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失踪(中)

话落,姜月就要转身离开。

温颜蹙眉紧紧看着躺在潭水边岸的白皙少年,抬眼望着她背影,开腔喊她:“姜月!”

姜月没好气地停下脚步,“要救你自己。”说罢好不留情,大步流星离开。

温颜走到潭岸边,伸手勾到水中少年胳膊,用力一拽,少年不一会儿就被他拽上来,温颜手指试探向他鼻息,微弱空气流动撒在他手指上,痒痒的。

他冲林子里大喊:“他还活着!”没得到回应他又继续道:“这可是一条人命,姜大医师是打算见死不救?”

林子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窈窕少女背着箩筐走出来,姜月正要出言打断,却被他反击:“姜大医师,救死扶伤不应该是你们医者本……”

职字未出口,姜月找了根竹子懒懒斜靠,挑眉打断他那夸张的说词:“世上要死的、伤的、病的那么多,医师要是都救,那我还活不活了?”

温颜:“……”有点道理。

姜月用一种“我看穿你了”的表情,指着他道:“快说实话,你是不是背着伯父交了什么浪荡子之类的狐朋狗友?嗯?”

温颜冷下脸起身,步步靠近姜月,姜月见形势不对,立马改口:“不过你放心,我是不会说出去的。”

温颜:“……”

温颜依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他越过姜月,一手拍向姜月的肩,姜月闭上眼睛,口中慌乱道:“可不带这么玩的!”

所想的感觉没发生,温颜在她肩头拍了拍,“其实……我还真不认识他,嘿嘿。”

他也找了个枝杆靠着,两人一同歪头瞧着那人。

“你救吗?”温颜问道。

姜月疑惑转身:“你刚才不还说救死扶伤是医师的本职吗?怎么变了?”

“不是,只是觉得你方才说得那些话,颇有道理。”

姜月切了声,卸下箩筐,抛给温颜,移步至静水边,看了眼潭中少年,啧道:“温颜。”

“在。”

姜月朝他勾勾手指头:“过来。“

温颜抛下箩筐,走到她身侧:“干什么?”

姜月仰头,明亮的眼睛直勾勾望着他,“你蹲下。”

“噢。”

温颜接到大医师命令,乖巧蹲下,姜月勾唇一笑,扯着他衣服,擦干苏穆臂腕。

姜月擦干苏穆臂腕后,颇为嫌弃地丢开,温颜扯笑道:“姜大医师还嫌弃上了?”

她谈完脉,睨眼他,“对,怎么了。你有意见?”

温颜咬牙,脸上依旧挂笑:“小的怎敢呢。”

姜月起身,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径自朝林内走去。

温颜站起身,“哎!姜月,你……真不救他了?”

姜月背好箩筐,就走:“怎么可能。我可是医师,怎么可能见死不救?”

“那你怎么不把这人带回去?”

姜月闻言,轻笑出声,微微转身,侧头看着他,女子双眸倒映秋色,脸蛋上稍稍偏黄,却没有特别凸出。

“不好意思,我是女子。”她如黑曜石般的眸子转了转,“再说了我也扛不动他,你……加油。”她对静水边做了个加油的动作,一溜烟跑了。

只得温颜在静水边叹息,自己做得孽,自己承担。

他将黑衣少年一手搭在他脖间,架着他回到村庄。

……

燕锦在青鸾山上打点好一切,独自去到一处名“玉泉镇”的村落,玉泉镇在一座山脚下。

玉泉镇是个一年四季处在寒季的地方,玉泉镇之所以气候如此,只要是因为这座镇子有座命山。

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同个道理,传闻上古时期黄帝收伏蚩尤后,天下一片混乱,尸横遍野,山瘴毒雾弥漫,瘟疫流行人们生活困难。

