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画像(上)

自铃兰楼一遭,玥兰对岚葶留在玥兰的人开始不放心起来,凡事自岚葶来的人皆被贺容帝压入牢中。

铃兰楼燕锦带走苏落云一事,仅只有贺容帝、安皇后、苏容以及摄政王府知道此事。

此事被皇室压着,没往外传。两国原先算不上交好,多年以来一直处于对立状态,而前几年开始进入了相持阶段,百姓才得以过上相对安宁的日子。

而苏落云被燕锦带走一事,如若叫人传出去怕是会让百姓感到不安,没人能保证这不会是打破相持的开端。

苏穆毕竟是经历了铃兰楼一遭的人,他当日好端端便突然被一名黑衣人带走,到了大理寺。

那名黑衣人他认识,是燕锦身边的护卫,叫沈桤。

那时他易了容,大理寺的人没认出他,他撕下面皮,原以为侍卫这样就会认他是太子,结果今日那几个看守大理寺的护卫是最近从城门那调过来的,压根不认识太子长什么样,非要苏穆拿出证明来。

可他在铃兰楼扮演花魁时换了女装,原先的衣服令牌都在铃兰楼内,那几个护卫也大概是觉得他那身妖紫色裙子看着不像个正经太子该有的样子,他既拿不出证明,又没个太子样,死活不让他进去。

所言:“大理寺,闲人免入。”

“闲人”二字简直是扎在他心窝上,苏穆只得在外面徘徊。

沈桤看不下去了,抓住他手就要闯进去,那时苏容刚好要带人出去,好巧不巧,正眼就看到自己的好弟弟穿着女装,在大街上与一名黑衣男子拉拉扯扯,下一刻就命人把沈桤抓了起来。

说来也怪,沈桤在与大理寺那些人争斗时竟是有些不敢下狠手的模样!

他要和苏容解释,奈何苏容那会儿有事,走了,压根没有要给他解释的机会。

东宫里,燕锦从前带来的人手全部被贺容帝抓起来,关在牢中。

苏穆也就不用日日担心有人要害他之类的。

前日,他正要去安皇后那请安,谁知还没进去就在门外听到安皇后在跟身边嬷嬷讲这事,脑子里突然忆起当日铃兰楼那些死士跟燕锦缠斗的样子,一颗心不由开始不安起来。

要是苏落云真是被那些人抓了话,那怕是……

“殿下要去哪?”苏穆身边小厮提醒道:“皇上前几日已经发话,说您现在不能随便出宫!”

苏穆今日穿了间黑色蹙金暗绣竹子云锦箭袖圆领袍子,头上就用了根白玉簪将头发高高束起,少年身形修长,眉目温驯,五官清秀端正,但身子骨中带着点儒雅的书生气。

“没事我很快就会回来的。”现在东宫上下都是贺容帝派来看管的侍卫,苏穆只能悄悄从后窗走,他武功不怎么好,但马马虎虎,只要不遇上像当初铃兰楼那些人,基本是没问题。

他半蹲在树后,对屋中小厮道:“你放心我会轻功,大不了用轻功逃跑是了。”他顿了顿似是想到什么,又嘱咐道:“如果有人发现我不在东宫,到时候父皇责怪下来,你就说我那时说头晕,你担心本是要去叫医官来看看,但我说睡一觉就好了,让你出去。这样一来,就父皇那性子绝不会责罚你。”

小厮心有余悸,但他是仆,不敢多说什么。

苏穆走后,小厮按照他说的,离开了房间。

……

宫外,苏穆偷偷溜出东宫后,找了辆不起眼的马车,赶去了铃兰楼。

前日铃兰楼发生那么大的事情,现在铃兰楼非但没有被封查,活像是没发生过是似的,依旧歌舞升平,悠扬的丝竹声荡漾在楼中。

苏穆挤在人群中,忽然一名嫖客搂着位楼中姑娘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上,楼中下人正端着酒水路过,与那名嫖客相撞在一起。

“怎么端东西的!笨手笨脚的。”嫖客怒骂。

下人吓得连忙跪下磕头认错,那嫖客不依不饶。

他搂着的那名女子拿着帕子,佯装要替他擦干衣服,像是怕如此坏了他的好心情,开口道:“不如公子去奴家房中换件衣服可好?”

