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头斜阳明媚,秋光洒在两人身上,青绿色苏绣白芍药纹广袖罗纱外罩上一层毛绒绒的光辉,她花眸上抬,从她这个视角看过去,是少年线条分明的下颌线,一双清眸染上几分秋色,双唇紧闭。
燕锦水眸瞥了眼怀中之人,嘴角噙上一抹笑,勾起个完美的弧度,“你看什么。”
苏落云被他这话说地一懵,低下头开有些赧然,胡口糊弄:“没见过如此秀美的山色,多看几眼怎么了。”
燕锦不语,将人安安稳稳放下来,“快走,再不走就只能在山里头留宿一宿了。”说罢大步向前走去,身后少女跺了跺脚,发麻的双腿才得以迈开,她提着裙子跟在蓝衣少年身后。
原主体质虚弱,没走几步便气喘吁吁,苏落云看着前面蓝衣少年丝毫没有要等她的意思,冲前面大喊:“走那么快干什么!”
燕锦听见她说话,停下脚步,路是向上而行,他站在那块远看绿裙少女四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感觉。
下面少女一步步继续向上爬着,汗水打湿了额头,发丝一绺一绺黏在脸上,秋风一吹,钻入裘衣,她不由打了个寒颤,东摇西摆地向前赶路。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不停歇地向前走。悬挂的秋日落了一半,青阶一直蜿蜒在山间,石阶像是没有尽头似的,看不到边。
苏落云忽然弯腰坐在石阶上,口干舌燥,饥肠辘辘,从晕倒到现在未进过一口吃食,连水都不曾入口,在看身后石阶,头痛不已。
燕锦走到她身旁,“走不动了?”似乎有些嘲讽的语气,“吃下那颗毒药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如果找不到解药怎么办。”
苏落云闻言惊异,仰头盯着他,“你知道了。”
“有剑挡剑,有毒挡毒,有刀挡刀,如若食言,身不如死。”燕锦一双清眸与她视线相撞,眼中是看不清的思绪。
她避开视线,垂眸盯着石阶发呆,“沈桤说的?”
燕锦听她说这话似是觉得好笑,道:“沈桤是我的人,自然什么事都要跟我汇报,难不成……”他未字托得极长,“这么快就成郡主的人了?”
苏落云听这人颠倒黑白,蹭地站起来,想反驳刚才那句话,但看到他退后一步,一袭蓝衣衬得少年明朗,银冠束在头上,发冠中间那颗蓝宝石在光下耀眼无比,少年稍稍斜头,嘴上噙笑,抱臂看着她,像是早就预料到有这一段般。
苏落云话撂在嘴边,后知后觉发现燕锦说得确实没错,找不出话反驳,干脆换了个话题:“走半天这是去干嘛?”
“你在铃兰楼那一刀也算是救了我一命,所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不是什么不懂得报恩之人,自然是还你一命。”
苏落云望了眼那仿佛无尽的长阶,盯着他那双眸子,“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救我一命?”
燕锦摆摆手,笑道:“不用谢,应该的。”
苏落云咬咬牙,她还不如回去找她爹或贺容帝,原主身后家族在玥兰算是一手遮天,怕是知道她中毒,花千金也会给她找寻到解药,而燕锦将她带到这,还要她顶着原主如此羸弱的体质爬山,亏他想得出来,不如给她一刀来得痛快!
燕锦站在上阶抬眼看了看天色,一个闪身,少女一惊,正色道:“你干什么?”
他不语,打横抱起她,脚尖轻点地面,运用轻功以一步跃十丈,苏落云双手挽住他脖子,惊魂未定。
少年将人抱得很稳,轻功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不稳当。
“你走太慢了,要是照刚才那样走下去,怕是给你三日也走不到。”燕锦解释道。
“那你怎么不干脆直接将她带到顶得了?”
