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至,太阳匍匐在东边山头微微张望,薄雾尚存,清风吹过挑菜人的脖颈,寒意飘过每一个上早市的门前,景王府自然是不例外。
正门前被轭套住的两匹棕色的骏马吃着刚搬来的甘草,准备为长达三日的路途补充体力,它们身后的马车或许是为了不招惹无名之祸才如此朴实无华。李林山与吴永从府中抬了两木箱搬至车厢安置,江浅舟拉着程清煜在门前不断嘱咐着让他到岐华之时记得写家书回来,若是遇上困难也别忘了找她。
程清煜句句道是,江浅舟纵使再说些什么,似乎都只能得到孩儿的顺从的回应。
“由由,你爹...”。江浅舟迟疑了一下,便被程清煜抢了先。
“孩儿知道,爹上朝去了,清晨易受寒,娘不必久留,快些回屋吧。”言下之意身为娘亲的江浅舟自是清楚,她心里叹了一口气,她嗯的一声,让程清煜上马车去了。
吴永扶着走下来的程清煜踩上轿凳上了马车,程清煜坐好后掀开帘子与江浅舟告别,江浅舟目视着马车逐渐离开她的视野,若不是身后的丫头提醒她,估摸着还得看上一会。
马车内,从远离了景王府起,程清煜就拿出了不知何时藏在长袖中的话本,翻至昨夜所看之处,慢慢赏阅。他不是无情之人,离别父母亲身边,他自是忧伤,但景王府需要一个乖巧的孩子,只要他的父母觉得他乖巧这就够了,外人怎传的又干他何事?
不过他有些不解,他次次出门小心谨慎,也不带着随从,做事不张扬,怎的偏偏这次被大肆宣扬?莫不是...
话本里说人无过却终不得善,若空世不公,则实乃暗中双目者,必有因!程清煜觉着此话有理,那人到底是何人,如今世道太平,父亲喜善结交,母亲落落大方,自己未去过学堂,实在是难以琢磨。
马车外李护吴卫各坐前室两边,李林山驭马,吴永靠着马车,他见到了市集便跳下车去,李林山似是习惯了他的行为,并不觉得惊讶,只是放慢了马车的速度好让吴永跟上,等待吴永回来时马车也要走出城门了,只见他背了一个大包袱,手上也提了不少东西,李林山见他上马都有些困难,便空出右手拉了一把,待吴永坐稳后,才询问道这是拿了些什么。
吴永打开竹筏笼,香气一股涌出,李林山一瞧,霍,这是把人包子摊都包了吗。
随后吴永取下背上了包袱,从里面拿了几张油纸,抓了两个包子给了李林山,又抓了四个放在旁边,剩下的连同包袱里的糕点水果话本一起掀开门帘放置程清煜面前。
他说:“小..不。少爷,我们出发的早,您兴许还没吃早饭,包子虽平庸但顶饿,实在不行,这还有吃的。”
程清煜左手拿着话本依旧看着,没有被突然闯入的吴永扰了兴致,他并没有听漏什么,包子又如何,每次偷跑出来第一件事就是买上一两个香喷喷的热包子。他当着吴永的面伸手拿了一个包子,那包子刚出炉,自是烫手。吴永本见程清煜拿上了一个,心里还乐着小王爷不挑剔好伺候,但又见着拿包子的指尖开始发红,连忙拿出一张油纸帮忙包着,又递了一张给小王爷擦手。心中不免对小王爷产生敬畏,手指都被烫的发红了依旧一声不吭,就连表情都不曾变过,就连他被烫到了都要皱眉说句好烫,小王爷沉稳能隐忍,日后必是栋梁之材!
程清煜擦了擦手,又拿过吴永手里的包子,吃了起来。他不是不怕烫,是这篇话本看的太过入神,吴永递给他纸时才为指尖皱了眉。这篇是何等有趣啊,花花公子遇上至交知音,他们二人共同赏月,又共赴约定,生死之际他为他顶罪,他为他而亡,知音也傻着随他而去,只为再续前缘。程清煜笑他们傻,但他最爱看的就是别人的傻事。
退出车厢的吴永坐下拿起先前放在李林山旁边的四个包子,刚咬一口,李林山就说:“这四个你自己吃的啊?还以为给我的呢,不怕我吃了啊。”
吴永说:“你不会,你能吃几个自己没点斤两?”说罢又咬了口包子。
李林山嘿的一声,从油纸里抢了个被风吹凉的包子,放进嘴里就吃上了,还说道不吃怎的知道我吃不下?
