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裙曳地,衣袂飘飘。
燕锦手执一柄玉扇翻转,眸光清冽如山涧溪流,澄澈中隐含锐利。
那玉扇在他手中翻转得行云流水,不似长剑杀气凛然,反倒透着文人雅士的闲时从容。
扇缘过处,劲风凌厉,暗藏锋芒。
在青鸾山的前几年,他几乎是晨起练剑,星夜亦不曾停歇。
经年累月,幼时宫中伴读诗书、挥毫泼墨的雅致时光,早已模糊成了幻影。如若能重来,他何尝不想再做回那个只闻书香、不染血腥的太子呢?
青鸾山中武学弟子基础是剑术,之后便是择选称手兵刃。这兵刃并非由弟子自行寻找,而是由掌门命人打造各式武器,任他们自行挑选武器,然后就是重新拜师。
多数弟子与剑相伴半生,心生依恋,最终仍选择剑一类。沈桤便是如此。
所以在当日燕锦选了玉扇时,叫所有人大吃一惊。
谁都以为,这位天资卓绝的岚葶太子,纵然不选长剑,也合该是枪、刀、鞭子、峨眉刺之类的兵器,他却偏偏挑中了那柄华美更胜实用的玉扇!
他这举动,顿时引来诸多揣测。
有人说他是因少时那惨烈一战后心生阴影,畏剑如虎;亦有人驳斥,道他既有能力战胜当年人人皆称之为神童的沈桤,剑那会是耻辱,反倒更该是荣光。
燕锦对此不过一笑而过。
耻辱?荣光?他只是觉得扇更雅致,更合他那份与这格格不入的闲心罢了。
他自择选了玉扇,授业恩师亦随之更换。
玉扇如何?玉扇亦可退敌擒王!
他攥紧玉扇,指节发力,手腕往下精准穿过眼前死士挥出的银丝阵,扇骨巧妙一绞,便将那坚韧锋利的丝线缠绕其上。
他身姿后仰,玉扇带着银丝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复又从另一侧穿回。
身后数名死士趁机猛扑过来,刀锋凛冽。
燕锦眸光黯淡一瞬,足尖轻点,身若惊鸿,凌空跃起翻腾,缠绕在玉扇上的银丝随之舞动,如拥有生命般,倏然回旋,竟反噬其主,死死勒入那些死士自己的脖颈!
后面几个死士欲拿武器冲他而来,燕锦身如燕雀,踮脚在空中翻了个跟斗,缠绕在玉扇上的银丝随他而动。
银丝改缠自己主人的脖颈,银丝看似只是根普普通通的细绳,实则不输刀剑,一下子勒进肉中。
“解决一个。”少年眸光如夏日阳光照射下扑闪的溪流浮光。
他注视剩下的死士,扯了下嘴角。
燕锦指尖微微挪动,玉扇舒展,他足尖犹如蜻蜓点水,玉扇扇叶拂过身侧,身子悬浮在空中,披肩乌发飘在身后,宛如谪仙下凡。
窗外树影婆娑,飒飒作响。几片翠叶被气流卷入室内,萦绕在玉扇四周飞舞,叶缘闪烁着一层薄薄锐利的真气,绿意盎然,却令人心生寒意。
燕锦手腕一转,玉扇平推,那几片树叶骤然侧身一转,锋芒毕露。
“嚓——”叶片径直射出,直取剩余死士!
数声轻响此起彼伏的响起,柔软的树叶此刻竟堪比精钢打造的暗器,轻易洞穿了死士的身躯。
燕锦执扇轻摇,单手负于身后,语气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炫耀和讥讽,“我这‘摘叶飞花’的本领,可还入得了各位的眼?”
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
苏穆早吓得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燕锦启唇轻笑,目光落在门口。
不知何时雅间门口多了一道窈窕的红影。纪铃柒正把玩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笑盈盈地望着他,眸中却无半分暖意。
“可惜我来得太晚没看到殿下这出表演。”纪铃柒望向燕锦,姿态恭敬,语气却不让分毫,“不如殿下再表演一次,如何?”
燕锦挑眉,玉扇轻合,敲击掌心,“自当奉陪。”
话音未落,数道墨绿残影已如疾电般射向纪铃柒面门!
