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沈桤

铃兰楼既是风月场,更是暗藏的信息集散地,楼中诸多雅间的构造都暗藏玄机,专为窥探与传递情报而设。

窗外的秋雨仍未停歇,只是雨势渐收,由绵密的雨丝转为淅淅沥沥的轻响。街巷中行人匆匆,各色油纸伞在朦胧雨雾中碰撞、分离。

雅室的轩窗比寻常窗户大了近一倍,足够人轻盈出入。

“吱呀——”

一声轻响,窗扉被人从外推开,一道身影挟湿气,利落地翻入室内。

来人发丝和肩头皆蒙着一层细密的水雾。

他站稳后,呵出一口寒气,随即快步走至燕锦身侧,低声禀报:“殿下,确认无误,是李毅。”

燕锦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的棉帕,递予来人,“擦擦。”

他十岁那年被岚葶王送上青鸾山学艺,岚葶王不知从何处寻来这个与他年岁相仿的沈桤,命其为随身护卫。

宫中不仅曹公公曾说,沈桤是万里挑一的高手,人人都说沈桤是棵好苗子。据说沈桤九岁时便能徒手制服十名壮丁。

九岁稚子,在成年壮丁眼中犹如蝼蚁,沈桤却能做到如此,其天赋实力可想而知。

初上青鸾山时,山中学子大多自幼相识,情谊深厚。他身为岚葶太子,身份尊贵却也因此格格不入,从众星捧月到无人问津,身边始终唯有沈桤一人。

沈桤沉默寡言,无论燕锦是与他交谈还是玩笑打趣,沈桤都难得回应,甚至不给予一个眼神。燕锦曾一度怀疑他是个哑巴。

青鸾山门规森严,不论出身,一视同仁,门中有许多女弟子。

沈桤武学根基极佳,常得剑法师父夸赞,而燕锦自幼长于深宫,只习文墨,初时对武艺一窍不通。师父虽说他资质上佳,来日可期,他当时也只以为是安慰之词。

燕锦性情并不张扬,也未结下仇怨,每日除了练功,便是与沈桤待在一处。而沈桤的强,是出了名的强。

不少慕名而来的弟子都想与沈桤切磋,却皆被他拒绝。次数多了,旁人便觉他心高气傲,目中无人。

但燕锦知道,沈桤绝非傲慢之人,他只是……对这一切毫不在意。

渐渐找沈桤比试的人少了,燕锦乐得清静。但好景不长,那群少年转而找上了他。那时燕锦的武艺与他们相比,尚有不及。

那为首的少年原是青鸾山这一辈弟子中公认的剑法第一,自沈桤来了后,他这第一便成了他人口中的“从前”,这口气如何能咽下?

他数次下帖,甚至当面邀战,沈桤却连眼皮都未曾为他抬一下。

这无视比败绩更让他感到屈辱。沈桤这块铁板踢不动,他便自然而然地盯上了终日与沈桤形影不离的燕锦。

起初,他还带着几分试探,下帖邀战燕锦,言辞间尚算客气,或许觉得能与沈桤并肩者,总该有几分真本事。

燕锦自知不敌,也厌烦这等无谓争斗,几次都寻由头推拒了。

然而这推拒在少年眼中,成了对他的轻蔑。他心头火起,那点表面客气很快消失殆尽,成日对他恶语相向,围堵在廊。

“燕师弟,今日总该有空指点一下师兄我的剑法了吧?”少年抱着臂,斜倚在廊柱上,嘴角噙着不怀好意的笑,彻底拦住了去路。

燕锦眉头微蹙,不欲纠缠道:“烦请师兄让路。我武艺粗浅,不敢与你切磋。”

“不敢?”秦岳嗤笑一声,站直了身体,逼近一步,“我看你不是不敢,是跟你那沈桤一样,眼睛长在头顶上了吧?”

燕锦脸色一沉,“你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秦岳见他反应,像是找到了突破口,言语愈发刻薄,“整日像个影子似的跟着沈桤,怎么,离了他你就活不了了?也是,就你这点微末功夫,若不是巴结上他,在这青鸾山怕是早被人踩进泥里了吧?”

他身后的几个弟子发出附和的低笑声。

“我与沈桤如何,与你无关。”燕锦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还请师兄让路。”

“与我无关?”秦岳见他仍不接招,怒火更盛,口不择言起来,“我倒是好奇,那沈桤是个什么玩意?整日里阴沉沉像个哑巴傀儡,怕是连人味儿都没有!你整天跟着这么个怪物,难不成你也……”

“闭嘴!”燕锦眼中最后一丝忍耐彻底消失。

“锵——”

燕锦骤然拔剑出鞘,剑尖直指秦岳,声音冷得掉渣,“你不是想打吗?好,我跟你打!”

少年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狞笑,“总算不当缩头乌龟了?这才有点意思!”

他也抽出长剑,“就在这儿?还是去练武场?”

“少废话!”燕锦怒火翻涌,只想让眼前人闭上嘴巴。

他手腕一抖,剑光闪现,竟是主动攻了过去!

