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笙攥着衣角站在廊柱后,看着苏落云走向山门的背影。他盯着石阶缝里钻出的野花,突然冲过去拽住她衣袖。
"苏姐姐!"少年仰头直视她,“你是要下山吗?”
苏落云盯着他脸看了半晌,不置可否。
“出山门需弟子令才可,苏姐姐你没有弟子令根本离开不了这。”
苏落云弯下腰,特意放缓语气,道:“你有弟子令?”
霁笙见她愿意开口说话,心里高兴,“我当然没有。”
苏落云:“……”第一次见说自己没有还这么理直气壮的。
“但……”他卖了个关子,“今日要下山历练的师兄师姐们会有。”
他拉起苏落云手,肉乎乎的小手牵着苏落云一路跑到山门的那处空地。
空地上站着一排弟子,上层则是有人群围观,霁笙拉她钻入人群里,小手指下面站着的那些弟子。
“苏姐姐那就是今日要下山历练的弟子。”他找了条小道,朝苏落云背后一推,“苏姐姐你赶快过去,出去后你就跟在武学女弟子后边或者那些青衣服弟子后面,离蓝衣服男弟子跟黑衣服那些人远点。”
苏落云朝前走了几步,回过头看霁笙,霁笙冲前面那群弟子大喊:“这还有人!”
“快走吧。”霁笙提醒她。
她也不好拖了时间,快步跑到弟子当中。
众人站在门前,一位中年妇女拿着个方方令牌,将它举过头顶,令牌与门似是有感应般,令牌周身散发出一阵金光来,金光笼罩着令牌。
随后,中年妇女命人,在每个要出山的弟子手上放上一枚弟子令,那些个弟子那到令牌高举过头顶,一道光束射下,跨过光幕。
苏落云学着旁人将令牌高举过头,金光漫过令牌的刹那,苏落云感受到山门结界如蛛网般裹住全身。
她屏息凝神,学着前排弟子将令牌紧贴额心,光幕在皮肤上灼出细微刺痛——这痛感竟与晨间宋鹤眠用桂花枝点穴时如出一辙。
"跟上!" 前方蓝衣弟子回头低喝。
苏落云抓着衣裙小跑到队伍末尾。
她初次来青鸾山,上山的路大多是燕锦带她上来的,而且她自己走得那段路,路上并没有碰到会伤性命的东西,忆起霁笙嘱咐她的那些话,不会是下山这段路大家要自相残杀吧。
“小心脚下!”
一支飞镖突然冲她而来,紧接着一颗黑色虫子被钉在她脚前的石阶上,惊得她猛地停住脚步。
"山间多毒虫,小心些!"
苏落云抬头望去,只见一个与众不同的身影站在上方石阶。那人一袭玄色劲装,在一群蓝白衣衫的弟子中格外醒目。护腕下的袖箭闪着寒光,腰间银链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见苏落云呆愣的模样,那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几个起落就跃到她身旁。
那人双手抱臂,好奇上下打量她,“你真的是武学弟子吗?”
苏落云往旁边退了几步,一双桃花眼流露出警戒性。
那人一头长发束在脑后,眉目潇洒,嘴角噙笑,模样英姿飒爽,到真看不出是个女子。
那人轻笑一声,“现在武学弟子都怎么弱吗?”她两指点在苏落云眉心,“咦,你没内力?”
苏落云打掉她手,“没内力怎么了?”
那人意味深长地瞧着她看,两人并肩而行。
山间水汽氤氲,蓝白相间的弟子袍透着股淡淡桂花香,她侧头半仰视身侧之人,她这才发现自己比那人矮,而她那双黑白分明的桃花眼一眨一眨,扑闪得睫羽在光束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名黑袍劲装的女子嘴角微微上扬,苏落云注视着她,“有问题吗?”
那人偏头,正色道:“如若我记得没错,青鸾山每月下山的弟子多半是曾经下过山,又或是出师、历练的弟子。”
她叹口气,双手背后,继续说:“我虽在武学待过几年,但恕我所知,掌门还不至于修改规矩。”她突然停下脚步,稍稍弯了些腰,双眼与苏落云平视,“你这毫无内力,就更别提武功了。”
那人目光落在她空空的腰上,笑了下,秋光照在额前碎发上,毛绒绒的,“我瞧你身上并未佩戴佩剑,想来你并非剑学弟子。”
她顿了顿,蓦地伸手在苏落云头上揉了揉,“漂亮的小妹妹,我问你,你是哪家的小徒弟?为什么偷偷跑出来?”
苏落云有些无奈,她看起来年龄那么小吗?
她抬手,制止住那人不安分的手,“我十七了,小妹妹这个称呼就算了吧。”
原主十七岁是她穿来后,连同身份一并问墨竹所知。
那人一愣,口中缓缓吐字兀自呢喃:“十七呐,就大了一岁。”
苏落云见前面弟子身影消失在山拐角,一边三步并作两步过去追上队伍,一边冲身后道:“若如没事我就先走了。”
那人似乎是不打算放过她,足尖在石阶上轻点,借力飞到苏落云身前,拉住她手腕。
“你全无功法,这般偷偷出来你师父知道吗?”
苏落云视线落在她拽着自己手腕的手上,扶额叹息,早知不穿这身蓝色弟子袍了,她就该换回那身绿裙子,扮作药学弟子,至少好过被人一眼看穿是偷跑出来的。
“你身上有银子吗?”那人问。
苏落云听她这一说,虽不知她是何用意,手快脑子一步,摸到腰间,却是抓了个空。
霁笙提及苏穆失踪一事太过突然,去找沈桤质问完霁笙又说有办法帮她离开青鸾山,前有苏穆沈桤一事,她哪还想得起来自己下山需要银子,再者青鸾山上用不上银子,身上自然没带荷包。
那人眉头一蹙:“没有银子还敢下青鸾山,不想活了?”
