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画像(下)

世人常说,秋季多别离,故人往散。

庭院树梢,枝条间叶子稀疏,长风渡枝穿堂过,零零散散又掉下几片叶子,细细碎碎落了一地。

“师弟你刚回来没多久,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一名大概十八十九芳龄,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年甫一进门,屋中人左右手马不停蹄地收拾东西,屋中干净整洁,窗边风铃挂在上边,风吹过,叮叮作响。

少年拧眉,似乎觉得这一幕十分刺眼,大步流星地走到屋中蓝袍少年身侧,一把抓住蓝袍少年手臂,“你说实话,是不是犯错了,被师父责罚了?”

蓝袍少年不语,挣脱开,继续整理东西。

进屋的那少年不依不饶,按住蓝袍少年在整理的东西,身子微微佝偻,双眸盯着蓝袍少年下垂的眼睛,似是想要将他看穿,看透,来找寻答案。

蓝袍少年名叫青禾,压在东西上的少年叫夙鹤。

两人出自一门,又拜在一师下。

那名叫青禾的少年是他们师父弟子中最小的那个,排行第九,而夙鹤排行第八,年龄也就只相差一两岁。

青禾看着那堆整理好,被夙鹤压在下面的东西,无言,换了个地方,继续埋头整理。

夙鹤见他不搭理自己,不满叉腰,“青禾,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夙鹤双手抱臂,“你刚回来,现在就走你让我怎么办。”

青禾站在书架旁,收拾东西的手一顿。

夙鹤眼睛尖,看到青禾停顿的手,心头陡然涌上暖意,果然小师弟还是放不下他这个做师兄的!

他圆珠子一转,一溜烟小跑过去。

窗边有个小榻,榻上放着张小几,小几上浅浅放了些整理出来的东西,夙鹤整个人无赖地爬上去,叠放好的书籍一下子被他弄乱,他长长两条胳膊搭在上边,左右摇晃几下,书籍“哗啦啦”掉落。

青禾脸上没有波澜,夙鹤道:“师弟,你忍心抛下我一个人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师门中,苟延残喘的活着吗?”他坐直身子,手藏在大腿上,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等他再次抬眼,两眼泪汪汪,婆娑道:“既然你执意要走。”他顿了顿,放轻嗓音,伸手拉住青禾的手,双手捂住,“看在你我做了多年的师兄弟的份上,再多留几日吧。”

“就当是让我断了念头,从此…你我便是那陌生人……”说罢,他拈住衣袂一角,似乎是要来个割包断义。

先留住人再说!事后再去找师父问清是怎么一回事。

青禾拿着书籍,看着夙鹤,嘴角一抽,在夙鹤将要说出那“割袍断义”四字时,提前捂住他嘴巴,“倒也不必……”

夙鹤双眼满含泪水,双眼直直看着他,青禾还能不了解他这师兄吗?就刚才掐自己那一下,他瞧得清楚,夙鹤演起戏起来可是连师父都要信上七八分的程度。

少年自然是不知他心中所想,以为他是真舍不得他,心中不由得意起来,赞叹青禾重情重义,可他似乎忘记同是多年师兄弟,怎么会看不出他那些小伎俩呢。

青禾叹气,松开捂在夙鹤嘴上的手,不置可否,兀自继续收拾东西。

夙鹤却上前,伸手夺过他手中物品,“你干嘛?”

少年翘嘴:“师弟你都答应留下来陪我几日了,反正还早,你整什么。”

“我没同意。”青禾道:“我还有事,还请师兄没事就别来了。”

逐客令一下,夙鹤愣了愣,“青禾!你这是什么话!”

夙鹤看着眼前蓝袍少年,少年垂眸不语,不知是不是不敢跟他对视。

“我今日就会走。”青禾攥紧手中东西,“还有……”

“这件事跟师父没关系,是我自己要走的。”

夙鹤上前一步,双手扣住少年肩膀,“你为什么非得走!这里不好吗?”他质问:“你就下山不出一月,山下有什么好的!”

少年抿唇一笑,“啪嗒”手中东西落地,画卷似乎没有缠紧,一幅画的画裱贴着地面,滚落在地,画“唰”一下展开。

一时两人同时看向地面,夙鹤松开他,捡起画卷,两手将画展得更开了些。

画上是个站在梨花树下,一袭淡蓝色长裙,面若桃腮,墨发半披散在肩头,背后两根发带轻轻飘拂,带落点点雪白的花瓣。

夙鹤两眼发直,瞠目结舌,转头看向站在架子前的青禾,“师弟你…不会是因为……她吧?”

