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花簪

胭脂香袅,细雨绵绵。

沈桤回来时,苏奺妘已经将苏穆、燕锦换了张脸。

两人毕竟是男子身量,套上那轻薄的裙装,肩宽骨架便显露无疑,尤其是燕锦。

苏穆因不常习武,粗看之下竟有几分弱质女子的轮廓;而燕锦则不同,纵使衣裙宽大,稍一动作,臂腕处经年练武形成的流畅肌肉线条便若隐若现。

原本应尽数盘起的墨发,此刻半绾半散,垂落颈侧。

替他们梳妆的小丫鬟战战兢兢地完成差事,便紧攥着衣袖,低眉顺眼地退到一旁,大气不敢出。

苏奺妘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杰作”,拿起那两幅画像,站到两人中间比对,“堂姐,你看如何?”

“易容精巧,足以假乱真。只是……”苏落云秀眉微蹙,闪过一丝忧色,“若是不开口,倒真能蒙混过去。只怕一出声,便露了馅。”

两人站在一块,燕锦青衣傍身,在烛火相衬下,青衣绸缎中夹杂的银丝耀耀生辉,他眼尾拖得极长,清隽又冷淡的双眸似是山间寒霜清露。

苏落云的目光落在他发间,又瞥眼看着画卷上女子,乌发上只簪了几颗浑圆的珍珠,未免过于素净。既是冒充当,总该有相配的华彩。

既然是花魁,就该有花魁的样子。

她抬手取下了自己发间那支被燕锦评价过“有趣”的花簪。

那是苏絮赠她的生辰礼。自她来到此间,原主的首饰虽多,合她眼缘的却寥寥无几,唯独这支苏絮亲手所制的花簪,素雅别致,深得她心。

苏絮喜研究机巧暗器,这支花簪她早瞧过了,在簪尾做得格外尖利,稍有不慎便会划伤。不仅如此,苏絮还在簇拥的茉莉花心那圆润的中空球体,旋开半周便会露出细孔,内藏药物。

她曾因好奇,打开过,不慎吸入一丝,虽即刻盖紧,仍觉其气异样,绝非寻常香粉。

除此之外,小小花簪身上仍有许多机关,暂且借给燕锦办事,两边便就扯平,谁也没亏待谁。

她上前两步,大大方方地将花簪簪入燕锦的发髻。“暂借于你,事了记得归还。”

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借出一件寻常物件。

燕锦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惯有的讥诮:“如此心爱之物,郡主竟舍得割爱?”

“怎么不想要?不想要就算了。”她立即伸手欲去取花簪。燕锦不想要她还不想给呢,自己留着防身多好。

燕锦见状侧身躲开她那只手,让她手抓了个空。

苏落云收回手,抬眼看他,“殿下不是不要嘛,怎么,反悔了?”

“郡主既然给了,岂有收回去的道理?”燕锦语气懒洋洋,摘下花簪细细打量一番,淡哂道:“你这花簪也不过如此,既然你大方一回,我便勉强收下,就算是给郡主面子了。”

苏落云睨了他一眼,轻“哼”一声,“穿凿附会。”

燕锦反而舒然淡笑道:“我以为这叫‘入乡随俗’呢。”

苏落云被他气笑了,“你学得挺快。”

“郡主教得好。”燕锦从善如流。

她敷衍性地笑了几下,抓着苏穆对燕锦道:“殿下说我教得好,那便是欠下我一桩人情了。礼尚往来,你理该还我一桩人情。”

“如此,我便将这位‘姊妹’托付于殿下,望殿下好生照顾,莫要争执,早些归来才好。”她言辞恳切,眼神却狡黠得很。

苏穆在旁默默为她鼓掌,这不正好对上让他照拂燕锦的事吗?!

