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失踪(下)

晨光穿透桂花枝,宋鹤眠叩响了苏落云的窗棂。银发被露水浸得发亮,他指尖捻着片桂花叶,叶片上的脉络在曦光中泛着金红。

窗户打开,苏落云就穿了件中衣,肩头披着蓝色外衫,窗边风铃“叮叮”作响,桂花淡淡花香飘入屋子。

"经脉如叶脉。"他将叶片按在少女掌心,"今日教你如何让气息在其中流转。"

苏落云按了按眉心,将叶子拍在窗台上,斜眼看着依靠树上的鹤发人,“师父你好歹也让我收拾好了再开始呐。”

宋鹤眠仰头,“嗯,好像也有些道理。”他抬脚一蹬,横空旋转一周,双脚落地,“为师初次收女弟子,忘了你是个小姑娘了。”

他偏头,“那为师在小院那等你。”

苏落云摇摇头,目送他离开,转身收拾去了。

小院里,宋鹤眠在青石板上铺着竹席,又从袖中抖出三支线香。香头触到晨雾竟自燃起,袅袅青烟垂直升到半空忽而转向,绕着桂花树打转。

苏落云站到中央。

"舌抵上颚,跟着烟气呼吸。"宋鹤眠的声音从桂花树下穿进耳畔,"吸时想象露水渗进叶脉,呼时如秋风扫落桂花。"

他两指间掐着枚桂花叶片,两指在空中一转,叶片飞出,他抬手衣袂飞绝,山间雾气在指尖凝结成水珠,与叶片一并飞出。

"看好了。"宋鹤眠食指隔空划过水线。

悬停的水珠随着他指尖游走,在虚空中描摹出树状脉络:"人体十二正经如桂树枝桠,此刻卯时阳气初升......"

苏落云似懂非懂,胡乱点点头。

宋鹤眠看出她不懂,叹气。伸手收回水珠,水珠突然炸开,化作千百粒晶莹光点没入苏落云眉心。

苏落云下意识闭眼,身形微晃。

“莫怕。”

苏落云睫羽轻颤,忽觉天灵盖似被桂树枝条贯穿,带着晨露清冽的气流直冲涌泉。

接着他隔空抓取枝头含苞,花穗在掌心碾碎成金粉。飘散的粉末裹着燃烧的发丝烟,竟在苏落云皮肤表面烙出发光的脉络。

少女闷哼一声,后背抵上桂树主干,树皮纹路突然与背上光纹咬合,根系般的暖流自命门穴涌入。

体内翻江倒海,铁锈味一股脑涌到喉间,她低头,一滩淤血在地上绽开,一阵刺痛领她转头。

一朵金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肩井穴的位置钻出皮肉。

她揪紧衣袂,心中万分后悔,可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

宋鹤眠屈指弹落花苞,带出一串淤血。暗红血珠在半空结成锁链形状,他食指与中指紧闭,一道真气化作剑,手指一抬一落斩碎。

苏落云看得胆战心惊,猛地吸口凉气,庭院里所有桂花同时离枝,在她周身织成茧状经络。当最后一片花瓣贴上神阙穴,终于血脉里传来春溪破冰的脆响。

她额间渗出密匝匝一层细汗,身子轻快不少。

“你已经打通筋脉了,从今去便可开始正式习武了。”宋鹤眠的声音如一阵清风,拂过她脸颊两侧。

她打通筋脉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宋鹤眠,宋鹤眠却只是轻轻颔首,“为师说过,大不了就助你修成。”

他的话不轻不重,苏落云诧异。

宋鹤眠在她拜师前的确说过,如若她修不成他就传功。

她其实是不包期望的,传功这种是一般不都出现在宗门老祖遇见千年难遇的天骄时才会做出得举动吗?她自己几斤几两还有有数的。

“好了,今日便到这吧,明日继续。”他掸掸衣服,一脚踏在草地上,平踏屋檐离开。

苏落云杵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低头盯着自己手掌。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能拥有内力了?

兀自联想自己拥有内力,像小说中武林侠客般乘风踏空,飞鸿惊月。

她红唇勾起一个完美的弧度,“帅死他们!”

“苏姐姐!”一道嘹亮童音传来。

苏落云敛眸,循声转身望向屋檐下青色弟子服,脸蛋圆圆,肉嘟嘟的小胖手端着碗药,从檐下一路小跑过来的霁笙。

霁笙捧着药碗,小跑着穿过庭院,圆润的脸蛋因为跑得太急而泛红。

“苏姐姐!药煎好了,趁热喝!”

闻言她伸手接过药碗,指尖触到碗壁时微微一顿——药还是滚烫的,显然是小家伙怕凉了,一路跑着送来的。

她唇角微扬,轻轻吹了吹药汤上的热气,问道:“这么急?凉了又不是不能喝。”

霁笙别开眼,正色道:“汤药凉了,药性会有所影响,当然要趁热喝啦。”

她淡淡抿了口,皱眉:“其实汤药太烫,药性也会有所影响。”

汤药浓稠稠的味道飘入鼻腔,刚才那口汤药在她舌尖化开,苦涩又浓厚的味道缠绕味蕾。

唇边突然渗入丝丝甜味,苏落云唇瓣微张,一块方方糖块入口,她诧异看向霁笙。

“苏姐姐,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时我说得那句话吗?”霁笙圆圆的眼睛看着她。

“但我现在不敢确定。”他顿了顿,收回手,“我如果说出来……会…死吗?”

