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去了这么久?”苏穆见她回来,随口问道,眉宇间带着一丝关切。
她看了眼苏穆,侧身进了雅间。
苏穆掩上房门,见她一直盯着苏奺妘,解释道:“方才在廊间偶遇奺妘,正与一位老鸨模样的人争执,我既瞧见了,总不能置之不理。”他话锋一转,重复了之前的疑问:“你那边如何?去了这般久?”
苏落云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幕篱边缘,将其取下,从容不迫道:“方才一时不察,走错了回廊,误入了一间厢房,恰巧遇见了位‘故人’,寒暄了两句,便耽搁了。”
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苏奺妘手中紧握的那卷画轴。
裱画上女子红衣若血,皓月当空,庭院牡丹红花作缀,星河仿佛泼墨铺满青石,绯红仙衣,青丝披散,一副大画中原该是主角的女子却只有衣裙与乌发展现,与院中对月起舞。
苏落云皱了皱眉。
这画面不由让她想到苏穆讲得前朝故事,夏莘白衣染满赤血,于寒冬腊月血梅绽放出,执刀自刎。
苏穆是照着话本讲的,她没有原主记忆,无从考证,但如若传言非虚,那晋阳帝与夏莘坠湖,醒来失忆的样子,与如今穿越而来,没有原主记忆的她竟完全一样。
“落云?”苏穆见她出神,出声轻唤。
苏穆眼神微动,迅速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转向苏奺妘,温言宽慰道:“奺妘,不过是被人抢先一步,今日未能如愿,下次再来便是,何必挂怀?”
话音未落,一声闷响骤然炸开,沉重如铁石砸地。
苏落云与苏穆皆是一怔,循声望去。
苏奺妘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桌上茶具嗡嗡作响。苏穆见状忙不迭开口,“好了好了,莫要动气。今日我出门未带钱袋,可没钱未你收拾摊子。”
“哎呀,”苏穆豁出颜面道:“大不了,兄长去,必然能压那人一头。”
他这话说得底气不足,心下早已惴惴。若是让人知晓玥兰太子为了争抢一个花魁而在青楼与人争执,莫说颜面扫地,传到父皇耳中,怕是少不了一顿重责。但眼下也只能先夸下海口。
苏奺妘却嗤笑一声,“平日五楼除了我,可未见有人。能压过我,那人身份必定不简单,估计是太子或父皇那辈的人。”
苏穆惊愕,铃兰楼有规矩,请人看身份,若是小官要请花魁,比他品级高的人可以优先请,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
他眉头紧皱,瞥了眼苏奺妘,她是公主,能压她的便只有太子、亲王、和父皇那辈的长辈。
看来今日五楼还有其他人。
“堂姐,”苏奺妘道:“你说方才走错回廊,碰巧遇见故人,不知……堂姐口中故人是何人?”
苏落云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凝重,“岚葶太子,燕锦。”
“他不是在东宫吗?!”苏穆曾“噌”地站起来,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鄙夷和惊奇,“等等,他来这铃兰楼做什么?总不会是……请了那位花魁吧?真是人不可貌相!”
苏落云指尖轻点桌面,沉吟道:“确实巧合。我见他时也颇为意外,不过观他形色衣着,倒不像是来此寻欢作乐,反而更像是……”
“更像是什么?我与郡主方才分别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郡主便能在此凭空臆测,编派我点‘请’花魁的罪名了?”
雅间的门不知何时被人推开,一道清冽又带着明显讥诮的嗓音凉凉地插了进来。
一阵微凉的风随之灌入,打断了她的话。苏落云被人猝不及防抢话,却不见恼怒,只缓缓抬眸看向门口。
燕锦好整以暇地倚在门边,双臂交叠,似笑非笑地睨着她,身后跟着一名低眉顺目的侍从。
苏落云面色不改,执起桌上微凉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才不咸不淡地开口:“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她说着,目光扫过室内空着的一个位置,语气疏离却礼节未失,“殿下可要入座?”
她拿起桌上一杯茶,淡淡抿了一口,又指着多出来的位置:“殿下坐吗?”
