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街道灯火阑珊,璀璨华灯延绵十里,城楼挺立,威严之间又夹杂繁华,漫过满城的青瓦,街边蒸糕铺子揭开笼屉,白雾裹着甜香撞碎在酒旗上。孩童举着糖葫芦追逐嬉闹,道路上百姓闹哄哄的声音,透过窗棂回荡在静谧的屋子中,烛火一闪一闪,摇摇欲坠。
这盛世欢歌落在苏落云眼里,却成了最锋利的讽刺。
"看够了?" 一道清冷嗓音从身后传来,苏落云指尖一顿,缓缓回头。
燕锦那湖蓝衣袍被光镀了层金边,腰间白玉锦鲤佩轻晃。他抱臂,眉梢微挑:"郡主不在青鸾山好好待着,偷跑下山做什么?"
苏落云唇角微弯,抬眼那双桃花眼是燕锦读出不出的情绪:"殿下,现在是我要于你谈判,你没有资格现问我。"
"我?"燕锦嗤笑一声,"无论是师兄师妹还是太子郡主,从头到尾没有资格问我的人是你。"
苏落云眸子一沉,心中冷笑,说燕锦没理,他的确没有,在她开口将自己下山这事上升成两国关系时,燕锦就没理了。
可再换算一下,燕锦是是太子,而她只是郡主,不抛开两人身处对立,她都没理质问燕锦,而同门师兄妹中,是她偷跑下山,确确实实是违反了门规,师兄管教师妹也合情合理。
终而言之,不管是哪一段关系,她都没理。
燕锦瞧她这副久久不语,吃瘪的样子,心情似乎都好了点。
苏落云抬眼,少年眉梢一挑,面上春光得意,略带挑衅。
“行了,不耍嘴上功夫,郡主是不是该解释一下,”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你怎么到满城来的,为什么偷溜下山?”
苏落云叹口气,语气却是异常平和:“怎么到满城这事……”她眼珠子转了转,“我自有我的办法。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是怎么偷溜下山的。”
“说。”燕锦看着她。
苏落云笑了笑,“师兄可以自行回去问霁笙。”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燕锦气笑了:“你果然还是喜欢忽悠人。”
苏落云望着外熙攘的人群,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忙称不敢:"小女忽悠人的本事,不及殿下半分之一。”
窗外熙熙攘攘的场面此刻撂在眼边,十分刺眼,"我玥兰储君在几日前失踪,碰巧那日殿下离开青鸾山。"
燕锦眸光骤冷:"你怀疑我?"
"殿下觉得呢?"她轻笑,“铃兰楼那日是沈桤送苏穆离开的,他是岚葶人,也你的侍卫。”
“以我所想,沈桤的武功不在你之下,也不是个爱多停留的人。他在送苏穆到大理寺,苏容得知后立即赶往铃兰楼。以他的性格功力,理应比苏容快些回到铃兰楼,可偏偏他晚来了那么久,”她看向燕锦,探究道:“期间能做得事可不少。”
燕锦盯着她半晌,忽地嗤笑起身,大步走近,袖口银纹在光下一闪,一把扣住她手腕,"我若真想绑人,会蠢到亲自出现在你面前?"
他忽然倾身逼近,苏落云倏地后仰,发间发簪撞上窗棂叮咚作响。
燕锦伸手探过她脑后,捋了撮发丝缠在指尖,嘴角噙着笑,“我如果真想要这玥兰,此刻你理应在金銮殿上。”
苏落云任由他攥着,睨着看了眼燕锦手中那缕发丝,不挣扎,也不退缩,道:"那殿下为何来满城?"
"说了,路过。"他松开那缕发丝,道:“传闻玥兰境地有座镇子名作‘玉泉镇’,相传上古时期为救世降霜仙子青女下凡,站立在要青山上,手抚七弦琴,降下霜雪。”
“传闻说青女返回九重天时,她那把七弦琴琴弦少了一根,而那琴弦落在了玉泉镇的一座高山上,自此玉泉镇得以成名,多年来前来修行之人不在少数,而那座高山被人誉为“芸山”,取义“芸芸众生”,其山因青女琴弦而生长出了神草,名唤‘玄冰草’。”
燕锦甩开她手,换了个姿势,改成两手撑在苏落云两侧。
烛台摆在桌面上,上面火焰一跳一跳,燕锦身下拉下一道长影,黑色的影子几乎要吞没她,手心渗出层薄汗,双手攥成拳,面上平静自如。
燕锦看她这个样子,嗤笑一声:“玄冰草可解铃兰楼的凝凤丹。”
他起身,看着她,“好心当作驴肝肺,爱信不信。”
苏落云松开紧握的拳头,心中长舒一口气,但既然不是燕锦干的,又会是谁呢?苏容嘛?
