少年和黑衣少年白千屹所说,昨夜燕锦来找她时两人一路紧跟他,找着了这家客栈,但不巧未看清燕锦望那间走了,两人没办法便只好一间一间找。
原是没想打扰,出人意料的便是两人趴在窗边偷瞧哪间屋子的时候,那间屋中有位姑娘突然打开窗户,瞧见两人三更半夜在窗边以为是贼,吓得惊叫。
那姑娘似乎是位官宦子女,门口守卫听见她喊叫,一刻也没耽搁,一骨碌闯入屋子,甫一进门,便见他们二人蹲在窗边,而自家小姐摔在地上。
闹腾腾地折腾半天,一群护卫愣是人的衣角都没抓着,反而把店家和其他房客吵醒了。
苏落云她闻言,恍然大悟,难怪萧弦清半夜突然找自己,见到她人第一眼不说事,却是打量起她。
她按了按太阳穴,眼前一青一黑两人靠在一起站。
贺呇看起来比较稳重些,可那白千屹就不一样了。贺呇老实站在原地不动,他却跟个有多动症似的,身子站也站不直,吊儿郎当,时不时眼睛还不老实望她这瞧。
苏落云瞪了他一眼,“看什么。——走了。”
白千屹啧啧称奇,双手环胸,身子稍稍往后依了依,附在贺呇耳边轻声道:“阿呇你瞧她生龙活虎样儿,她知道自己中了铃兰楼的凝凤丹吗?”
贺呇掸了掸沾灰的衣裳,偏头瞥了眼他,回答道:“大概是知道的吧。”
苏落云和燕锦早已开始便对嘴式爬山,两人快步跟上,白千屹注意力一直在前面叽叽喳喳,争吵不休的两人身上。
“唉唉唉,阿呇你说他们真的是师兄妹嘛。”白千屹细语道。
贺呇附手,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你没听到燕兄对苏姑娘说苏姑娘是前几日才拜师的嘛。”
“可她姓苏唉。”
“姓苏怎么了?又不是只有那一家能姓苏。”
石阶上的晨露被踩出凌乱的湿痕,苏落云扶着岩壁喘息,指节因用力而泛着青白。
“这就走不动了?”燕锦站在上一阶台阶,“蜗牛爬得都比你利索。”
苏落云抬头,耳边碎发湿润,汗水在光下零零碎碎。
她仰头望着他,“自然走得动,不过我瞧师兄这腿倒是不比狗快。”
燕锦脸上笑一骤,挪开视线,突然开口:“要不要给你找根拐?听说八十老妪用的桃木杖最衬你。”
“那...正好...”她抬袖拭过额角,苍蓝袖料瞬间洇透,“留给殿下...百年后用...”尾音散在风里,像将熄的烛火。
后方石阶传来窸窣响动,白千屹用手肘猛捅贺呇腰眼,挤眉弄眼比划了个“抱”的手势。
贺呇摇头,以唇形无声道:“找死吗?”
白千屹闻言悻悻闭上嘴。
苏落云又登了十余阶,胸口莫名烦闷起来,紧接着一股撕裂肉身般的疼痛延绵全身,整个人摇摇欲坠,身子开始发烫。
她不清醒地甩甩头,一口气悬在半空,忽觉膝头一软。
她本能地去抓前方飘忽的衣袂,那块布却怎么也抓不到。她长长吐出口气,双眼忽然重重闭上……
预想的疼痛化作染着松木香的臂弯,燕锦打横抱起她的动作带着刻意粗暴,掌心却稳稳托住她后颈。
白千屹倒抽凉气的声音被贺呇一把捂住,两人落后三丈,交头接耳活像受惊的鹌鹑。
“他抱了!真抱了!”白千屹掐着贺呇小臂疯狂比口型。
贺呇死死盯着燕锦后颈暴起的青筋:“赌十两银子,他耳根红了...”