有神女看不下去,特意登上月亮,到广寒宫请降霜仙子——青女,救世。

青女听闻此事在九月十四那日下凡来到人间,站在青要山最高峰,手抚一把七弦琴。

随着七弦琴琴音落下,霜粉雪花翩然飘下,洒落人间,霜冻雪封,掩埋了世间一切不洁。邪气污秽跟山瘴毒雾顿时消失,世间就此安逸下来。

青女在离开凡间时,发现那把七弦琴有根琴丝消失不见,青女只好再次下凡,来到青要山,却并未发现掉落琴丝,只好放弃寻找琴弦。

而传说那根琴弦是化作霜雪,掉在了玉泉镇的高山上,化作高山的一部分,自此玉泉镇终日严寒,到了夏季也只有几日暖意。

玉泉镇得以成名,多年来前来修行之人不在少数,而那座高山被人誉为“芸山”,取义“芸芸众生”,其山因青女琴弦而生长出了神草,名唤“玄冰草”。

苏落云体内毒素,非比寻常,也不知铃兰楼从何处搞来那种诡谲毒药,让人不寒而栗。

正值寒露,玉泉镇的村民却裹成个粽子似的,街道上没几个人,寒风凛冽,刺入皮肤的每个毛孔,燕锦搓了搓身子,好在他前方几步远处有家客栈,破烂不堪的牌匾被吹得咯咯作响。

在他前面,有人快他一步走到店中,风一下下吹在他耳边,呼呼作响,可他依然听清了那人口中所言。

“传言玉泉镇繁华不已,此间灵气充裕,修士在此心境也可到达顶峰。”那人身边还有一人,他头歪了歪,“也不过如此嘛。”他语气不屑。

另一人开口:“慎言。”

燕锦注视两人走进那家客栈,抬手轻轻扯了下斗篷帽沿,紧随其后,一前一后进了客栈。

客栈里只有一名小二,穿着厚厚的布衣,双手抱着块布,百无聊赖地坐在板凳上。

燕锦环顾四周,那两位快他几步进来的人不知去往何地,他上前一步,跨过门槛,那小二不知何时冒出来,一只胳膊懒懒散散挡住他去路。

燕锦看向小二,帽沿下是双黑墨如底,却散发明亮如月的眼睛,可能是外面寒风瑟瑟的缘故,给那双燕锦蒙上一层叫人捉摸不透的寒栗。

小二浑身一颤,敛了敛眸子,语气还是从骨子里透出得懒散,“这位客官,本店满了,请您,换家店吧。”

话音未落,他转身朝里头走去,燕锦依旧杵在原地,那小二扬了扬抹布,继续蹲守在店门口。

一道身影掠过耳畔,惊起一阵凉风,亮闪闪的东西落在小二环抱的手臂间,他懵了一下,立即换上笑脸迎人。

将那块银子塞入怀中,似乎是怕燕锦反悔。

“现在呢?”少年清冷的嗓音夹杂丝丝寒意。

小二爽快扬布,“客官里边请,要间上等屋是吧,跟小的来,小的这就带您嘞去看。”

燕锦没说话,而是由这小二带他上楼。

小二打开一间屋子,屋子里没那么奢靡,空间不大,但应有的东西一样不少,能在这种地方找着住出,已属不易。

燕锦对住出要求不大,只要能住、干净其他的都不是事。

小二将人带到便退了出去,燕锦接下斗篷,屋外月色朦胧,薄薄光束穿透窗纸,在地上撒下一片空白。

他半映在月光下,皎月攀上他一双清眸,清辉的眼眸低垂,显露丝丝疲惫。

燕锦盯着窗户发了会儿呆,转身爬上床,躺下。

苏落云所剩时日无多,期间毒素会多次复发,如初次也许只是火光轻啄,然后是蜡油刺皮,再是猛火灼身,最后烈火焚身而死。青鸾山上的草药可以替她扛过前二次伤害,但她身子羸弱,过度服用阴寒之物会伤及自身。

而第三次若是扛过去,可以再多活几天,如果没扛过……

则是灼烧而死。

他正对窗户,并无困意。

玉泉镇芸山之上的仙草只是传说,多年来人们似乎是忘了仙草这一回事,只记得玉泉镇灵气充沛,而有意寻找仙草之人至今无一生还。

他能活着回来吗?