燕锦面上的笑意瞬间凝固,还未等他反驳,苏落云已不由分说地将两人推向窗边,“快去吧,记得务必全须全尾地回来。”

燕锦咽下这口气,吃瘪别过眼,干脆利落翻窗出去;苏穆则慢悠悠跟在他后面。两人一路无话,依照沈桤指示,悄无声息地潜入那两位乐伶的闺房。

屋内,真正的琉璃与秋水已被沈桤妥善安置他处,此刻唯有他们二人。

所幸老鸨并未让他们久等。片刻,敲门声起,燕锦上前应门。

老鸨抬眼看到他时,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仔细端详过那张易容后的脸,疑虑便消散了,只催促道:“快些,莫让贵人久等。”

两人低眉顺眼地跟着老鸨,走向李毅所在的雅间。

琉璃与秋水以琴技闻名,是楼里最好的乐师。

屋中李毅闻声抬眼,发现并非纪铃柒,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当即质问老鸨:“铃柒姑娘呢?你不是去请人了吗?!”

老鸨慌忙赔笑,眼神却暗暗剜了燕锦他们一眼,“哎哟我的贵人呐,您有所不知,铃柒姑娘自打那年一舞动京城后,就有了自个儿的规矩,老婆子我也难请动啊……要不,我再去说说?”

她观察李毅表情,难为道:“不然咱这再去请?”

李毅抿了一口酒,挥挥手,语气不明:“罢了,退下吧。”

“是,是。”老鸨暗松口气,小步退下,经过燕锦和苏穆身边时,还不忘狠狠瞪了他们一眼,低斥:“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好生伺候着!”

苏穆踟蹰着,下意识看向燕锦。

老鸨见两人不动,还想再叮嘱两句,但李毅已发话,她不敢多留,一跺脚,扭身走了。

苏穆紧张地绞着袖口,不敢抬看眼李毅。

李毅打量着局促的两人,又饮了一口酒,淡淡道:“杵着作甚?来人,备琴。”

他挑起怀中美人的下巴,将杯中残酒倾入其口中。美人娇笑着咽下,目光流转,落在中间僵立的两人身上。

良久,李毅才再次开口:“你先出去。”

美人一听瞬间不乐意了,扯他袖子,娇声道:“大人这是何话?莫不是厌弃奴家了。”

李毅但笑不语,美人没法,只得悻悻然起身离去。

顷刻间,屋内只剩三人。琴已备好,置于中央。

“弹吧。”李毅靠在椅背上,语气慵懒,“会什么,便弹什么。”

……

与此同时,另一边苏落云搁下青瓷盏,起身站到窗棂边,外面秋雨染湿了窗纸,窗外凉风携着秋雨的湿润和楼中胭脂味沁入屋中,吹乱了她额角碎发。

忽然,门被推开,一袭红裙的纪铃柒款步而入,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

她先是向桌边的苏奺妘行了一礼,抬眼环视时,才注意到窗边还有一人。见苏落云衣着不俗,便也从容地向那边微微一福。

在燕锦他们易容时,苏落云也让苏奺妘帮自己换了张平凡无奇的脸孔,以免戴幕篱行动不便。

苏奺妘见到纪铃柒,立刻亲热地上前挽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到案前,如同熟稔的姐妹。

苏落云却无暇在此观摩画像,她拿起幕篱虚扣在发间,对沈桤道:“我们出去一趟。”

沈桤面无表情,但想到燕锦的吩咐,只能默然跟上。

两人出了雅间,并未走远,只立在廊下阴影处。苏落云的目光落在从楼顶垂下的彩绸上,若有所思。单条彩绸轻薄易断,但数条绞合便坚韧难摧。

沈桤包臂沉默站着。

忽然,两人几乎同时察觉动静,蓦然转头。

只见纪铃柒去而复返,红衣雪肤,唇畔笑意更深,一双媚眼却锐利如刀,精准地锁定了他们。她左手轻掩口鼻,右手迅疾一扬。

顿时白色粉末扑面而来,瞬间钻入鼻腔口腔,带来一阵诡异的麻痒。

苏落云立即捂住口鼻,难受地低咳起来,随即与沈桤一同“软倒”在地。

纪铃柒红唇微扬,满意地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两人,优雅地抬脚从他们身边越过,转身向廊道右侧快步离去。

绯红的裙裾在她身后摇曳,步摇轻晃,勾勒出妖娆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廊道尽头。

待那抹红色彻底消失,原本“昏迷”的两人立刻睁眼,利落地翻身而起。

苏落云轻咳一声,瞥向雅间房门。

几乎是同时,门被推开,苏奺妘掸了掸衣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从容步出。

早在纪铃柒到来之前,他们便做了两手准备。燕锦与苏穆那边是针对李毅的明线,而对纪铃柒的试探,则源于苏奺妘的猜测。

当时苏奺妘一边解开那幅红衣舞画卷的系绳,一边淡淡道:“人们总习惯将目光聚焦于大人物,往往忽略了,小人物才更易藏匿真相。”

苏落云沉吟,瞥向苏奺妘,问:“堂妹有何见解?”