嫖客闻言心情突然间就变好了,一手挽着女子白嫩的手,另一手拈起女子下巴,道:“美人邀请,在下自然奉陪到底。”

言罢两人欢笑离开,那位下人赶忙收拾起地上的东西。

苏穆回味着刚才那两人对话,想到什么,脸上莫名发燥,他拿手敷在脸上,耳根红了半截。

肩头被人轻轻一撞,他余光匆匆一瞥,发现是那名下人。

苏穆盯着他的背影,拧眉凝视着他。

那名打杂的下人许是被他那灼热的视线,盯得发毛,淡淡往回看了眼,又急急忙忙离开。

苏穆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回想起那张脸总觉得在哪见过。

那名下人身手矫健,避开往来嫖客,颔首站在门前,端着那壶碎掉的酒壶停了会儿,接着涌入街道。

苏穆跟在那名下人身后,径自离开了铃兰楼,穿进胡同里。

胡同不深,大多是京中居住的百姓,小孩围坐一团,嬉笑打闹,好不热闹。

苏穆紧跟那名下人走进弯道,弯道后面是围成圈的围墙,围墙内时不时能听到男女欢笑声和丝竹管弦弹奏。

他侧身靠在墙后转弯时的凹道里,等下人走出一段距离才顺势跟上。

这里大概是铃兰楼后院的住宅墙外,苏穆双目紧盯那名下人,确信那人有问题。

又跟了一段路,那名下人突然停下,朝他所在方向看了一眼,没发现外人后,伸手抚上前面,似乎在墙面寻找什么,不多时,石块移动的声音传入耳朵,苏穆趴在墙边静静观察那人一举一动。

墙面石块移动声逐渐消失,那人脚边一根手指的距离,地面陡然消失,底下是往下走得暗道,等那人上半身消失无影,地下石门骤然闭合。

苏穆走到刚才那人所站位置,同样在墙面上摸索机关,果不其然,墙面有一块砖格外凸出,眼睛看着是没问题的,可当手摸上去时,前面的确是不平整的。

他暗下凸起的墙面,方形墙壁凹陷下去,脚底开始剧烈震动,他朝后退了退,脚底暗道石门缓缓打开,底下漆黑一片,唯有外面光束照下去可以勉强看清。

苏穆毫不犹豫往下走去,不过十几阶台阶,等他安然无恙地落地,脚下像是踩到了什么机关。

他站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头顶传来响动,石门闭合,只是一瞬,漆黑一片的暗道里,四面石壁凿出的凹口,火光摇曳,一摆一摆,照亮前方的路。

苏穆挪开踩到机关的那只脚,暗暗松了口气,险些把命搭着了。

他双手背后,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生怕再像方才那样踩到什么不该踩得东西,毕竟铃兰楼这地方太阴险了!

……

青鸾山,后山府邸热闹起来。

苏落云走在府邸,细细听着身侧那人讲话。

她也可算是知道了便宜师父的名讳叫宋鹤眠,年龄暂且不知,但在她看来,得有个百岁了。

毕竟霁笙那声“宋太师叔”显然不是白叫的,而且宋鹤眠这一代弟子似乎只剩下他一位弟子了,其余的她猜大概是都死光了。

宋鹤眠兴致勃勃给她介绍他的府邸,这府邸自然是比不上苏府的,但倒是比她醒来时燕锦那间杂居房好了不只一点。

整个府邸都只有这位百岁老人和一些下人居住,说来怪孤单可怜的。

她对吃穿用度一向不讲究,宋鹤眠觉得她一个女孩子住燕锦屋子着实不太好,就自作主张要她搬到他那府邸去住。

她不好拒绝,便就随了他去。

两人在府邸逛了好一会儿,早已大汗淋漓,宋鹤眠给她带到住处,简单介绍了番,留下弟子服就兀自离开,去沐浴了。

她拿起弟子服走进屋中,屋中有个浴桶,想来是宋鹤眠放的,里面已经灌上水了。

她撸起袖子,将手放在水中试了下温度,刚刚好,她满意笑笑。

褪去衣衫,走进浴桶中。

府邸除了有几个打杂的下人外,基本没人。

苏落云洗完澡,穿上统一的蓝色弟子服,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若有所思。

伸手摘下头上那些发饰,一头乌发倾泻而下,密匝匝的,乌黑亮丽,她看着铜镜中自己的脸,视线落在及腰长发上眸光流动,抓起一旁发带犯了难。

这头发长度放在现代自己扎发就够难的了,现在就一根发带,要她怎么扎?