……

次日,他在下楼时偏眼瞧见昨夜消失的那两名人。

两人穿着斗篷,跟昨夜一样,围得严严实实,留下得依旧是模糊不清的背影。

燕锦下楼,披上斗篷简单吃了些早膳,叫了昨日值班的小二,问了上芸山的路,那小二听说他要上芸山,一脸古怪,但确实没多说,告诉他可以去镇子西边,一处破庙里找位带着眼罩的老翁。

燕锦闻言不疑小二,转头往西边赶。

如他所言,那里确实有位看着百岁的老头,一只眼带着黑色眼罩,面部狰狞,下巴那有块修狭的刀疤,看着不好说话。

他上前说明缘由,老头没有想象中不好说话,反倒是语气祥和。

“山里头寒气重,我老了,比不上你们这些少年人。”老头身躯佝偻,半个身子倾斜在拐杖上。

他费了些力气,拎起拐杖,杖尾撑地处颤颤巍巍指向原处。苍茫云雾缭绕中,一座高山隐匿屋中,高峰不见,只留下半山拂风。

“我只带你到那,”他拐杖指在云雾与山相处间,“山腰,少年人你看如何。”

燕锦站在老头身侧,斗篷在风里飞扬,露出湖蓝月白色银丝白玉兰云纹锦袍,是少年独有的张扬,是极地寒雪的冰刺,不可捉摸。

少年清冽又柔和的嗓音穿透飞雪,“好,请您带路吧。”

老头叹息,拄杖走在前头。

芸山不见山头,越往上行风雪越大,那引路老者身子骨不行,走路又需用拐杖,每一步走得艰难险阻。

那老头按照先前说得一分不多,到山腰嘱咐了燕锦几句,好不停留太久,即刻离开。

燕锦望向面前山路,片刻停留,便又踏步而上。

冰天雪地,路走多了他的斗篷上开始结起一层冰霜,他扯了扯中间两边斗篷,往身前一裹,动用丹田内力,一股暖流即刻流遍全身。

他脸上一些霜冻随之融化。

大约一个时辰,燕锦便爬到了芸山山顶。

燕锦看着顶峰景色,不是山下寒雪霜冻,是暖阳照地。

这是和下面完全不一样的温度,这里没有冰雪覆盖,甚至看不到一丝一毫的雪霜,是春日暖风,野花繁叶,佳木茏葱,奇花燜灼。

奇怪的是这芸山山峰与下面相交之处,是一边冬雪,一边春草。

冬雪没有因春草地靠近消融,春草未因冬雪枯荣。

而春光照耀下,地上盛开了如冰制作的花朵。

春光洒下,那种奇异的花种映在地上,好似琥珀耀眼,小小一朵朵独自身长在山峰上,是独立的个体。

“玄冰草?”燕锦开口,他走到花旁,蹲下再次确认,“花瓣如冰,玉润冰清,凌霜傲雪,玉立冰峰,仙姿不染尘埃。”

他目光追随着那玄冰草,眼眸浮现笑意,伸手采摘那玄冰草,指尖刚触及花瓣,寒气一骨碌钻进掌心,刺骨的寒冷钻入掌心的每寸肌肤,霜花顺着指骨攀爬而上。

玄冰草在他注视下绽开冰晶脉络,如同苏醒的毒蛛吐出银丝。寒气顺着经络疯长,皮肤表面瞬间凝出淡蓝冰膜,他能清晰看见皮下血管正在结晶,像是千万根冰针在骨髓深处绽放。

燕锦欲试收回手,寒气却化作白蟒缠上脖颈,呵出的雾气未及消散便冻结成冰渣,砸在地上。

霜纹没停下攀爬,胸腔内丹田中的真火似乎渐渐在减弱,他胸腔激烈起伏,寒气不减,他每次的心跳犹如是往冰窟中掷玉。

耳畔响起细碎的冰裂声,原是发梢垂落的冰凌正一寸寸蚕食着残余的体温。他试图咬破舌尖唤回清明,却发现嘴唇早已与贝齿冻作一体,齿间溢出的血珠还未坠落便化作红珊瑚似的冰坠。

“阿呇,这次可是我先上来的喔。”清亮嗓音裹着山风飘来。

“是是是,你第一行了吧。”

上山的是两名少年人,看年纪倒与他差不多。

燕锦盯着说话的两人,想求救却是发不出声来,口中血凝结,堵住了他的嘴。

开头喊“阿呇”的那少年,身着黑衣,外面黑袍下露出孔雀蓝的内袍,银色束冠高竖乌发,吊儿郎当地对他后面的少年说话。

另一名称作“阿呇”的少年身青绿色服饰,前边用月白色细线绣上竹,腰下墨绿、青绿、月白色布料结合,垂下的带子同样绣着竹,银色束冠高竖,胸前一条珍珠串成的链条上坠了块苍葭色玉料雕刻的平安锁。

“千屹你看那是不是躺着个人?”阿呇注意到躺在地上全身冻结的燕锦。

黑衣少年叫作“千屹”,“你看错了吧,这山上怎么可能……”

千屹闻言半醒半疑转身, “不是吧,真有个人!”

