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拜师

青鸾山,后山山脚,群山环绕,两人从前山穿绕到后山。

一座单独的府邸静静独守,四面除了山峦,便是那唯一的小路。

青石铺路,偶有一两阶台阶挡路,绿荫遮地,洋洋洒洒笼罩头顶,细碎的光线穿过层层缝隙,斑驳光影洒了一地,如砚台黑墨点泼洒。

府邸大门敞开,厚实的绛色木门外部已经起了一层薄薄漆皮,府邸没有额匾。前院,佳木茏葱,奇花熌灼,小路逶迤弯曲,路道两旁常有青竹为景,假山缝隙里流淌濯濯清流,竹影摇曳,泼洒的光线打下来,少女浓密的睫羽笼下长长影子。

苏落云跟在燕锦身后,两人一路不语。

往里走是主舍,主舍木质地面光滑油亮,东西摆放整齐,屏风后面是个拱形窗,拱形窗的一圈窗棂,白蒙蒙罩着瞧不真切。

站在屏风这侧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人影,屋舍外头亮光透进里边,大概可知一人站在屏风后,身子骨直挺,高风傲骨,他双手背在身后。

屏风隔绝两侧,燕锦没思索拱手称道:“见过师兄。”

男人移步,走出屏风,颔首:“师弟。”

男人胡须垂胸,两边鬓发稍白,瞧上去大概有个四十五十多,标准的“国”字脸,眉毛浓密粗犷,身上自带压迫感,像极了视察的领导。

男人强大的气场是她没在贺容帝身上感受到的,她暗自观察。

燕锦直接开门见山:“师兄我有事要见师父,敢问师父在何处?”

男人稍眯眼眸,淡淡瞥了苏落云眼,不咸不淡道:“后院。”

“多谢师兄。”燕锦再次拱手,随即带人转人离开。

男人杵在原地,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思绪万千,眸子晦暗不明,倏然仰起头叹气感慨:“今古事,古今嗟。”

“那人是你师兄?”苏落云走在燕锦身侧,有些诧异:“年纪也太……那你师父得多老呐。”

她兀自想着,似是想到老头子一头银发,拿着把剑颤颤巍巍步履蹒跚的教燕锦习武的模样,突然拍拍脑袋,只觉离谱。

燕锦:“……”

“你在想什么?我劝你不要私自想象,掌门师兄与我并非出自一师。”他打断她想象,“师父他其实…挺年轻的……”

年轻?苏落云看向燕锦,那掌门跟燕锦非出一师,那他师父与掌门只能是师叔师侄的关系了?等等!他师父既然是武先生,那燕锦带她来这做什么?

她顿时看向身旁的蓝袍少年,两人不知不觉已走到后院深处。

忽然,少年脚步一顿,她探究的视线如实质般落在他身上,几乎要将他看穿。

燕锦垂眸,清冷的眸光与她相触。

恰在此时,一道凌厉的劲风破空而来,骤然斩断两人之间凝滞的气氛。

燕锦眉梢微动,迅速将苏落云往旁一推,玉扇应声展开,堪堪抵住那道劲风,扇面微颤,显是接得颇为吃力。

苏落云踉跄几步,正待质问,却觉周身被一股无形威压笼罩,几乎喘不过气。

抬眼望去,只见燕锦已稳住身形,玉扇收回袖中,威压也随之消散。他一手捂住胸口,脸色微白。

她顿时明了。

他旧伤未愈,强行动武必受反噬。

她急忙上前扶住他手臂,关切道:"你没事吧?"

燕锦摇摇头,勉力站直身子,朝前方拱手一礼:"弟子拜见师父。"

一阵清风徐来,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香。

苏落云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黛色长袍的男子来到他们面前。

他银发如瀑,仅以一根木簪松松绾起,两缕发丝垂落颊边,衬得面容愈发清俊出尘。明明鹤发童颜,眉眼间却含着温润笑意,宛如画中走出的谪仙。

他执扇轻摇,扇尖点了点燕锦空着的双手,摇头嗔怪:"你这孩子,出门一趟也不知带些东西回来。"语气不似严师训徒,倒像是老友打趣,目光中却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真是小气。"

燕锦面色不变,恭敬道:"师父,弟子此次归来,是想求您救治这位友人。"

男子这才将目光转向苏落云,执扇轻点下颌,仔细端详片刻,眼中掠过惊艳之色:"面若凝脂,眉目如画,确是个美人胚子。"

他满意地颔首,温声笑问道:"小娘子如何称呼?"

苏落云看清撞见,上前一步,见礼道:"晚辈苏落云,见过先生。"

"好名字!"男子抚掌轻笑,银发在风中轻扬,"你这个徒弟,我要了!"

此言一出,燕锦与苏落云皆是一怔,异口同声道:"什么?"

男子挑眉看向二人,"怎么?"