“只是猜测。”苏奺妘把玩着茶杯,“别忘了,我大皇兄执掌大理寺。我虽不才,跟在他身边耳濡目染,总能瞧出些门道。”

“纪铃柒以月下红衣舞名动京城,继而超脱楼规约束——这只是外界传闻,连那老鸨都对此深信不疑,只因这是‘楼主’亲口所言。”

“而更有趣的是,”她压低声音,“这位神秘的楼主从未有人见过真容。但众所周知,纪铃柒,正是这座情报楼的副楼主。”

“花魁之首,兼情报楼副楼主,”苏落云当时轻叹,“年纪轻轻,便身居如此要职。”

李毅与纪铃柒皆可疑,而此二人的会面,绝不仅仅是风月之事。那传奇的月下之舞,或许正是传递情报的绝佳掩护。

于是,便有了方才那出将计就计的戏码。

“她果然有问题。”

苏奺妘从袖中滑出一柄小巧精致的匕首,刀柄花纹古朴。她反手握住,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堂姐,接下来如何?”

“接下来如何?你们该问我才是!”一道娇媚却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三人骤然回头,纪铃柒去而复返,正斜倚在雕花栏杆,红唇勾着一抹戏谑的弧度,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们。

她身后,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围上了一群眼神空洞、气息肃杀的黑衣死士。

苏落云见状猛地将身旁的沈桤往屋内一推,旋即“砰”地一声合上门扉,将他隔绝在内。她迅速转身,背抵着门板,直面纪铃柒。

苏奺妘反应极快,匕首挽出一个凌厉的刀花,毫不犹豫地迎上逼近的死士。刀光剑影瞬间交织,她身形灵动,招式狠辣,竟一时与数名死士缠斗得不分上下。

苏落云背抵门,忽觉一阵天旋地转,体内仿佛有烈火灼烧,四肢百骸剧痛难忍。

她闷哼一声,支撑不住,软软地瘫倒在地,浑身滚烫,意识也开始模糊。

苏奺妘听得身后异响,心神分散,立刻被一名死士寻到破绽,手腕被狠狠击中,匕首“哐当”落地。

下一刻,冰冷的刀锋便架在了她的颈间。两人顷刻间皆被制服。

纪铃柒缓缓踱至苏落云身前,俯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随即眼中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呵,还戴着张假面皮?”

一名死士粗暴地伸手,猛地撕下了苏落云脸上精巧的人皮面具。

面具卸下,一张因高热而泛着淡淡红晕的脸蛋映入眼帘,纪铃柒脸上的戏谑瞬间凝固,瞳孔骤缩,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松开她们!把……把她们关进屋里,锁好门窗,严加看管!”

死士领命行事,将两人拖进屋子里,并牢牢锁死了门窗。

等人一出去,苏奺妘立刻扑到窗边,焦急地拔下头上的发簪,试图撬开锁头,却发现那锁结构奇特,根本无法撼动。

她烦闷地踢了一脚窗棂,窗棂依旧纹丝不动,“踢不破?!”

她靠在窗台,环顾一圈没发现沈桤,回头看向正勉强撑坐起来的苏落云,“方才那人呢?那个侍卫去哪了?”

苏落云强压下喉咙间的腥甜和身体的极度不适,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与他有约……他答应我去救苏穆,而我,负责护燕锦周全。”

苏穆的心性单纯,陛下立他为太子,未尝不是一种对摄政王的平衡之术。若她今日未曾将苏穆卷入这青石斋之局,他此刻应当安稳地待在东宫,而非成为这盘险棋中一枚意外的棋子。她既引他入了局,便绝不能让他折在这里。

“那现在呢?”苏奺妘声音里带着焦急,“你不会武,自身难保,还护燕锦?你这么框他他都信?莫不是个蠢的?”

