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尸首横陈,血腥气混杂着脂粉香。
苏容面沉如水,一步步跨过那些躯体,锦靴踏过暗沉血渍。
他深邃的目光,在燕锦和苏落云身上停留良久,敛眸收回视线,神色莫辨。
他倏而蹲下身,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阴沉的威慑,“燕太子在我玥兰京都,我大理寺眼皮底下,倒是好大的威风。”
苏容“哼”了一声,微微扬手,声调陡然转冷,“来人,请燕太子回大理寺,‘好生照料’!”最后四字,他咬得极重,令人不寒而栗。
苏落云强压下喉咙里的甜腥味,自青石斋苏容一语道破她并非原主起,她对此人便存了十二分的忌惮。
而眼下苏容来得比她预想晚了许多,见到这满室疮痍却毫不惊讶,想必沈桤已及时将苏穆送至大理寺,苏容安顿好弟弟才匆忙赶来。可沈桤既已脱身,为何至今未归?
眼见官兵欲将燕锦押走,她心知苏容碍于身份未必会真的对燕锦用刑,但燕锦私闯铃兰楼之事已无法遮掩,加之苏穆必然已将楼中见闻全盘托出,李毅的嫌疑、使臣的死因,这一切都是问罪燕锦的切入点。
若李毅从头至尾都是在做戏,那燕锦的动机便更加可疑。在真相大白前,燕锦身上的嫌疑根本无法洗清。
但在她看来,燕锦与纪铃柒、李毅绝非一伙。
既与苏容的关系早已僵持,再恶化几分又何妨?
她猛地一咬牙,上前一把拽住那正要押解燕锦的官兵手臂,用尽力气想将那铁钳般的手从燕锦身上掰开。
那官兵猝不及防,见是个面容貌美、娇滴滴的小女娘阻拦,顿生轻蔑,碍于苏容在场,只得硬邦邦地斥道:“大理寺拿人,闲杂人等退开!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苏落云非但不退,手上力道反而加重。那官兵失了耐心,见她敬酒不吃吃罚酒,当即不耐地抬手一挥,欲将她推开。
燕锦见状,眸色一厉。
强提内力,然而内力稍动,胸口如万针钻心,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令他脸色煞白,动作迟滞了一瞬。
苏落云本就虚弱,在青石斋已硬受过一掌,如何哪里还再经得起这般推搡?当下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眼前发黑,身子软软向后倒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传来,她整个人向后跌,清冽气息扑面而来,后背靠上身后之人的胸膛。
“谁给你的狗胆,竟敢对郡主动手!”,一道冷冽如冰刃的声音掷地有声地炸开
那推搡苏落云的官兵闻声,如遭雷击,浑身剧烈一颤,双眼瞪得滚圆,难以置信。
他们惊恐地转向面沉如水的苏容,吓得魂飞魄散,“郡…郡主?“
那差役舌头打结,岚葶太子亲口指认,眼前着的小女娘就是金枝玉叶的颜欢郡主,自己刚才的行为简直是自寻死路!
苏落云桃花眼微阖,苏容站在原地,脸色复杂难辨,他目光死死紧锁在燕锦怀中那人双目紧闭,秀眉紧蹙,揪住燕锦衣袖的手指却细微地动了一下。
燕锦垂眸,目光掠过她苍白脸上,忽然弯腰,动作略显僵硬,手臂一弯,将她打横抱起。
苏容见此,立即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拦下他!将颜欢郡主安然送回王府!”
官兵们应声而上,形成合围之势。燕锦内力受制,面对围堵,面色却依旧平静,只将怀中人护得更紧。
恰在此时,窗边黑影一闪,沈桤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立在燕锦身前。
他目光扫过燕锦怀中的苏落云,极轻地啧了一声,“撑得可真久。”语气听不出是赞是讽。
沈桤一出现,众官兵脸色发白,连苏容的神情也凝重起来。
大理寺竟未能困住他!
苏容抬手制止了手下,目光锐利地看向燕锦,“燕太子,将人留下。今日之事,我可当作从未发生,你我各退一步,如何?”
燕锦却恍若未闻,抱着苏落云,脚步未停地走向窗口,意图明显。
“燕锦!”苏容声音陡然转冷,身影一闪,已拦在窗前,语气失去了最后的耐心,“在我玥兰地界,随意带走我国郡主,于理不合。你若执意如此,最好想清楚后果!”
燕锦脚步一顿,终于开口,声音平淡,“你带她回去,才是真的要了她的命。”
“那也轮不到你一个外男带走她!”苏容猛地出手抓住燕锦后领,发力欲将两人拽回。
燕锦旧伤在身,内力无法运转,竟被他扯得一个踉跄。
苏容趁机扣住苏落云的肩膀,欲将人夺回。
女子轻盈的身子落入他怀中,微凉的脸颊无意间擦过他的颈侧,带来一丝异样的触感。
苏容猛地一愣,低头看向怀中人,耳根竟不受控制地微微一热。
他稳了稳心神,看向燕锦的目光更加冷厉。
无论如何,这具身体是他堂妹,绝不能任由燕锦带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下意识吸了吸鼻子,空气中并无想象中的媚药异香,只有血腥和尘土味。
燕锦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襟,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苏容。
“究竟发生了何事,苏少卿何不去问问你的好妹妹?”