燕锦一哂:“多走走对身体好郡主,出汗有利于排毒。”
苏落云在他怀中无话可说。
少顷两人到达山顶,燕锦将她放了下来。
“这什么地方?”苏落云立在他身侧。
“青鸾山。”燕锦取下腰间玉牌,眼前大门紧闭,燕锦拿着玉牌靠近大门时,玉牌仿佛与大门连通,感应到对方的存在,玉牌与大门蓦然闪烁金光,一道光从门内传出。
她站在一侧不语,光束离奇,也不知是从那个角落冒出来,她侧目望向燕锦,如果她届时问燕锦说这玉牌跟大门有什么神力,大概燕锦说是,她都会信。
门缝间金光随大门缓缓打开,光束逐渐变浅。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走进门内。
青绿裙袂随裘衣划过门槛,待她朝前又走了几步,身后某个东西“嘣”一声合上。
白色的地面上时有几块地砖刻上怪异的花纹,大门两侧围墙不算高,她在外看墙面上到处爬满枯藤、黄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那个破庙修在山顶,而到了里头,墙面却异常干净利落,没看出外面那种荒废的感觉。
宽阔的广场上,一位位身着蓝色衣袍的人团团围住他们,苏落云走在燕锦后面,却未料想到一群人会突然冲出来,那些人争先恐后要挤上前,鱼龙混杂,苏落云夹在中间,抬眼一看蓝衣少年已然混入蓝衫人堆中
她欲想退后几步,走出这人群,怎料少年人朝气蓬勃,蹦蹦跳跳,推搡着身边人,苏落云不意外地被人推了一把,脚下不稳,就要朝身后人身上扑过去。
不知从哪里伸出了只手,稳稳拽住她,悬着的心总算安稳落地,抬眼正对上燕锦那双清如春水的眸子,少年低声道:“跟紧。”
“谢谢。”
人群中多是些年纪小的少年少女,叽叽喳喳地围在两人身侧。
“师叔下山都看到了什么?好玩吗?”
“师叔你去了京城吗?京城有什么?”
“京城的糕点好吃吗?我也想去吃!”
“什么时候才能下山啊!”
众人七嘴八舌,其中一名青衫少年最为明显,因为只有他和她一样穿着一身绿色衣服,混杂在蓝衣人堆中想不注意都难。
少年脸肉嘟嘟的,皮肤白皙,眼睛圆溜溜的,就像个瓷娃娃一样,笑起来会露出两颗乳白色的小虎牙,看着非常可爱。
他似乎跟燕锦很熟,五句话中有三句不离自己想念师兄。
苏落云在燕锦身后一言不发,小少年眼睛亮,一眼看到被燕锦护在身后的她,燕锦一手拽着她腕,小少年瞧见这幅情景,音量调大了几分,惊呼出声:“下山一趟,师叔你这么快成亲了?”
周围人听到他这话也才注意到披着深色裘衣,一袭青绿色苏绣白芍药纹广袖罗纱裙的女子,空气中有一瞬安静。
十几岁的年纪最是藏不住事,什么心情常常爱写在脸上,目光带探究、证明、好奇、惊讶、妒忌、伤怀、幽怨……
苏落云心里苦笑了下,以防别人多想,这些红颜知己不如让燕锦自己解决,她只是个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无辜受牵连的苦命人,可别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她想抽回手,使劲争扎几下,渐渐败下阵来,垂眸瞟向两人纠缠在一起的手,花眸中意味不明,燕锦那厮握得很紧,仿佛是不牵紧她,她会逃似的。
燕锦自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东西,稍稍弯腰,与那说“成亲”的青衣小少年平视,两根指头悬在空中,他指节分明,两指弯曲可见骨节,弹在小少年额头上,“瞎说什么呢?”语气带着几分气愤。
小少年疼地咋呀咧嘴,双手捂住额头被弹的地方,嗔怪道:“师叔你知不知道你弹得格外疼!”稚嫩的童音传如耳朵。
燕锦不废话,带着苏落云走出人群,懒懒地对小少年道:“疼就自己回去配药。”
原来围在那的人群随着燕锦的离开,一下子便散了。
唯有那青衫小少年屁颠屁颠地跟在他们后面,锲而不舍。
小少年揉揉额头,“我下次不胡说了。”
燕锦闻言淡淡“哦”了声。
燕锦已经松开了她,独自走在前头带路,那少年没旁在他左右,反倒绕到她身侧,露出个笑脸,笑嘻嘻道:“姐姐,我叫霁笙,霁月清风的霁,夜夜笙歌的笙。”
“你…,不,”少年停顿半晌,又道:“姐姐来青鸾山是来做什么的?青鸾山可是好多年没上过人了。”
苏落云盯着少年,“求药。”
“哦,”霁笙拖长尾音,“原来如此呀。”他没有过多追问,回过来又问:“那姐姐你叫什么?”