她有些动摇点头,苏容这人发现了她不是原主后不咋待见自己,才华出众,武功高强,年纪轻轻便在大理寺当值,明明处处都压苏穆一头,可偏偏太子之位落在了苏穆手心。
最是无情帝王家,苏容才该是太子的最合适人选。
难道是这让苏容心有不甘,心生怨念,才找人截下苏穆。苏穆一失踪,只要找不到人,那么太子之位便空了出来,苏容好乘机夺位?
她又不赞同自己想法,兀自摇摇头。
苏容这么聪明的人,身上那股子帝王之气简直是比贺容帝还强。
现在她在苏落云身体里,苏落云她爹可是摄政王,贺容帝为了不被为难自然是会选苏穆当太子,而若是苏容当上来太子,怕是等人一登基,要不了多久,她们摄政王府便要落败了。
“发什么呆?真被毒傻了?”月色下少年清亮犹如玉镯相撞,碎了满地,月光斟在地面上,将两人影子拉得格外长。
她睫羽轻轻抖了一下,瞳孔对焦,一双桃花眼染上几分碎光,粼粼光影,眼眸微微上抬,刚好撞上少年那双清明的眸子。
燕锦双手抱臂,歪头看着她,“真傻了?刚才不还挺有劲的嘛。”
他语气略有嘲讽意味,苏落云一下子清醒过来,怼回去:“你才傻!”
她站起来,推着燕锦往外走,“擅闯别人姑娘屋子,你算什么男人!”
燕锦开始任由着她推着走,当快到门口时,他突然一使劲,脚下像是踩了刹车,直挺挺立在原地。
“谈完你要谈的事了,是时候该解决我的事了。”他道:“我瞧着郡主似乎并不觉乏困,不如此刻就回青鸾山,也好乘夜深人静,无人发现之下回去,这样师妹也好少受惩罚。”
他这话说得轻快,话里话外都是在为她着想,可隐隐透出股不明的寒意,让人不觉颤栗。
燕锦快步绕开,站在窗边盯着她,等她作出决定。
苏落云伫立在门边,一手扶额,突然一阵脚步声自门外传来。
渐渐靠近,传来道英气的女声,“阿云你还没休息吗?。”咚咚地叩门,苏落云险些没站稳。
心下一紧,抬眼看向窗边全然未觉,甚至带着辛灾乐祸意味的人,放轻动作,刷刷冲到他面前,“嘭”一声,扑过去。
燕锦瞳孔一缩,眼疾手快轻轻一跃,顺道抬脚撑住那道残影。
“你干什……”他话完全脱口,有人狠狠拽了下他衣服。
燕锦皱眉,低头顺着衣服上小猫爪,顺着露出的半截玉臂看去。
苏落云手指头抵着唇瓣,竖在中间。
他张了张嘴,苏落云却是不给他机会,不知哪个部位使出的牛劲,一把给他转过身,推了下,燕锦一脚踏到窗外瓦片上。
他一转头,还想找苏落云理论理论,眼睛没聚焦,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冲过去了。
燕锦扒上窗棂,用力扯了几下,没动静,不满道:“还锁上了。”
他叹口气,倚在墙上,望着城中最高楼,明月清辉,“喂,你何时跟我回……”
“小嘴巴。”紧闭的窗门不知何时又打开,一颗圆圆的脑袋探出来,半个身子倾在外面,伸出只手来,捂住燕锦嘴巴。
燕锦拉扯开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正要开口,“啪——”一声,吃了个闭门羹。
“蛮不讲理。”他脚踏瓦片,轻盈一跃,发出瓦片清脆相碰声,在这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另一头,萧弦清等了许久,不见里面有动静,开始着急起来。
“咚咚咚……”
“阿云!”萧弦清不断呼喊,任不见动静,体内内力运转,缓缓流向脚下,一抬脚,鞋底未轻轻擦过门边。
“阿云!”她立即收回脚,拉着苏落云上下一顿检查,发现人安全无误,悬着的心渐渐放下。
“还好没事……”她松口气,“刚才你在干什么?我叫了你好久,都不见……”
“什么声音?”萧弦清疑惑看向苏落云身后。
苏落云挪了挪,挡住视线,萧弦清拉开她,走到窗边,这才发现窗户被人给锁上了。
转头看向她,“昨夜睡了一夜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叫,今夜睡前特意锁上了。”
萧弦清将信将疑,瞧见人没事,便匆匆离开。
等将人送出门,门一关,苏落云长长松口气,打开窗户,一阵清风扑面而来,骨碌一下从袖口衣领缝隙之中钻入。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窗外灯火依旧,却是独独少了蓝衣人影。
她趴在窗边,撑着下巴,忽然笑了一下,“怎么跟偷情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