苏落云下意识后退半步,燕锦也面露诧异。

见两人这般反应,男子恍然失笑,身形一晃已至他们身后,屈指在二人额上各轻敲一记:"整日里都想些什么?

"他无奈摇头,语气转为温和,"阿云,到为师这儿来。"

两人这才意识到方才想岔了,面上均浮现赧色。苏落云更是困惑——这声"阿云"唤的是谁?

见无人应答,男子轻啧一声,又唤道:"过来。"

"先生是在叫我?"苏落云不确定地问道。

"自然是你。"男子含笑点头,银发在日光下流转着皎洁的光泽。

苏落云仍觉难以置信,轻声嘀咕:"可晚辈并未说要拜师......"

男子闻言挑眉,负手而立,自有一股超然气度:"小娘子你莫要推拒,你可是老夫唯一一位亲自挑选的徒弟,别人想要还得不到呢。"

见苏落云面露难色,燕锦适时插话:"师父,先前所说之事......"

男子摆摆手,打断他:"进屋细说。"

三人步入室内,各自落座。

燕锦将铃兰楼中发生的事细细道来,男子听罢神色不变,轻摇折扇,"你既已心中有数,解法不必我多言。尽早动身吧,时日无多。"

燕锦恭敬应下:"那她就拜托师父照料了。"说罢便要起身。

苏落云本就强撑精神,听到此处已是昏昏欲睡,察觉身侧动静,下意识抓住少年衣袖,"你要去哪?我好像也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吧,你就这么把我撂这了?"

"还你人情。"燕锦淡淡道。

"你并不欠我什么,那是我与沈桤的约定。"她实在不愿独处陌生之地。

"沈桤会留下。"

“噢。”苏落云摆摆手,"那便慢走不送。"

燕锦轻嗤一声,迈出两步却发现衣袖仍被拽着:"松手。"

"你总得先告诉我沈桤在何处。"苏落云揪着他袖子道。

燕锦:"......"

他无奈地看向一旁看戏的师父,手起掌落,精准地劈在少女后颈。

苏落云眼前一黑,软倒在他怀中。燕锦将她打横抱起,头也不回地离去。

男子站在门边,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轻摇折扇,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

翌日清晨,院中桂花初绽,淡黄的花穗缀满枝头,清幽芬芳透过窗棂,在室内静静流淌。

榻上少女睫羽轻颤,缓缓睁眼。她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后颈,掀被起身。这间屋舍陈设简洁,床榻临窗而设,两侧置物架上整齐摆放着书籍、兵器、瓷瓶等物,处处透着雅致。

苏落云整理好衣装,推门而出。浓郁桂香扑面而来,只见沈桤抱剑倚在廊柱旁,见她出来只是淡淡一瞥,便又闭目养神。

她信步走到院中,望着满地落花出神:"走得倒快。"

"苏姐姐!"清脆的童声自身后响起。

转身便见霁笙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走来,虎牙在笑容中若隐若现。忽然他"哎哟"一声,原是昨日那银发男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

"宋太师叔!"霁笙气鼓鼓地抗议,"再敲真要变笨了!"

"长个教训也好。"男子悠然转至霁笙身侧,"叫什么姐姐?该叫十九师叔。"

霁笙不服气地撇嘴:"苏姐姐这般年轻,叫师叔多显老啊!"

银发男子轻笑,伸手搭上霁笙肩膀。

霁笙见状缩了缩脖子,只听男子慢条斯理道:"那你看我这张脸,叫太师叔就不显老了?"

霁笙狡黠一笑,拈起一缕垂落的银发:"太师叔,您这头白发......让我如何忘记您的年纪?"

男子无奈摇头,收回银发,顺手接过药碗走向苏落云:"你燕师兄特意叮嘱的,趁热喝了吧。"

见苏落云迟疑,他会意地取出一颗饴糖,问:"这样可好?"

苏落云这才接过药碗,小口饮尽后,将糖块含入口中。清甜顿时驱散了苦涩,她舒展开眉头,正色道:"先生美意心领,但拜师之事,恕难从命。"

男子洞察她的顾虑,温声道:"不必长留青鸾山,只当学个防身的本事。江湖险恶,总有用得上的时候。"见苏落云仍在犹豫,他含笑补充:"几日工夫也能学不少,若实在来不及,传你些速成的功法也无不可。"

苏落云闻言失笑,终是松口:"既然先生盛情,晚辈便却之不恭了。"

男子抚掌大笑,袖袍轻拂,一盏清茶已稳稳落在苏落云手中。她郑重跪下,双手奉茶:"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银发男子接过茶盏浅啜,随即递给霁笙,含笑受了她三拜之礼。

“今古事,古今嗟。”——张炎《思佳客.题周草窗武林旧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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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拜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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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沄缘
连载中千玹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