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山坐落在玥兰境内,却藏于山峦之间。原先初代掌门为了弟子下山可找寻到住处,特意在玥兰的城池边找到了这么个地方,而此地与皇城相距不远,快马加鞭,也就堪堪半日多些便可抵达皇城。
青鸾山周边城池因地势季节影响,又因离皇城远近缘故,格外繁华。
挂着萧家旌旗的马车驶过最后一道山坳时,满城的灯火已如星子坠地,在暮色中浮起暖融融的光晕。青砖城墙上悬着十二连盏琉璃灯,灯影投在护城河面,碎成粼粼金波。
城门一般在落日前便会关闭,不允许任何人随意进出,满城却是不同,足足比其他城池晚了一个时辰。
守城卫兵验过马车四周,朝内拱了拱手,“请。”
长街两侧的铺子正上灯,酒旗在晚风里舒卷。绸缎庄伙计踩着梯子挂灯笼,茜色纱罩里透出的光,给檐下挑选布匹的姑娘们鬓角都染了层胭脂色。卖馄饨的挑子前白雾蒸腾,木勺碰着陶碗叮当响,人群聚集中央,一人敞着衣襟,一根火棍握在手上,刹那拖出长长一道火光。
萧弦清掀帘指向前方:"归云阁的蟹粉狮子头最是地道。"鎏金灯笼映着她袖口银链,晃过苏落云眼前时,惊起檐下一串雀儿。
她摆了摆手,等车夫将马车停下,掀起车帘,轻轻一跃,落在地上。
苏落云跟在她后头,眼前车凳已经摆好,蓦地一只手臂伸过来,抬眼,萧弦清勾唇浅笑。
她将手搭上去,缓步下来。
萧弦清提前派去的下人早在门口候着了,他引着二人穿过回廊,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响。
推开雕花木门,先见着窗边一树晚香玉。纱帐被夜风鼓起,露出榻上铺的冰丝簟,枕畔小几摆着鎏金香炉,正袅袅吐着安神香。
"如何?"萧弦清倚在窗边剥橘子,指尖弹过橘皮,正落进角落的越窑瓷盂,"比青鸾山的硬板床舒坦罢?"
苏落云伸手试了试铜盆水温,热雾漫过指尖时,忽听得长街传来清脆的陶笛声。推窗望去,见个戴斗笠的老翁牵骆驼走过,驼铃摇碎满地灯影。
下人叩门送来食盒,揭开盖是翡翠虾饺并一盅火腿笋汤。萧弦清舀了勺汤吹气:"尝尝?"
檐角铁马叮咚,混着远处乐坊隐约的琵琶声。苏落云咬着虾饺望出去,见对街当铺的学徒正踮脚落门板,黄铜锁扣映着灯笼,像坠了颗小小的太阳。
“你家在满城?”苏落云舀了勺虾饺,一口咬下去,虾饺中鲜美的汤汁一骨碌涌出来,鲜嫩多汁。
“不在。”萧弦清望向窗外街道,“我也不是玥兰人。”
窗外灯火通明如漫天繁星,灿烂辉煌,苏落云那双桃花眼平常总是透着股子神性,此刻,却是拥有人间烟火,少了些幽邃,多了几分灵动清秀。
“青鸾山有关满城的说词并不少数,我瞧来你似乎并未听闻过。”萧弦清道。
“不是所有传说我都能听到。”苏落云蓦然回答,“比起满城,我更了解京城。”
萧弦清闻言手一顿,“据我所知,满城似乎是比玥兰京城更有名些。”
“‘灯海摇千铺,笙歌沸九衢。满城弦月坠,酒渍绣罗襦’可非虚名而言。”
苏落云闭上了嘴,让她一个穿来不到两月的人真正了解这个时代社会状况,以及名人名地,属实为难。
她能在京城混下去,把人都认全便已经不错了,满不满城有关系吗?
两人结束对话,安安静静吃完膳食,便各自回房歇息了。
……
次日,苏落云一觉醒来,撩开纱帐,就见萧弦清不知何时来到她房中,斜靠在椅上,身前桌几上摆着几盒糕点。
余光瞥见帐子后面有动静,转过头,苏落云披着件单薄的蓝衫,耳后两缕乌发散落在肩头,长发及腰,在光下如落日余晖下湖面水波漾漾。
那双桃花眼染上几分雾气,朦朦胧胧,晦暗不明。
“吃点。”萧弦清拈起块花糕递过去,“昨日过晚,未曾出去瞧过,今日天气倒是不错。”
苏落云穿好鞋子,接过花糕,咬了几口便给放了回去。
“我去换身衣裳。”
萧弦清点点头,抓起那几袋子糕点,走前她趴在门口冲里边喊道:“我在外面等你。”
苏落云重重“嗯”了声。
萧弦清咬掉一口花糕,怀中还揣着几袋花糕,身姿挺拔修长。
目光聚焦在三米开外,城中人围着两官兵,那两名官兵隐约在贴什么东西。
“唉唉唉,你们说这青天白日的,好端端怎会无辜丢人那。”开口说话的是个男子。
他指着告示上的启事,旁边还挂了人的画像。
“人丢了多正常喃,这年代又不是没有人牙子。”方才那男子旁边一人挤进来,开口还喘着粗气,他个头比那男子矮些,只得被迫抬眼正视,“你说说这城中,有多少人家丢过小孩?”