“咚咚咚。”一道人影立在门外。

苏落云立即放下发带,出去开门,门一打开,一名身穿桃粉色,扎着双髻的小女孩低眉顺眼道:“苏姑娘,小女梨花。”女孩子话落抬头看着她,瞧见她披头散发的模样,道:“宋公子说您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可以尽管吩咐。”

苏落云前在赞叹宋鹤眠安排周到,听到“宋公子”三字陡然一愣,宋公子?宋鹤眠虽然看起来年轻了点,在看到那头白发难道就不会想到他的年龄吗?再者,在这府邸上的下人理应是知道宋鹤眠年龄的吧。

她兀自想着。

“我来给您梳头吧。”梨花走进屋子,拉着她坐在妆台前,拿起梳子替她梳发。

但有一说一,青鸾山上思想是真开放,没有奴仆卑微的自称,而是以“我”为自称,而且在她刚来到这时,发现这里不仅有男弟子,学武的女弟子也不少。

其实她刚穿来时,是有让墨竹跟院中下人改掉“奴婢”这类自称,墨竹私底下跟她还是用了“我”这个自称,其他下人却是不敢,当然墨竹也只是与她在私底下敢这么自称一下,大多时候还是改不掉这个毛病。

“好了。”梨花放下梳子。

苏落云盯着铜镜中女子模样,良久垂下眼,起身朝旁边另一侧走去。

屋子分两间,一间主卧,一间书房。

书房在右边最靠墙那侧,往里走就是书房。

旁边放着几个架子,中间靠墙那边中间挂着一幅字联,下面是张小几,小几前放置了蒲团。

窗棂外,树枝上挂着风铃,秋风经过,惊起风铃铃铛叮当作响,树叶飒飒交织,穿到书房里来,好端端摆放着的书籍无缘无故被吹起,书页翻开,一页纸在空中摇摆几下,风一过,朝靠多的一侧倒下去。

她站在门前,瞧着那本单独放在桌上,吹翻页的书籍走了过去。

没等她看清纸上所写内容,头顶什么圆柱体的东西,唰唰滚下来,砸在苏落云脑门上。

她捂住头顶,一只手从后抓住那个圆柱体,将头绕过来,发现真正敲在自己头上的不是圆柱体,而是它两边圆滚滚凸起的球。

“什么东……”她话音未落。

床边一道长影掠过,一缕银白发丝裹挟清风徐来,那缕发丝无意擦过她鼻尖,痒得不行。

她定睛看来人,是宋鹤眠。

宋鹤眠冲她笑笑,左侧手臂去触碰那边摆在小几上的书籍,随后塞进了自己袖中。

“徒儿,你也来书房呐。”他笑了笑。

苏落云:“……”

她看向宋鹤眠袖口书籍露出的一角,无言以对,她也没有非要看那本书,只是碰巧看到书页被风吹翻页了,好奇是什么走过去瞧一眼罢了,怎么搞得她像是偷窥别人**一样。

但这句她自然没说出口,只回了宋鹤眠一个“嗯”字。

宋鹤眠似乎意识到自己找借口找得太烂了,双手背后,将那本书往里塞了塞,转移话题道:“你在看什么?”

他望向苏落云手中抓着的画卷。

她手中画卷,正是砸到她头的那东西,画纸偏黄,有些皱巴巴的,看着像是多年前的东西了。

画上画的是位女子,女子身穿蓝裙子,脸上笑盈盈,黑墨描绘女子,栩栩如生,哪怕相隔画纸,她也能看出画上女子那时是多么高兴。

墨发上用几支珍珠簪绾在头顶,发带是配套的蓝色,她身后发带像是被风吹过,荡漾在身后。

宋鹤眠把视线转移到她脸上,她依旧盯着画上女子,神情恍惚,脸上是说不出来的情绪,她问宋鹤眠:“画上是谁?”

宋鹤眠摇摇扇子,“她?”

苏落云点点头。

屋外起了风,窗户在风中摇曳,啪嗒啪嗒,开开合合,树梢枝叶扶疏,风铃发出清脆泠泠声。

宋鹤眠注视自己那小徒弟意味不明的神情,再望向画卷,心中猜到了七七八八。

“徒儿,你不会…认识她吧?”

苏落云不置可否,抓着画卷的手,指节泛白。

宋鹤眠自然注意到了这一细节,便更加确定心中猜想是否正确。

他伸手一挥,衣袂飘飘欲仙,窗户立即“啪”一声关上。

他兀自走到几桌前,拂袖一撩衣衫,翩然坐下,给自己和苏落云各倒了杯茶盏,摇摇扇子对站在画前少女道:“为师给你讲个故事,如何?”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霖沄缘
连载中千玹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