燕锦轻嗤,毫不客气径直走过来坐下,姿态闲适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比不得郡主雅兴,专程来此‘买情报’。”他特意加重了那三个字,眼含戏谑。
苏穆看看泰然自若的燕锦,又看看波澜不惊的苏落云,最后目光落在茶杯上,试图缓和气氛,道:“既然…既然不是燕太子请的花魁,那究竟是谁?竟能抢在奺妘前头?”
“五楼今日,可真真是贵客临门,热闹非凡呐。”苏奺妘忽然幽幽地感慨了一声,目光投向门外,似有所思。
早上秋雨褪去已有三个时辰之久,不知何时细雨又绵绵倾泻,密匝匝地雨滴碰到一起,倏而如细丝的雨转变成滴状,嗒嗒嗒敲打楼屋,宛如楼中清悦的铃铛。
四人围坐方桌,气氛微妙。苏落云率先打破沉默,目光澄澈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最后有意定在燕锦身上。
“既然恰巧聚在此处,不妨都坦诚些。各自说说,今日为何而来?”她稍作停顿,补充道,语气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务必,实话实说。”
燕锦当即挑眉,冷笑,“全盘托出?呵,三位玥兰皇亲国戚相互打点,却要我一个‘外人’毫无保留?郡主这算盘打得,未免太响了些。”
苏落云轻飘飘地乜了他一眼,语气淡然却直击要害,“唯有心中藏鬼者,才会惧于坦言。殿下这般推拒,倒让我等更好奇了。”
燕锦一噎,竟一时无言。那双望着他的桃花眼,澄澈干净,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让他莫名生出一种错觉,自己真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她拿住了把柄。
他深吸一口气,地迎上她的目光,“若我如实相告,郡主可能保证也如实交代。”
苏落云颔首,答得干脆:“自然。”
“好。”燕锦压低了声音,“想必各位都已知晓我岚葶使臣遇刺一事。两位使臣比邻而居,偏偏只死了一位,当夜值守的侍卫乃至另一位李使臣,皆声称毫无察觉。一位无辜丧命,另一位却还能有闲情逸致来这烟花之地寻欢作乐,甚至能上五楼,此事难道不蹊跷?”
“使臣遇刺之事漏洞摆出,莫说你们玥兰人疑心,便是我岚葶人知晓,也断要笑话做法愚蠢。”
苏落云沉吟片刻,缓声道:“所以,殿下此行,是为探查李使臣而来?”
燕锦却不再回答,勾了勾唇角,巧妙地移开视线,“我已全盘托出。按顺序,下一位该是郡主你了。”他将问题抛了向她。
苏落云也不纠缠,坦然道:“我来此,是为买消息。至于买什么情报,这就与此无关了。”言简意赅,却足够清楚。
苏穆立刻附和:“我同落云一起。”
苏奺妘摆弄着画轴,语气闷闷,“我来找铃柒姑娘画幅小像。”
苏落云轻轻笑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燕锦身上,“如此说来,我们几人之中,仍是殿下的目的最为……耐人寻味呢。”
她可不会全信燕锦所言。
他那番话,七分真里恐怕掺着三分假。铃兰楼既是风月场,更是情报集散地,若“李使臣”身份有问题,那使臣之死就能说清是怎么一回事了。
苏落云心底不由泛起一丝寒意。若真如她推测,那这潭水,可比想象的要深得多。
燕锦一直留意着她的神色变化,见她眸光微凝,便知她开了窍,唇角浮现出一抹了然地笑意,“看来郡主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苏落云抬眸,直视他,压低声音吐出两个字:“奸细?”
燕锦却缓缓摇了摇头,“尚无确凿证据,此刻定论,为时过早。”
苏奺妘闻言唇角不易察觉地扬起,刹那又作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目光掠过苏穆,望向苏落云,“不知堂姐能否为我答疑解惑?”
苏落云见状,耐心地将方才自己的推测,低声细语地向解释了一遍。
与此同时,另一间更为宽敞奢华的雅间内。
身着靛蓝色藤纹锦绣便服的中年男子斜靠在软榻上,他一手搂着名身姿曼妙、衣着暴露大胆的异域美人,美人腰间银铃随着细微动作叮咚作响,平添几分暧昧气息。
李毅晃动着手中琉璃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其中荡漾。他目光懒散地落在中央正翩翩起舞的赤足舞姬身上。
“纪铃柒呢?怎么迟迟未到?”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
老鸨脸上立刻堆满殷勤的笑,“哎哟,大人您别急嘛!姑娘家接客,总得精心打扮打扮,这才不负您的盛情不是?您放心,我这就再去催催!”