开头那男子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中没有丝毫对失踪人口的怜悯,嘴角微微噙笑,戏笑道:“这位兄台,你不如先看清告示再开口?”
他手指重重敲击告示,发出“当当当”的声音,挤进来的那人闻言乜了乜眼,细细阅览了翻,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男子敛回眸子,双手交叉,“现在看清楚了吧?你说丢个小孩我还能信一下,这么大个人怎么丢?”
没得到回应,他更响了些:“告示上人可是当今太子,太子殿下好端端丢了,这是个什么事嘞。”
周围人闻言立马交头接耳,纷纷议论起来。
“唉,前些阵子那岚葶人一大车人马浩浩荡荡不就去了京都嘛,我猜是那些岚葶人干的呦。”一名妇人接话。
“嗐,看来要打仗嘞。”
“保准呢。早些搞点东西,收拾收拾去别地算了。”
“唉对,满城到时候肯定会被攻陷的,快走去别地算了。”
一众人哄哄闹闹良久散去,有些听信谗言,着急忙慌回去收拾东西要换地,有些不大相信,呦呵呦呵便又去干事了,有些只当是乐子,听听就算了。
“你在看什么?”女声脆生生地跳出来,像一道玻璃珠突然跌进瓷盘里,滚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笑。
萧弦清全身一颤,颠了颠怀中花糕,转脸笑呵呵道:“没什么。”
苏落云半信半疑,抬眼瞧见刚散的人群,揪着裙子,“啪嗒啪嗒”跑过去。
她眸光暗了暗,“果然。”
“果然?”一道如清泉般的少年声,划过耳边轻垂发丝,悠悠传入耳畔。
一袭青色烟雨银丝云锦长衫,衣袂间似有薄雾轻笼,月白丝线绣成的翠竹青松疏落有致,宛若一幅水墨晕染于衣上。
银白腰封紧束,其上麒麟踏云,金线暗绣的云纹若隐若现,日光斜照时,方能窥见其流转的华彩。温煦的晨光漫过他的肩头,投下一道颀长的影。
“太子失踪可非同小事,你早就知道了?”青衣少年问。
“哈哈哈哈,少侠真会开玩笑,我不过是听闻此事,特地来瞧瞧是真是假。”
青衣少年意味深长点点头,目光蓦然落在苏落云身上。
苏落云全然未觉怪异,看了几眼告示上苏穆画像,抬脚转身离开。
“阿呇你在看什么?”一道黑色身影突然闪现在青衣少年身侧。
来人正是白千屹,而青衣少年则是贺呇。
“千屹我刚才好像又看到一名青鸾山的弟子,那弟子似有些问题,她除了经脉打通,身上竟全无内力,细皮嫩肉的,倒像是个官家小姐。”
白千屹抬手将胳膊肘搭在他肩上,笑着摆摆手:“怎么可能?难不成青鸾山弟子下山都是一锅一锅的?下饺子呢。”
贺呇不赞同地望向他,白千屹未觉不妥,一直笑着面对他。
贺呇拿他没办法,转眼盯着刚才的方向,但那抹蓝色影子早已不知踪迹,摇了摇头, “走吧,燕兄去何处了?”
白千屹这才想起什么,一拍脑袋,“哎呀,把这茬给忘了。”说罢一把拉上贺呇。
……
入夜后,满城医馆,三道身影摇摇晃晃走出。
三人自玉泉镇入满城,那只刚入满城,燕锦要处理从芸山带下来的玄冰草,三人说好一人去找客栈,两外两人则去医馆。
贺呇说他对满城熟悉,差不多是每月都会来,找客栈不过尔尔,燕锦也欣然同意,三人一拍即合,就此分开。
燕锦跟白千屹去医馆,因玄冰草这药材珍贵,两人避开了满城那些有名的大医馆,在满城东城找着了家偏僻的小医馆。
小医馆那坐诊大夫许是很久没见过来医馆的病人了,在两人甫一进门,他一溜烟蹿到两人。
两人一个面色红润,一个面色苍白。
那老人一眼瞧出谁是病人,拉起燕锦手,拽到把脉的垫子上,忽然抬起头,眼中似有同情之色:“年轻人,你…体内寒毒重,又受有内伤,日后小心……体虚……”
最后“体虚”二字老人撂在嘴边,观察了下燕锦脸色这才缓缓脱口。
燕锦一噎,白千屹听到“体虚”二字,当即笑得前俯后仰。
燕锦满脸黑线:“我没病,也不体虚。”
老人以为他不想承认这个毁人前程的隐疾,也不揭穿他便自顾自说着。压根没有要给燕锦他们开口说话的意思。
不知是第几次说话被老者打断,忍无可忍,两人根本无法正常与老人沟通,他冲白千屹道:“去把贺呇叫来!”