她闻言轻笑,“意料……之中罢了。”

苏落云以手撑桌,颤抖地抬手,从发髻间取下一支钗子,钗尾细长而坚韧。

她挪到窗边,屏息凝神,将钗尖探入锁孔,细微的机簧声轻轻响起。

“你会开锁?”苏奺妘惊诧地看着她行云流水般的动作。

“咳……生活所迫,研究过这些。”苏落云含糊地应道,随着最后一声轻响,窗锁应声而开。

她虚弱地靠在门板上,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却仍强撑着道:“走吧……不能再耽搁了。”

……

雅间内,两位“乐伶”并排席地而坐,面前各置一琴。

琴声幽咽,时而如山间清泉流淌,时而如枝头黄莺脆鸣。

粗看之下,两人指法娴熟,配合默契。但细察便能发现,燕锦的指节略显僵硬,节奏稍慢半拍,显然对此道并不精通,全靠急智与观察硬撑。

李毅斜倚上座,把玩着酒杯,目光若有若无在燕锦身上流转。

他扬杯酌酒,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仿佛透过淙淙琴声,窥见了什么极为有趣的秘密。

伴随最后一根琴弦弹落,余音袅袅,琴弦渐渐平静下来。

李毅放下酒杯,轻轻击掌:“好!不愧为第一乐伶教出来的徒弟。”

座下两人暗松一口气,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

却听李毅话锋一转,摩挲着白玉杯,慢条斯理地道:“同一支曲子,一人奏得如青山雪松,一人却如林间飞鸟。”

他目光如炬,嘴角笑意更深,慢悠悠道:“两位殿下这琴艺,当真是……别具一格呢。”

燕锦清眸不见初时清明,眼底爬上层寒霜,寒光凛冽,方才种种,原不过是对方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苏穆本就紧张,绞着衣袖听完李毅的话更是惊得忘了呼吸。

李毅轻笑出声,常服衣袖随意一拂,一张制作精良的人皮面具轻飘飘滑落在地,露出其下真实的面容。

面皮下他皮肤白皙,鼻梁高挺,竟是一副清秀青年的模样,与先前的老态判若两人!

苏穆捂嘴,尽可能不让自己失态;燕锦看到他皮下面容倒吸口凉气,原以为至少得是名中年男人,结果是位青年。

他斜睨着震惊的两人,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杯壁。

苏穆彻底怔住,电光石火间,只见一道青色身影疾掠而过,燕锦冰冷的声音划过空气,“找地方躲好!”

燕锦从袖中抽出柄玉扇,扇叶“唰”地展开,紧握于手中。

他指节发力,玉扇微颤,一股凌厉的内力直逼李毅面门!

苏穆自知帮不上忙,连滚带爬地躲到床榻之后。

李毅显然没料到燕锦出手如此果决狠辣,急忙运功相抗,虽卸去大半力道,仍被余劲震得气血翻涌,唇角溢出一丝血迹。

他啐了一口,眼中闪过厉色,猛地打了个响指。霎时间,数名黑衣死士破窗而入,将燕锦团团围住。

“殿下慢慢玩儿,微臣……恕不奉陪了!”李毅狞笑一声,猛地撞开身后窗户,他身形利落地一跃而下,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燕锦玉扇一合,毫不犹豫地转身揪起苏穆。

“嘶啦——”

苏穆那身飘逸的紫裙裾,被燕锦情急之下扯裂了一大片。

苏穆先是懵住,随即羞恼交加:“你!你怎么不撕你自己的!”

“废话!”燕锦低斥,这繁琐裙装极大地限制了他的行动。

他迅速将扯下的布料缠绕在臂上,固定住宽大的衣袖,动作间依稀可见流畅的手臂线条,“撕我自己的,我傻么?”

“一把扇子,你真能对付这么多人?”苏穆看着围上来的死士,声音发颤。

“闭嘴,躲好!”燕锦厉声打断,玉扇旋出凛冽寒光,毫不犹豫地迎向蜂拥而至的死士。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霖沄缘
连载中千玹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