纪铃柒眼神一凛,手上匕首紧握,身形疾闪,险险避过大多数叶片,仍有几片擦着她的鬓角飞过,削断几缕青丝。
而那叶片却势气未减,像是在叶端张了双眼睛般刁钻转弯,射向正欲涌入门口的死士,瞬间引得一阵惊乱。
纪铃柒见状倾身而上,一把匕首在手中活灵活现,避开攻击,直刺燕锦咽喉!
燕锦后仰避开,刀锋险险划过他腰间束带。
他翻身跳上桌几,纪铃柒闪身出现在他面前,匕首再从袭来,燕锦灵活躲闪,桌几刹那间被一股无形的风劈断。
燕锦不甘示弱,手执玉扇倏然两人身影交叠,青色衣袂与红色裙裾相互缠绕,刀光扇影,一时之间难分仲伯。
数个回合下来,双方气息皆有些不稳。这般高速激烈的缠斗,最耗心力内力。
燕锦猛地抬手撕下脸上汗湿的易容面皮,露出原本清俊却略显苍白的脸庞。
额间沁出细密汗珠滑落,悬于线条分明的下颌。
少年脸庞白皙干净,汗水挂脸,却莫名添上几分病态,雨后的风刮进屋中,贴上他脊背,身后顿时深寒,整个身子不由紧绷。
纪铃柒看准他松懈,眸中寒光乍现,匕首如毒蛇出洞,再次狠戾刺来,直取他右肩旧伤之处。
燕锦瞳孔骤缩,下意识想格挡,却因气息未匀,手中玉扇竟拿捏不稳,“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整个人也因发力不稳,向后踉跄跌倒。
他反应极快,就势倒地双手疾出,死死擒住纪铃柒持匕的手腕。
两人力道相抗,一上一下,僵持不下,绯红裙裾与青色衣袍纠缠在一处,显得诡异又惊心。
苏穆躲在角落,望着满地狼藉和歪斜的尸体,吓得脊背发凉,腕上突然传来一股冰冷的触感。
他尚未回神,只觉眼前一花,竟已被一股大力猛地拽起。
下一刻,周遭景物飞逝,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站在了喧嚣的市井街道之上,逃离了那血腥雅间。
纪铃柒与燕锦皆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怔,双双抬头望向窗边。
只见窗棂之上,早已没了那抹妖紫色影子,却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道身影。
来人一身青绿苏绣白芍药纹的广袖罗纱,衣襟织金,华贵不凡。腰间银线鹤纹腰封垂下绿白两色丝绦,水绿花卉齐腰长裙荡地,宛如夏季清流淌下。
她青丝部分绾于脑后,余下的尽数编成一条长辫垂于腰际,手中握着一柄尚好玉扇——那正是燕锦掉落的那柄玉扇。
脸生得极好,葡萄般水润的眸子灵动澄澈,只是唇色苍白,下巴尖俏,带着几分久病缠身的羸弱与憔悴。
来人正是苏落云。
她半倚着窗框,眸光扫过屋内狼狈的景象,最终落在燕锦写满惊诧的脸上,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不过一个时辰未见,殿下这就不认得我了?”
燕锦怔愣一瞬,喉头干涩,哑声道:“自然认得。”
话音未落,燕锦手上猛地发力,趁纪铃柒也被窗外来人吸引注意的刹那,单手死死扣住她手腕,另一手迅速拔下苏落云先前暂借于他的那支花簪,对准纪铃柒面门一扬。
细微的白色粉末瞬间扑散开来!
纪铃柒猝不及防,吸入少许,顿觉浑身一麻,力气如潮水般退去,软倒在地上。
“卑……鄙!”她从牙缝中挤出来两字。
燕锦夺过她脱手的匕首,站起身,将花簪抛还给窗边妙龄少女,“物归原主。”
纪铃柒死死瞪着燕锦,强提一口气,猛地一脚踹在燕锦小腿上,趁他吃痛松懈的瞬间,挣扎着爬起,跌跌撞撞冲向门口,嘶声喊道:“都愣着干什么!给我上!一个不留!”
杵立着的死士们闻言将人团团围住,纪铃柒依墙瘫下,从怀中掏出药瓶子,拔开塞子,倒出几粒黑色药丸,放入口中。
苏落云把花簪簪回发间,轻轻一跃,站在燕锦身侧。
纪铃柒喘着气,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你们……竟然没逃?”