他似乎是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问完这话,他蓦地低下脑袋。

苏落云闻言先是一愣,刚想开口问为什么会死,话撂在嘴边,想到自己是谁,不由将话又咽了回去。

良久,霁笙垂头绞着袖子的手有些发麻,头顶传来答话:“当然不会死。”

霁笙长舒口气,转眼换上笑脸,“真的?”

苏落云点点头,“在这,我只是青鸾山宋鹤眠坐下弟子。”

霁笙闻言,一下子扑过来,抓住她手,“那我是不是就有了个郡主姐姐?”

苏落云一怔,她只是个郡主,远比不上燕锦的太子身份,霁笙这反应倒是比看到燕锦还高兴。

“我是颜欢郡主这个身份竟能让你如此高兴?”她问道。

霁笙一脸奇怪,“颜欢郡主谁不知道?!苏姐姐,你的出生可是祥瑞之兆呐!整个玥兰,不!再加上整个岚葶,谁人不知你是天上神女下凡。”

她神女下凡?如果原主真是神女,那要是哪天天下人知道真神女早死了,被她给夺舍,不知该是怎样一副局面。

她暗叹口气。

喝完那碗汤药,将空碗递给霁笙。

霁笙接过空碗,“唉”了声,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凑到苏落云旁边,“对了,苏姐姐再告诉你件事,我听昨日归山的师兄说,京城乱了。”

“什么叫京城乱了?”就因为她失踪了吗?

霁笙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些,苏落云弯下身子,霁笙附在她耳边,“好像是苏姐姐你堂兄失踪了?”

苏落云疑惑:“我堂兄失踪了?哪个堂兄?”

如果是苏容失踪那是最好的,这样她也就不必害怕哪天苏容揭穿她并非真苏落云了。

“好像是…太子殿下失踪了。”

苏落云桃花眼轻颤,苏穆失踪了?她不是让沈桤将苏穆安全送到大理寺吗?人怎么会失踪呢?

苏落云的手指蓦地收紧,盯着霁笙,声音很轻:“……什么时候的事?”

霁笙摇摇头,“不知是何时的事,师兄他只是在告示上看到的。”

苏落云一沉,“沈桤在哪?”

霁笙看着她,不理解这和沈桤有什么关系,但依然答道:“沈师兄在他的院子里。”

他话未落,苏落云已经朝着府邸大门口走去,霁笙连忙跟上她,“苏姐姐,要不我给你带路。”

苏落云想了想,“好。”

……

霁笙小跑着在前面带路,穿过青石板铺就的庭院,绕过几株开得正盛的桂花树,最终停在一座僻静的小院前。院门半掩,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剑刃破空的声响。

苏落云抬手示意霁笙停下,自己推门而入。

院内,沈桤正背对着门口练剑,剑锋凌厉,寒光闪烁,每一式都精准得像是早已刻入骨髓。

他察觉到有人进来,手腕一翻,剑尖倏然收势。

他神色平静,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

苏落云站在院中央,吹起她的衣袂,眼底压着一层冷意。

“苏穆失踪了。”她开门见山,声音不轻不重,却字字清晰,“最后是你带他离开的。”

沈桤没说话,只是将剑收回鞘中,动作干脆利落。

苏落云盯着他,指尖微微收紧。

“你把他带去哪儿了?”

“我按照了我当日所言,你按照了吗?”

沈桤抬眸,漆黑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身影,依旧不语。

他默认了?还是根本不屑解释?

苏落云胸口微微起伏,眼底的冷意渐渐凝成锐利的锋芒。

“我让你把他安全送到大理寺。”她一字一顿,“可现在,人不见了。”

沈桤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确实送他到了大理寺。”

“那他人呢?”

“我不知道。”

“不知道?”苏落云冷笑一声,忽然上前一步,逼近他,“沈桤,你当我是傻子?”

沈桤身形未动,任由她逼近,神色依旧冷峻,唯有眸光微微沉了沉。

“郡主若不信,可以亲自去查。”

“查?”她嗤笑,“我查什么?查你是怎么把人弄丢的?还是查——”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利,“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安全回去?”

沈桤眸光一凝,终于有了反应。

“郡主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她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你是燕锦的人,而燕锦——”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燕锦是岚葶太子,而苏穆是玥兰储君。

若苏穆出事,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沈桤的眼神陡然冷了下来,周身气息骤沉,像是被触到了逆鳞。

“郡主慎言。”

苏落云不退反进,仰头直视他:“怎么,被我说中了?”

沈桤下颌绷紧,指节微微泛白,显然在压抑情绪。

两人对峙,空气仿佛凝固。

最终,沈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一片冷寂。

“郡主若执意怀疑,我无话可说。”他淡淡道,“但此事与殿下无关。”

苏落云盯着他,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

“好一个‘无话可说’。”她缓缓后退一步,语气讥诮,“燕锦下山真的是替我找解药吗?”

她转身,衣袂翻飞,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

沈桤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眸色深沉如夜。

院外,霁笙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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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沄缘
连载中千玹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