蓝袍少年没有扭扭捏捏,大方承认。

夙鹤盯着纸上女子,不可思议:“小师弟,是师兄小瞧你了。”他佩服道:“这样的美人你都能遇到,怕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吧。”

青禾不耐夺过他手掌画卷,收起来,小声嘟囔:“什么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明明是上辈子的缘分。”

“唉?你怎么收起来了?你师兄我还没看够呢!”

青禾将画卷藏在身后,“看什么看,你看得懂吗?”

“不就一个人吗?有什么好看不懂的。”夙鹤道。

青禾睨了他一眼,绕过他,走到刚才被夙鹤弄乱的地方,收拾起来,口中喃喃:“看得又不是脸,还说看得懂。”

夙鹤窜到他身后,开口:“我听得见。”

青禾没理他。

他并不是要把屋中东西全部搬走,整理了必带品,把一些从今用过的物品塞进小柜子里,以免以后夙鹤进来拿拿放放,最后找不到。

夙鹤知道他下山是为个姑娘,一整天绕在他周围,小嘴喋喋不休,像是想弄清两人相知相识的过程。

但青禾一字未提,等他大点好一切,就打算离开。

夙鹤和他毕竟是做了多年师兄弟的,嘴上谁也不说什么,心里自然是五味杂陈。

夙鹤站在大门前,拍拍青禾肩,“到时候,你与师弟媳成亲,记得叫我!”他嘱咐青禾:“可别小气,酒我要最好的,你记住了。”

青禾无奈淡笑摇头,“自然会叫师兄来。”

夙鹤站在门前,青禾回答完最后一句,赶时间,简单含蓄几句便匆匆下山。

……

“后来呢?”苏落云坐在小几前,花眸看着宋鹤眠。

宋鹤眠轻叹一声,望向窗外在煦风中左右摇摆的风铃,开口:“那名叫青禾的少年下了山,去往了京都。”

“他守诺说自己会去找那姑娘,那姑娘也信他,两人两情相悦最是好,可惜……”他叹气,“造化弄人,那姑娘出生官家,家中人瞧不上青禾无父无母出生,棒打鸳鸯哪。”

“你是官家小姐,怎可与一介草民谈情说爱!你这样让我们府面往哪搁!”男子怒斥声穿过门堂。

那名画中女子脊背挺得笔直,双膝跪在地上,面朝灵牌。耳边是自己父亲的怒喝,屋外雨水顺着屋檐流淌下来,“嘀嗒嘀嗒”砸在地面,女子脸上如静潭湖面,丝毫没有要服软的意思。

男子烦躁地盯着她背影,心中仍未解气,指着她,“你既然不知悔改,那便好好在这跪上三日。”

他一甩衣袖,祠堂木门“啪”地关上,屋外男子嘱咐侍卫看紧堂门,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又对丫鬟说不许送食物,要她饿上几日再说。

等堂外脚步声渐轻,她陡然身子一倒,爬到祠堂角落,双手抱膝。

深秋的夜晚不比夏夜,丝丝凉意钻入衣袖,透渗骨髓,她当初被叫来祠堂前,因为那人叫得急,还未穿好衣裳,简单披了件薄衫,外罩白色氅衣,便匆匆赶来,不知是因为这事而起,现在落得这么一个下场算什么,咎由自取吗?

“谁?”她看向祠堂门,“谁在那里?”

“是我,别怕。”少年如铃铛般悦儿的嗓音透过门缝传进来。

女子紧绷的身子顿时松懈下来,没去看进来的少年,偏过头不去看他。

“那位官家小姐被自己的父亲罚跪祠堂,青禾知道此事,那晚便来到祠堂说要带那位官家小姐离开京城,远走高飞。两人既是两情相悦,你我谁也不愿分开,那官家小姐欣然同意。

府中因为两人这事,增添了三倍的侍卫,青禾在怎么厉害,也没本事带人安然离开,两人约定三日后,便立即离开官府。期间青禾常常送来吃食,好让那小姐不被饿死。

然好景不长,三日罚跪结束,那名官家小姐未等到少年带她离开府邸,却等来了皇帝召人入宫面圣,再回来时便是一封圣旨。”

公公揭开圣旨,高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木家二小姐,贤良淑德,才华横溢,清雅秀丽,具温婉之姿,聪慧贤淑,含贞静之德。今特赐婚于永宁候世子,命礼部择良辰吉日,举行大婚之礼。钦此!”