苏落云抬眸,眼神平静无波,“临阵脱逃,弃伙伴于不顾,我可做不出来”她顿了顿,语气甚至带上一丝探究,“倒是你,这药……滋味如何?”
话落,纪铃柒猛地捂嘴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刺目的鲜红。
苏落云远远瞥见,心头不由一紧——苏絮给的这药,药性竟如此猛烈?不知方才离得更近的燕锦是否也……
纪铃柒缓缓扶着墙试图站起,身形摇摇欲坠,面色灰败如纸,眼底却燃着最后的疯狂。
她死死盯着屋中两人,用尽力气嘶哑下令:“杀!一个也不留!!”死士得令正欲要上前,她有补充道:“留下那女的。”
死士闻令,刀锋齐举,寒光烁烁,步步紧逼!
待两人再望向门口,那抹红影早已消失无踪。
“麻烦。”燕锦啐了一口,玉扇再展,清风乍起,竟是主动迎上!
扇影翻飞间,两名死士应声倒地,然而仍有六人悍不畏死地扑来。
“啧,这批倒是比之前的耐打。”燕锦暗自皱眉,这些死士显然经过特殊训练,极为难缠。
苏落云静立他身后护住一方,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燕锦全力出手。
破庙那日,她被困屋内,只闻其声,未见其形。此刻目睹,方知他身手远比想象中更为高超利落,不由疑道:“既有如此本事,当日破庙为何那般……”
燕锦正反手拧住一死士胳膊,闻言不耐道:“旧伤未愈,发挥不出三成,有何奇怪?”
苏落云若有所思地点头。
燕锦瞥见她那副了然模样,心下莫名烦躁,手上力道陡增,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竟生生拧断了擒住死士的脖颈!
那死士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软倒在地。
“啧,沈桤呢?”他侧头避开另一记偷袭,玉扇边缘寒光一闪,精准划过偷袭者咽喉,温热血珠溅上他俊逸的侧脸,语气凉薄地抱怨,“他就这般把你扔这儿,专程来拖我后腿的?真叫人寒心。”
苏落云在他身后,目睹这狠辣果决的一幕,心头猛颤,一时噤声。
燕锦未听到回应,格挡间隙下意识回头望去。
恰是这一分神,被一名死士窥得空隙,直劈他面门!而被燕锦擒住手臂的死士竟不顾自身,死死反缠住他,断了他闪避之路!
避无可避!
燕锦瞳孔骤缩,千钧一发之际,手中玉扇脱手疾旋飞出!同时,他感到擒住的死士身体迅速冰冷下去。
预想中的刀锋并未落下。
燕锦抬首,只见那偷袭的死士动作僵在半空,嘴角缓缓溢出一道鲜红。
他毫不迟疑,玉扇回转入手,寒光一闪,对方颈间瞬间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直到此时,他才看清,那死士后心处,正正插着那柄小巧的匕首。
他猛地回头,只见苏落云脸色煞白如纸,握过匕首的手止不住地轻颤,仿佛被那滚烫的鲜血灼伤。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踉跄一步,匕首“当啷”落地。
满地殷红刺目,她强自平复呼吸,指尖却依旧不受控制地发抖,面上血色尽褪。
方才惊险一幕在脑中回放,又忆起他那句“旧伤未愈”,苏落云心中陡然一沉,算算时日,若他伤势沉重未得妥善调养……
她忧惧的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
燕锦状况肉眼可见地糟糕起来,他猛地捂住心口,额际沁出大量冷汗,面色迅速灰败下去,薄唇血色尽褪。
再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呼吸急促,显是牵动了旧伤。
苏落云急忙上前搀扶,让他靠墙坐下。
她扯下自己相对干净的衣袖内衬,小心替他拭去额角涔涔冷汗。除此之外,她竟不知还能做些什么。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更大的骚动,女子与嫖客的惊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紧接着是沉重整齐的脚步声、铁甲摩擦声和兵刃碰撞声!
显而易见,跟她在青石斋遇到的场景相同。
苏落云骤然抬头,警惕地望向门口。
燕锦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强忍剧痛,蹙紧眉头,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向声响来处,周身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