秦岳没料到他出手如此果决凌厉,仓促间举剑格挡。两剑相交,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

剑光闪烁,少年注意着燕锦的剑法,几招下来,出乎他意料的刁钻难缠。

秦岳渐渐收起了轻视之心,也开始全力应对。他剑势沉重凌厉,内力上优势逐渐显现。

终于,一次硬碰硬的对撞中,燕锦双手发麻,他被一股巨力荡开。

他勉强以剑尖点地,稳住身形,单膝跪地,喉间涌上一股铁血味。

“噗”一声,殷红鲜血自唇角溢出,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

他抬手抹去血迹,眼底掠过一丝狠厉,骤然腾身而起,如疾风般再次攻向少年。

少年显然没料到他还能再战,仓促闪过。

燕锦一剑落空,正待变招,却见眼前剑光一闪,右肩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低头,只见一截剑锋已没入肩头,温热的鲜血迅速染红了衣襟。

仅是他,那少年也惊呆了,握着剑柄不知所措。凑热闹的弟子们霎时鸦雀无声。

少年吓得松开了手,颓然坐倒在地。

燕锦忍痛看向右肩的剑柄,耳边传来围观弟子惊慌的喊声:“快!快去叫凝露堂的弟子!”

剧痛几乎让他晕厥,面色如金纸。

就在视线开始模糊之际,他看到沈桤猛地拨开人群冲了上来。

那是他第一次在沈桤脸上看到名为“惊慌”的神情。

是了,沈桤是父皇派来保护他的护卫,若他死在这里,沈桤也难逃重责。

自那日后,燕锦也渐渐清晰自己与沈桤的关系。沈桤或许可以对世间万物冷漠,但绝不会对他置之不理,他也不能对他置之不理。

沈桤接过帕子,一边擦拭头发上的水汽,一边将探听来关于纪铃柒与老鸨的对话低声复述了一遍。

苏落云静静听完,沉吟不语。

李毅找纪铃柒绝非寻常,而纪铃柒想先来为苏奺妘作画可能有鬼。老鸨为应付李毅,打算让其他姑娘顶替。

“燕太子,”苏落云抬眸,目光清亮,“可否请你这位侍卫,暂听我安排?”

燕锦看了沈桤一眼,点头,随即对沈桤道:“沈桤,暂听郡主吩咐。”

“是。”沈桤应声。

……

不多时,沈桤又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两叠轻薄的衣衫,一袭青碧,一袭绛紫,置于桌上。

苏奺妘按苏落云先前的吩咐,早已找出铃兰楼中名为“秋水”与“琉璃”两位姑娘的画像,摊开在一旁。

苏穆一脸茫然,看向苏落云,“这是何意?拿这两身衣裳和画像有何用?”

苏奺妘瞧自家皇兄那副懵懂的样子,忍俊不禁。

她伸手翻了翻那两件极为轻透飘逸的舞衣,朝着苏落云眨了眨眼,“绛紫这套,更衬他些。”

苏落云端详片刻,点头表示赞同,随即提出关键问题,“面容如何遮掩?”

苏奺妘唇角一扬,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堂姐放心!”

沈桤静立一旁,默不作声。燕锦将一切看在眼里,而苏穆仍困惑地凑上前,拎起那件紫衣打量。

布料轻薄如蝉翼,且款式分明是舞姬的舞裙,腰间缀着的银饰和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苏穆瞠目结舌,猛地看向苏落云,“落云!你莫非是想与奺妘假扮成琉璃和秋水去套话?!”

他抓起那两件裙子,“胡闹!想都别想!楼下舞姬的衣裳也没这般……这到底是哪来的?”

苏奺妘好整以暇地问:“那皇兄有何高见?”

苏落云在旁默不作声。

苏穆瞪着那两身衣服,沉默了良久,最终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硬着头皮道:“……为兄替你们去!”

苏奺妘立刻笑逐颜开,飞快地将那身绛紫衣裙塞进苏穆手里,“就等皇兄这句话了!”

燕锦:“……”他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苏奺妘笑吟吟地目光转向了他:“燕太子殿下呢?意下如何?”

苏落云见苏穆已然入套,唯恐燕锦拒绝,抢先一步走到燕锦面前,语气笃定地对苏奺妘道:“燕太子他自然也是同意的。”

燕锦骤然瞪大的目光,戾气陡升,转头看着苏落云。

她却面不改色地继续道:“方才遇见殿下,他还夸赞我发间的簪子别致,询问是何处打造,想必对女儿家的妆扮颇有兴致。岚葶太子堂堂七尺男儿,胸襟广阔,能屈能伸,区区女装,想必是不足为畏惧吧?”

言罢,她迎上燕锦难以置信的目光,莞尔一笑,眸光狡黠。

燕锦几乎咬碎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信口雌黄,满口胡言!”

“殿下,这叫做‘请君入瓮’。”苏落云语气轻快,带着一丝戏谑,“再者,皆为探查敌情,我所献之策,殿下出份力也是应当。天下可没有白吃的午膳。”

她说着,接过苏奺妘递来的那身青碧色衣裙,毫不犹豫地朝燕锦抛去。

不等燕锦反驳,她一手拉起苏奺妘,一手示意沈桤,“动作快些,”她目光扫向楼下,“那边,可不会等我们。”

走出屋子,苏落云对沈桤低声吩咐:“有劳,先去让原本该去李大人处的秋水和琉璃安睡片刻。”

她话音未落,沈桤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出,消失在回廊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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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沄缘
连载中千玹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