那名木二小姐盯着公公脚下地面,神色麻木复杂,公公将圣旨高高拿着,笑眯眯道:“木二姑娘,接旨吧。”

她缓缓伸手,接过那道明黄色,上盘龙纹的圣旨,叩头:“臣女…谢陛下隆恩……”

公公见者高兴,冲木老爷子恭喜此喜事,木老爷子自然高兴,永宁侯世子可是比那无钱无职的不明小子好多了,此乃良配。

公公客套几句,摆摆袖子,一群人浩浩荡荡离开府邸。

半夜,木二小姐趴在窗边,拿着整理好得东西,须臾一阵凉风侧过耳畔,女子眼中情绪不明。

“青禾,带我走吧。”

两人一路躲过府中看守侍卫,翻墙逃出府邸,夜色暗涌,天未亮,城门紧闭,是不许人随意进出。

两人只好在城中再将就一晚,待一早天明即刻离开皇城,这地方是真的吃人不吐骨头。

次日,两人整装待发,未出城门,被侍卫拦下,听说是永宁侯府早上前来送聘礼,未了发现木二小姐连夜抗旨逃婚,气不过,派人到处搜寻下落。

刚巧两人离开客栈,侍卫问完两人昨夜找的客栈,知道两人是要出城门,在城门口设有许多侍卫官兵。

抗旨是杀头的大罪,两家毕竟是不知木二小姐能干出逃婚这种事,所以没有告诉圣上。

“永宁侯府的侍卫在城门前发现了那位木二小姐与青禾,他们人多,青禾不是对手,很快败下阵来。木二小姐被抓回去关起来,而与她私会的情郎则落在了永宁侯府手中。

永宁侯世子听闻此事,自然气愤不已,他也不是什么手软之人,将人关入地牢,日日折磨,最终惨死。

木二小姐受不了打击,在成亲当日,当着宾客、皇帝、永宁侯世子的面,把剑自刎于堂前,未与永宁侯世子拜堂。”

宋鹤眠讲完,两人沉默半晌,苏落云率先打破寂静:“听宋…师父这故事来看,画中女子就是那木二小姐咯?”

宋鹤眠不置可否。

故事讲完,可似乎并没有解答为什么自己当初会梦到这幅画像,反而是增加了许多问题。

但无论故事是真与否,她现在也没闲心思放在这。

宋鹤眠已经说过她还剩几天可以活,而在解完毒前,想是要一直呆在上山,既然拜了师,也不还不学便屁股拍拍走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学些武功傍身,总比凡事都靠别人强。

“师父,什么时候教我习武?”

宋鹤眠一扫忧郁,拿出扇子悠悠开口:“为师的好徒儿想什么时候开始学?”

“现在。”

宋鹤眠一惊,正色:“这么急?你被人追杀了?”

苏落云笑笑:“您可能没感受过人人都要自己命,日日活在恐慌中的日子。”她就从穿越来,好像天天活在被人追杀下,先是被人推下湖,又是在生辰宴上被那位现在不知身处何地的堂妹□□,是青石斋苏容的拆穿,铃兰楼挟持。

她确实是被人追杀了。

苏落云苦笑,掰指头道:“师父您要不先看看我只剩几日时间了,再说话?”

“没事,大不了以后再来就是。”

“可能没以后了。”

宋鹤眠摇摇折扇,想了想,拿扇子尖指她鼻尖,“有道理,那便开始吧!”

他转身走出房间,往后院走去,走到一半,想到什么,提醒她:“一会儿可别叫苦,学武本就不是件简单的事。”

苏落云跟在后面,看着十几米远的后院,不知该说他什么好,倏而道:“师父,我师都拜了,后院也快到了,您说,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宋鹤眠:“当然没有。”

苏落云:“……”

“那不就好了,走吧,再不走怕是天都要黑了。”

女鹅的变强路线开始啦~(σ≧▽≦)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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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沄缘
连载中千玹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