他语气略带嘲弄,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女装,又无奈地笑了笑,“我燕锦行事,还不屑于趁人之危。她中的是毒,非你臆想之物。再好的补药过量亦是穿肠毒药。她于我有救命之恩,今日我不过还她一命罢了。”
他不给苏容细细思量的时间,话音未落,已迅疾如电地再次将苏落云夺回怀中,纵身一跃,轻巧地立于窗棂之上,回头补充道:“今日之事,你大可如实禀报。”
说罢,不再看苏容铁青的脸色,与沈桤一同消失在窗口。
……
客栈二楼,灯芯上火光摇曳,少年换下青色女装,皦月色中衣上披着件淡蓝色外衫。
屋内窗户敞开,时不时秋风萧萧,掠过窗棂,吻在榻上少女干净的脸庞上,侧边碎发挠上脸,擦眉而过。
燕锦低声唤道:“沈桤。”
瞬间,他身侧多出个人来。
燕锦一手支着下巴,清俊的眉宇间染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去备辆马车,要稳妥些的。我们去青鸾山。”
沈桤得令抱拳到了一礼,转眼离开。
榻上少女脸上被撒上月色,镀在肌肤上更显皎洁,毛绒绒的睫羽在月色下拉长影子,手指不安地蜷缩在一起,秀眉紧蹙,忽有细细汗水顺发髻而下。
燕锦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拿起沈桤不知从何处找来的一套湖蓝色银丝暗云纹箭袖锦袍,转入屏风后更换。
既然要回师门,总不好穿得太过随意,那老头子虽嘴上刻薄,却最重规矩。
青鸾山上弟子们皆要穿弟子服,武学以蓝色为主;医学以蓝青二色为主;暗器阁学子以黑为主。
燕锦出门时自是没想到此次出行会在回到青鸾山,弟子服必然没带。
其实门规说需穿,实则在武学弟子中除剑学弟子要照常弟子服,因武学中教授剑学的是掌门师叔,门规是他定下的,对待剑学者自会苛刻些,而其余武学弟子可随意着装。
嘴上说着随意穿着,但在青鸾山上除非出师或弟子历练可下山,买衣裳这种事,别时也没地方搞弄来衣裳穿。
当初他拜师,老头子大概是见惯了蓝色弟子服,宫中送来其他衣裳时老头子总是斜坐在树上,说他穿其他颜色丑。
见到一次说一句丑,久而久之他便不在老头子面前穿其他颜色的衣服了。
免得这次回师门,老头子看见他穿黑衣说丑,他特意叫沈桤回宫拿了件蓝装。
片刻后,他从屏风后转出。一袭,湖蓝月白色银丝白玉兰云纹琵琶襟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冷傲,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朗朝气。
银线绣成的玉兰暗纹在烛光下流转着低调的光泽,腕束同色护腕,腰缠蹙金鹤纹腰封,悬着一枚莹润的白玉锦鲤佩。墨发以银冠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下颌线。
他眉眼清隽,鼻梁高挺,一双清眸照耀在月光下越发柔和,许有月光点亮少年好看的眼眸。
客栈外,一辆马车静静等候。沈桤抱剑立于车旁,依旧是那一身不起眼的黑衣。
燕锦望向榻上少女脸庞,抱着苏落云躬身踏入车厢。车内颇为宽敞,铺设着软垫,角落还放着一个小木箱。
他将苏落云轻轻安置在软榻上,又从木箱里抽出个压在箱底的裘衣,仔细地为她盖好,掖紧边角。
随后,他在一旁的软榻上坐下,闭目调息。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不平的石子路,发出单调的轱辘声。
秋夜的山风透过车帘缝隙钻入,带着刺骨的寒意。夜间不比夏夜,山间天气容易改变,往往比城中温度更低些。
一路颠簸,晨曦微露,马车缓缓停稳。
车外传来沈桤低沉的声音:“殿下,山门到了。”
燕锦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疲惫。
他揉了揉眉心,“你先上去通传一声。”
“是。”
他起身行至苏落云榻前,见她仍未苏醒,探手试了试她额间的温度,触手却是一片冰凉的湿腻。
一夜过去,她竟出了这么多冷汗,中衣早已湿透。
他微微蹙眉,轻叹一声,将滑落的裘衣重新为她裹紧,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将衣带系成一个整齐的结。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俯身,将她稳稳抱起,走下马车。
眼前是蜿蜒向上的青石阶,石阶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在晨光映照下,泛着湿润的绿意,一路延伸入云雾缭绕的山巅。
他抱着她,一步步拾级而上。
山风拂过,带来林间的清新气息,也吹动了怀中人鸦羽般的睫毛。
那双紧闭的眼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中含着丝丝雾气,茫然地望着燕锦流畅的下颌和微动的喉结。
“呦,醒了?”头顶传来一声熟悉的嗓音,燕锦目不斜视,脚步未停,语气懒洋洋的,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既然醒了,便自己走。本太子这怀抱,租金可是很贵的。”
接下来是小情侣的小小感情线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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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