阿呇嗔怪地看了眼他,"算了,先救人。"温润声线似玉磬轻鸣。燕锦感觉有人扳过自己肩头,突然胸口膻中穴被注入暖流,如熔岩破开冰层,在奇经八脉间奔涌不息。

“咳咳……咳咳咳……咳……”,燕锦猛然呛出大口淤血,猩红在雪地上绽开触目惊心的花。

被冻结的血液消融,全身渐渐可以挪动。

燕锦抹去唇角血渍,看了眼两人,发现是同他一时进客栈的那两人,他微微点头表达感谢。

恍然忆起师父嘱咐他摘花时需小心被寒气冰冻,从怀中取出冰蚕丝帕裹住手指,竟再次探向那致命的花株。

他目光坚定,心中只有一句话,他必须要摘到这花。

"你不要命了?!"千屹劈手欲拦,却被阿呇扣住手腕。

阿呇凝视着燕锦决绝的侧脸,忽然了然地轻笑:"中了铃兰楼凝凤丹的人,只有十二日可活。"

燕锦清眸微动,“你知道铃兰楼凝凤丹?”

阿呇不作回答,他指尖轻弹,三枚金针破空钉入燕锦腕间:"此针可护你心脉三个时辰。"

燕锦盯着腕间那三枚金针,指尖沾了些血迹,带着风雪,拔掉那三枚金针,“阁下救命之恩我已感激不尽,改日必会报答二位。而现我无有可报答二位的东西,这三枚金针,就不必了。”

他回绝果断,千屹站在一旁看不下去了,“你这人怎么不领情哪!”

“千屹!”阿呇打断他。

燕锦没再管两人,驱动体内真气,真气聚集到他右手上,护罩在冰蚕丝帕上,防止寒气入体。

这次他顺利将玄冰草摘下,他又按照刚才的方法继续摘了够苏落云解毒的量,用冰蚕丝帕全部包裹住。

阿呇伫立在原地,若有所思,见他已经摘完,目光顺着燕锦身上斗篷,落在他内部露出的湖蓝月白色银丝白玉兰云纹锦袍,“你这身衣服的工艺不错,我瞧着甚是喜欢,不知阁下可否告知铺子,我改日也去做一身来。”

燕锦不动神色地将斗篷扯到前来,挡住那身衣服,“家中命人定制的,不知铺子,如若没事我就告辞了。”

千屹原先还在奇怪阿呇那番话,此刻想想陡然明白过来。

“唉。”阿呇上前拽住他,“阁下先前说报答我们,可你却一不留下姓名,二不留下我们去寻你的去出,三不问我们姓名,你口头功夫,是想抵赖?”

他这一出怼得燕锦哑口无言,千屹也上前认同阿呇的话。

阿呇轻笑一声,犹如贵府温润如玉的贵公子,要不是他腰间别了把长剑,还就真把他当京城那些公子哥了。

他上前一手搭在他肩上,“在下江湖五大世家贺家次子,贺呇,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千屹暗自给贺呇竖了个拇指,爽朗一笑,与贺呇一唱一和,“五大世家白家,白千屹,幸会。”

“青鸾山,亲传弟子。”

话落,他快步转身离开。

那两人相对一笑,异口同声道:“果然是。”

白千屹最是兴奋,追上燕锦,自来熟搭上他肩,“今日我们三人既能相遇,那便是有缘,不如我们拜为异姓兄弟,从此一起初入江湖,如何?”

“凌霜傲雪,玉立冰峰,仙姿不染尘埃。”——宋代李曾伯《声声慢·和韵赋江梅》

青女:青女记录首见于汉代《淮南子·天文训》,是中国古神话中主司霜雪之女神,青霄玉女,青女是霜雪自然现象的神格化,会用霜雪掩埋世间污秽,消除瘟疫、瘴气与病虫害,保障民生安康。【文中内容是根据青女的一些典籍所编改的,经供参考,请勿追究】

新角色登场! 两个小活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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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失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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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沄缘
连载中千玹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