说罢,她扭身快步走到门外,对着守候的丫鬟低声急促地吩咐了几句,复又进来,讪笑道:“您再稍坐片刻,喝杯酒,我亲自去瞧瞧,定让铃柒姑娘尽快过来。”
李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目光追随着老鸨离去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低声呢喃:“最好别让我等得太久……纪铃柒。”
他怀中异域美人见状,娇声嗔怪道:“大人您真是的,整日惦记铃柒姐姐,奴家这般陪着您,您的心啊,怎么还往外跑。”
李毅闻言,收回目光,仰头大笑,“怎会呢。美人莫不是在怪我?”
老鸨甫一出门,方才谄媚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抬眼看见门口大气不敢出的粉衣丫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啐了一口,指着丫鬟的额头便压着声音骂:“没用的东西!连个人都请不来!纪铃柒呢?难不成描眉画目要画到天黑去吗?!”
粉衣丫鬟吓得浑身一抖,脑袋垂得更低,待老鸨骂完,才磕磕巴巴地回话:“妈、妈妈息怒娘、娘子她说……她说她早已言明只卖艺不卖身的……她问您…是不是忘了这规矩了……”
“呵!”老鸨气得甩了甩手中的帕子,“她如今上了那位置倒是硬气,敢跟我甩脸子摆起谱来了!我倒要亲自去看看,她今日究竟想怎样!”
粉衣丫鬟战战兢兢地跟在她身后,浑身发抖。
纪铃柒是铃兰楼当之无愧的头牌花魁。早年铃兰楼初开,生意一直不温不火。不知从何时起,市井间开始流传一个说法:铃兰楼有位绝色花魁,每逢月圆之夜,便会身着一袭灼灼红衣,于中庭月下翩然起舞。
皓月当空,清辉遍洒,那红衣镀上一层银辉,宛如红蝶展翅翩跹。
传言愈传愈神,引得无数人慕名而来,只为一睹十五月夜下的“红蝶”之舞。
自此,铃兰楼门庭若市,财源广进,直至今日,纪铃柒仍保持着每月十五献舞的惯例。
时至今日,楼中上下皆知,若非当年纪铃柒这“月下红蝶”的名声,铃兰楼恐怕早已淹没在皇都众多的烟花之地中。在外人眼中她堪称是铃兰楼的“恩人”。
然而,客似云来,赚的银子多了,楼中自然也有人开始嘀咕:卖艺与卖身,所得银钱终究是天差地别。
老鸨让纪铃柒去伺候五楼的贵人,在她看来,也是为纪铃柒自己打算,寻个有力的靠山,将来也好有个着落。
毕竟,卖身虽看似跌落尘埃,但若想赎身从良,攀附上权贵,往往比单纯卖艺要容易得多。
粉衣丫鬟想着,不由为纪铃柒苦恼。
老鸨气势汹汹地推开纪铃柒闺房的门。
房内,女子正对镜梳妆,三千青丝被一支精致的金步摇松松挽起,珠玉流苏随着她动作轻轻摇曳,一举一动间风情万种。颈间莹润的珍珠搭配着粉色宝石项圈,与身上那袭正红色的衣裙相映生辉,更衬得她肌肤胜雪,细腻无瑕。
“楼上贵人还等着呢,收拾好了便给我早些上去。”
纪铃柒从镜中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娇慵与坚持,“妈妈,楼上的究竟是哪路神仙?竟比小公主面子还要大?小公主先前可是说好了要为我画幅小像。您就看在这些年我为楼里赚的银钱份上,回了那位贵人吧。”
老鸨脸上有些挂不住,语气硬了几分:“去去去!我哪知道他具体是什么来头!只知万万得罪不起!你说你一天天守着那点规矩做什么?真是……”
“嗐,多说这些真是烦心!”她嘴上抱怨着,眼神却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她心底里,对纪铃柒终究是存着几分感激和纵容。
“我瞧着那位贵客像是个好脾气的,未必会强求……”她试图劝说,见纪铃柒依旧不为所动,终于叹了口气,妥协道:“罢了罢了!真要是说不通,我就让秋水和琉璃上去顶一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