苏落云点头应和:“你说有理,我这就回去。”比起身无分文回京城,倒不如在青鸾山上过日子。
只要苏容没在她回京前变成太子,一切便都不是事。
那人闻言似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嘴角上扬:“你现在回去怕是要不了多久便会被赶出来。”
那人手上一用力,苏落云脚下一轻,往她身前倒了倒。
“秋风木叶落,萧瑟管弦清。——我叫萧弦清,妹妹你叫什么?”萧弦清语气轻飘,似乎是在哄逗哭闹不止的小孩。
苏落云桃花眼染上几分秋色,片刻开口:“我姓苏,名落云。”
“霜风吹叶尽,秋色落云根。——好名字!”她道:“今日你我既能在秋季相遇,名字也如此投缘,这便说明你我有缘!你想去哪?我带你去如何?”
苏落云仰视着她,“青鸾山离哪座城池最近?”
萧弦清一愣:“这个……好像是满城吧。”
“我要去满城!”少女语气坚定,一双柔和的桃花眼蓦地变得锐利。
萧弦清道:“我们可以去满城,但只有一月时间,一月时间一到,我会把你安然无恙地送回青鸾山。”
“好了,走吧,希望还能赶上进城。”
……
两人走到青鸾山山脚时,那些个弟子早已三三两两走了个没影,她们下山的时辰约莫是午时,到山脚下大概是花了半个时辰多些。
苏落云站在萧弦清身侧,额头上满是汗珠,几撮碎发一绺一绺黏在脸边。
她看向望不到头的山路,脚下只觉一阵发麻,就差双膝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她们若是以脚为行,不知等到何时才可到达满城,再者……
苏落云垂眸,根据宋鹤眠所言,铃兰楼那次纪铃柒逼她吃下的那东西,她只有十二日可活。
如初次是火光轻啄,然后是蜡油刺皮,再是猛火灼身,最后烈火焚身而死。青鸾山上的草药可以替她扛过前二次伤害,但她身子羸弱,过度服用阴寒之物会伤及自身。
今天已经是第五日了,离开青鸾山就意味着接下来如果她出现焚烧的刺痛,只能自己扛住,若是没撑住,等待她的便是万劫不复!
苏落云抬头看向萧弦清:“接下来怎么走?”
萧弦清直视前方,良久突然露出个笑来,“咱们不走了。”
“嗯?”跟她开玩笑呢?什么叫不走了!
萧弦清知道她错意了,伸出手指,指着前方那颗树旁边一辆马车,马车挂了面旌旗,旌旗上写了个大大的“萧”字,看样子不像是普通人家。
萧弦清带着她走近,马车停在老枫树下,垂落的车帘缀着青玉流苏。一位着檀色襦裙的嬷嬷立在车辕旁,银丝盘扣整整齐齐扣到脖颈,见萧弦清走近,忙用帕子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大小姐瘦了。"她掀起车帘露出内里软垫,"快上车歇着,家主与夫人备了您儿时最爱吃的栗子酥。"
萧弦清顺手折了枝枫叶把玩,红叶在她指间转成团火:"不知外祖父外祖母近来身体可好?"
"家主跟夫人一切安好。"嬷嬷笑着应声,她把话题又转回到萧弦清身上,“唉呀,大小姐都瘦成什么样了?家主又不是不能为您找武师父,您当年何必来这拜师,看看都成什么样了!”
萧弦清笑笑:“我萧家世代从医,到我这突然来个从武,祠堂里那些个古板灵牌不得出来抽我呐。”
“大小姐这话要是被家主听到少不了在院中一阵鸡飞狗跳的。”
萧弦清:“我就是要让他听到,多动动,没准能多活几年。”
嬷嬷应和,目光忽然落在苏落云身上,"这位小娘子是......"
"路上捡的。"萧弦清转身将枫叶别在苏落云鬓边,赤色映得少女眉眼愈发清亮,"劳烦嬷嬷告诉外祖父,我要去满城看斗蟋蟀,晚些回府。"
嬷嬷欲言又止,终是叹着气摇头:"您呀,还似儿时贪玩。"说着从袖中掏出个锦囊塞给萧弦清,"新晒的桂花糖,路上解闷。"
萧弦清拉着苏落云上车,车厢里顿时漫开甜香。她解开锦囊拈了块糖递给苏落云:"尝尝,嬷嬷做的糖能甜掉牙。"
马车缓缓驶动时,嬷嬷突然追着车窗喊:"早些归城,家主夫人都等着您呢!"
"知道啦——"萧弦清拖长声调应着,顺手将糖纸折成小雀搁在窗边,"当年我偷跑去猎场三日,嬷嬷也是这般追着马车喊。"
苏落云含着糖块,看窗外枫叶簌簌掠过。萧弦清忽然倾身替她拂去肩头落枫,指尖带起一阵清冽松香:"满城的糖炒栗子比这桂花糖还甜,带你去吃个够。"
车轮轧过路上碎石的声响里,隐约传来嬷嬷最后的叮嘱:"仔细着凉......"
“秋风木叶落,萧瑟管弦清”出自南北朝时期诗人何逊的《铜雀妓》
“霜风吹叶尽,秋色落云根”出自元代诗人陈镒的《题买从道枯木石图》
新角色出场咯!!女鹅要去买糖糕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章 弦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