山风卷来零碎对话,燕锦忽然转头剜了一眼。
两人瞬间噤声,一个仰头看云一个俯首整靴。
等人又转过头去,又立刻开始叽叽喳喳讨论。
“时间到了……”她嘶声呢喃,滚烫指尖划过他颈侧动脉。
燕锦视线依旧看向前方,臂膀骤然收紧,大步跨过最后三十阶。
怀中人重量轻像片落叶,灼热呼吸却烫穿了他所有防御。
“麻烦……”
……
苏落云再次醒来已经来到第二日,熟悉的屋子中弥漫着中药味。
她双手奋力支撑起自己,唇焦口燥。
放眼望了全,床头矮桌上静静放了盏凉茶,她拖着身子往矮桌边挪了挪,伸长手去够茶盏。
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触感使她不由指尖一颤,随即再次尝试去抓茶盏,最终拿起凉茶一饮而尽,鱼如得水般畅快。
“醒了?”
不知何时,燕锦从书房中走出,少年褪去蓝色劲装,换了件绿松石象牙白宽袖锦袍,衣襟绣银丝流云纹,少许墨发用珊瑚形银云镂空发冠松松垮垮梳在头上,鬓角碎发垂落,挡住少年眉尾。
意气风发少年剑客的模样转眼而逝,取而代之的是温润如玉的贵公子。
“要喝粥吗?”燕锦盯着她。
倏而,苏落云不自然地淡淡点头,少年得到回应转身离开屋子,想来是去给她备粥了。
她兀自想着,回想起燕锦前日和她斗来斗去的模样,在对比一下现在这副……温润如玉样儿……
“他吃错药了?”她发出疑问。
燕锦端着白粥回来时,苏落云已经撑着身子坐正。瓷碗被搁在床沿,米香混着淡淡药气弥散开来,她盯着粥面上微微晃动的光晕,突然缩回伸到一半的手。
"怎么不吃?"燕锦抱臂立在榻前,新换的宽袖锦袍被窗隙漏进的风掀起一角。
苏落云抬眸,视线正好与他相撞。
晨光里少年眉目如画,连垂落的鬓发都透着精心算计过的风雅,与昨日山道上讥讽她"蜗牛爬得都比你利索"的毒舌判若两人。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你今日..."
"嗯?"
"像被夺舍了。"
燕锦额角青筋一跳,强颜欢笑趁机舀起半勺粥,粥勺怼到她嘴边,“吃你的吧。”
苏落云却没动,只是微微偏头,躲开道:“那我们换一个话题,你今日怎么这般……体贴?”
燕锦眉梢微挑,似笑非笑:“怎么,我待你好些,你反倒不习惯了?”
苏落云没接话,指尖轻轻敲了敲矮桌边缘,目光仍落在那碗粥上。
燕锦此人,向来嘴毒心硬,哪怕关心人也偏要拐着弯刺你两句。今日这般温言细语,反倒让她心里发毛。
她抬眼看向燕锦:“这粥里……没加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燕锦放下勺子,闻言轻笑一声:“怎么,怕我下毒?”
苏落云没答,只是盯着他,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做得出来”几个大字。
燕锦被她盯得气笑,伸手就要夺碗:“不喝算了。”
苏落云手腕一翻,避开他的手,“我没说不喝!”
她拿勺子在粥里搅和几下,勺子沿着瓷碗一周刮了一勺,“我姑且相信你一次。”
“‘姑且相信你一次’燕兄,你也太不讨姑娘喜欢了吧。”一声少年独有的嗓音。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黑一青两位少年郎款步而来。
白千屹身后马尾辫在身后摇摇晃晃,贺呇轻笑一声,“今日初九,祖母要我们早些回去,我们前来与燕兄说一声。”
苏落云疑惑:“初九?”
贺呇点点头。
“时间竟然过得如此之快。”
一转眼她竟然也穿!来快一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