苏落云笑笑,她原是不喜欢孩子的,但这少年眼睛亮晶晶的,说话总是带笑,想不亲近都难,“我姓苏,名唤落云。”
霁笙愣了几秒,望向眼前廊道,“姐姐这名字好似在哪听过,但……”他挠了挠脸,良久也没接上话。
“一样的名字世上有不少,听过是件很正常的事。”她笑笑。
两人你一句我一言,一路上也不算无聊,欢笑声荡漾廊道。
“霁笙,你平日都这么闲的吗?不去你师父那了?”燕锦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在他身后窃窃私语的两人皆是一怔,立刻停下脚步,抬头看他。
燕锦抱胸斜靠在转角的墙壁上,好整以暇地回望两人,“嗯?”
他一提醒,霁笙突然一拍脑袋,“完了,忘了师父还在等我了!”双手抓了抓斜挎在身上布包带子,翻开往里瞅了眼,后知后觉发现什么,急急忙忙道:“药方忘带了,”他抓紧带子,“苏姐姐下次再说,师父他还在等我。”
话语未落,那小少年脚底抹油似的,一溜烟青色影子消失在廊道上。
……
青鸾山,后山脚。
身穿黛色衣衫的男子斜靠枝头,一条腿稍稍弯曲,左手枕在脑后,右手抓着壶酒水。他举起酒壶,壶口微微倾斜,甜酒顺着倒下,送入口中。
男子咽下甜酒,双目眯了眯,似是满足,嘴角挂着几滴洒出的酒。
树下是另一名男子,但看那面容却是比树上男子老上好几分,深邃的褶皱从鼻子延至嘴角两边,发髻间夹杂数根白发,他撸了撸长须,神色异常严肃。
他盯着石桌上卦象,面色凝重,却又带上怀疑和不确定。
双目时而偏向树上男子,“师叔这卦……”
他话未说完,树上男子打断他,嘴上带笑,双目眯在一起,弯弯的,说不出的幸福,“我知道。”他懒洋洋道:“人应该快到了,你不如出去替我看看,那小子是不是空手回来的。”
树下男子眉头一皱,“师叔都什么时候了,您还管他是不是空手回来的?”男子似乎有些气恼,“堂堂我青鸾山武学第一,落得如此下场,说出去也不怕笑话!”
穿黛色衣衫的男子闻言瞬间不乐意了,“蹭”一下从树上蹿下来,“人各有志,那也不是小姑娘想得呀,他自己做出的选择,我们作为旁人能说什么。”
他身侧之人不以为然。
他拍拍树下男子肩膀,仰头又喝了口酒,“没事,至少在那前还有喜酒可以喝,到时候可得好好捞那小子一笔!”
他见男子依旧皱眉,便没耐心,“好差不多得了,我个做师父的都没说什么,你急何?”他将人拽起来,推了推他不耐道:“去去去,去瞧瞧他是不是空手回来的!”
“师叔!”男子喊道:“你别忘了当年小师叔是怎么死的!为了一个……”
“住嘴!”黛色衣衫的男子神色冷了下来,内力往外流淌,那男子想张口继续说,被突如其来的内力振得不敢轻举妄动。
黛色衣衫的男子立即摆出副架子来,“我是师叔还是你是师叔?去。”他话落收回内力。
男子一甩衣袖,悻悻离开。
等人离开,黛色衣衫的男子拿着那壶未喝完的醇酒,望向桌上卦象,若有所思,片刻扯出抹笑来,既是无奈又是伤怀。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最后一世了。”他举起酒壶,对着天空喃喃:“我只帮你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