最后三人皆没拗过老人,只得一人掩人耳目,另外两人偷偷处理玄冰草,然后三人一同逃离医馆。
街道上,三人逃出医馆皆是长舒口气,抹了把不存在的虚汗。
“燕兄,我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贺呇把处理完的玄冰草放在燕锦手心上。
燕锦靠在墙上,清眸微抬,道:“何事?”
贺呇斟酌良久,道:“燕兄可知最近有同门弟子下山?”
燕锦不明所以:“是有此事。”
“那你们青鸾山弟子可是能随意出入师门?”贺呇探究道。
燕锦闻言一顿,心头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弥漫:“门中弟子不可随意出入师门,但出师弟子则是不必遵守该项门规。你此言何意?”
“果然……”贺呇凭着记忆,“几个时辰前,我曾在一家客栈前遇一女子,我瞧那女子腰间有枚与燕兄同样的玉牌,便心生好奇,前去探究一番。”
他顿了顿,又接上话:“据我所见,该女子身无内力……”
“阿呇看错了吧。”白千屹怀疑,“我当时怎么没瞧见过。”
燕锦闻言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更加强烈,盯着贺呇眼睛,“她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
贺呇退后一步,额间竟覆上一层细细薄汗,“好像是蓝衫。”
燕锦神色凝重,再次确认:“发髻上是不是还有枝花簪,几朵缀花中间有颗亮珠,那缀花是茉莉样。”
贺呇面露难色,挠了挠脸:“确实是有一支花簪,但是否是茉莉样,这……我并不清楚。”
……
另一头,跟着萧弦清逛了一天的苏落云正悠悠躺在软榻上,右腿搁在左膝盖上,旁边放着袋嫣红色的果干,在屋中烛火下晶莹剔透,小小一颗放在手掌上,像是块价值连城的宝石。
她两指拈起那块果干,一手枕在脑后,抬眼望着果干。
半晌她尤为感慨道:“好果干的果干!”
“是呀,真是好果干的果干。”窗外穿来一道清冷的男声,如泉水激石,极具穿透力。
苏落云看着那果干,“嗯”字未脱口,她蓦地一骨碌爬起来,大脑像是被雷劈过,有一瞬死机。
但很快她镇定下来,皮笑肉不笑地望向窗外。
月色与城中灯火相称下,少年面部笼罩着层光,眉毛清秀,眼眸黑白分明,清澈如水的眸子,光下镶嵌上了亮晶晶的宝珠,一袭湖蓝月白色银丝白玉兰云纹琵琶襟,蹙金鹤纹腰封下坠块白玉锦鲤样式的玉佩。
他双手环抱,整个人依靠在窗边,一只腿弯曲,另只腿搭在窗台上。
“几日不见,师兄。”苏落云尽可能挤出笑来。
燕锦听见“师兄”这称呼,先是一愣,后知后觉想起宋鹤眠那性格,事情的大概猜出了个主要来。
他跳下窗台,一步步靠近软榻,“师妹好。”
“师妹怎么刚拜师门,现下无视门规,私自跑下山,这是要做何?”燕锦笑眯眯地看着她,“你称我一声师兄,我唤你一声师妹。你目无门规,我这个做师兄的,是不是该好好管教管教呢?”
“你我既已不在青鸾山上,便不再是师兄妹。”苏落云一双桃花眼直视着他,“太子殿下与本郡主非亲非故,好好的,是要管教谁?”
她这话一出,便是将自己私自下青鸾山,师兄管教师妹“解读”为岚葶太子管教玥兰郡主上来,直接把无视门规这事上升到两国之间友好交往上来。
这番操作一出,燕锦无言以对,渐渐败下阵来。
“殿下与我都是聪明人,口舌之争,倒不如坐下好好谈谈?”苏落云将袖子往上拉了拉,右手对着窗边几桌。
燕锦一双清眸盯着她看,倏而轻笑一声,她都给他搭好台阶了,有何不乐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