吴永靠上车厢闭上眼睛继续吃着,他随意的回道:“又没拦着你。”
这一躺李林山就知道吴永吃完便要睡了,就没再与其交谈专心驭马,不过这手里的半个包子他还真吃不下了。
他们的马车从京都一路向东南方前进,途经付灼、明枝、炊溪这些地方方可到达岐华。
他们一路走的公家大道,倒是没遇上什么事,顺利在夜色降临前在付灼找了家上好的客栈住下,管钱的是李林山,打点这些自然是他,他拿着一锭银子放在桌上,他说:“住店,两间,送几样小菜上来,门外的马车看好。”
那管事的以笑待人拿过桌子上的银子,吩咐着店小二领着三位贵客往二厢房和三厢房去,又招呼着另一个店小二牵着马去马棚,菜嘛等着送他们上去的小二下来说一声就行,他只需要算账本。
楼上,在店小二走了后,李林山就检查了一番,确认并无大的问题后,就让吴永先留下,他要去隔壁的三厢房检查。程清煜坐在木凳上,吴永站在一旁想倒水给小王爷解渴,便抬了下水壶,那重量显然是没水,但他这一走,小王爷出了什么事,可得被李林山骂个狗血淋漓,这样一想便也没再行动。
坐着的程清煜也觉着无聊,他看的话本早看完了,实在无事可做,便打起了吴永的主意,他刚刚就注意到吴永想要倒水,他心不在焉的说了句:“啊,好渴。”
听到这话,吴永又开始纠结了,最终以主子为大说服了自己,拿着水壶离开前还专门吩咐不要乱跑,程清煜当然不会听他,吴永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溜出了厢房。
程清煜在一个死角待了一会,趁店小二给吴永倒水的功夫,迅速跑出了客栈。付灼不小,他自然有所听闻,但他听的最多的当然是这里有一习俗,夜里每家每户门前必点一支蜡烛,以求炎帝护佑,付灼城名由此而来。
程清煜刚下马车时,自然是注意到客栈门口也有一只灯盏,现在日暮还未落山,新的蜡烛也还没续上,他往东街继续走,商贩还在吆喝着,行人肆意谈笑风声,好快活,此地不比京都差!
程清煜逛了几个话本摊,选上了三四本比较感兴趣的,付完钱便转头往回走,他注意到居民已经开始陆陆续续点燃蜡烛,那就证明自己该回客栈了,不然要是吴永飞鸽回去,自己就是又不乖。
他回到客栈推开二厢房的门,不见吴永,桌子上只有几道还有热度的小菜还有打回来的茶壶,他正疑惑人去哪了,将话本放好后便转身往三厢房去,推开门,果真在此,吴永本以为是李林山回来了,但见着来人是小王爷便换了一副表情,他立马起身似是惊喜又似是紧张的问道:“小王爷,您去了何处?”
程清煜往屋内走,他回答只是出去走走,又不经意问起李林山人在何处,吴永哪知道啊,等他提着茶壶回来,别说是小王爷了,在隔壁检查的同僚也没个影,他还一头雾水呢。
程清煜见吴永左右目移,一副不知道的样子也没追问下去,也许他知道李林山去哪里了,虽然只是猜测。如果他溜出门时,碰巧被李林山瞧到了,在自己没发现的情况下跟了一路,那么李林山现在应该就在门外。
为了印证这个猜想正确,他得回自己厢房,程清煜说:“若是李叔回来了便叫他一同来吃饭,饭菜不等人。”说罢便准备离开。
吴永有些急迫的说道:“小王爷!这怕是不合规矩啊”。
程清煜听到这话许是有些疑惑,他停下脚步,看着身高八尺而立之年的吴永说:“有何不可,离了京城你们就是我的亲人,既是亲人为何不能一同吃饭,莫不是你们不把我当亲人?”。
吴永哪敢说不啊,但与主子同食先前只有在程令还是将军救了自己时才有过一次,现在小主子都这么说了,也就只好默认。程清煜奈何再天资聪颖,有的时候也想不出来一些问题,就比如现在,明明他是李林山和吴永看大的,就算有尊卑之差但怎么不能是家人?
吴永听见小王爷关门的声音才敢坐下,刚坐下门就被轻推开,吓得吴永以为是小王爷又回来了,见着熟悉的衣着和高出自己的身高时才冷静坐下问:“回来了?”
李林山见吴永的反应笑道:“怎的那个反应?”
吴永甩了甩手示意没什么,但是李林山可不会放过这个可以调侃他的机会,他拉长了哦的音又继续说道:“少爷刚刚来过。”
吴永额头有些青筋暴起,他看着恶意满满的李林山,就差把拳头放在他身上了,他咬牙切齿的从嘴里跑出几个字:“故意的?”
“哎哟,少爷说让过去吃饭,人老了都糊涂了,你快来啊。”
李林山偏偏这个时候装没听到去了程清煜那厢房独留吴永消气,还没过三秒李林山从门口探头,他说:“出了王府就注意称呼,就算是只有你与少爷两人也要注意,谁知道有没有人偷听呢。”说完又迅速缩了回去。
李林山这话就是摆明了他偷听他和小王爷的对话,虽然也没几句,那看来不用问他干什么去了,跟着小王爷出去也不说一声,害他瞎操心。但他转念一想,小王爷人没事,气就消了一半,只是没来得及告诉他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此他便起身往隔壁去。
第二日他们便出发,趁着红日还未升起尽早赶路,明枝可比还要远些,若不速度些,怕是月亮到头上都不能到地方,李林山打了一个哈欠,示意吴永快些赶路。若不之前那档子事,吴永的眼睛也不会在夜晚看的比白日看的更清。
金光慢慢浮现,此时的他们已经远离了付灼公里,吴永瞥了眼靠在旁边睡着的李林山丝毫没有准备醒来的迹象,便继续驭马。吴永驾驶的没有那么赶时间但也不算慢,他想起码要让小王爷在车上也睡的安稳,也不知道李林山靠着车厢是怎么睡的那么熟 ,不怕自己一个大转弯掉下去?
车厢内的程清煜靠在窗边睡的并不是很踏实,半睡半醒的状态让他的脑袋有些晕沉,中途醒了一次,不过太阳才冒出了半个头,实在让人没有看话本的**,为什么岐华那么远啊,他时不时会这样想。
等熬过这段时间,阳光照进了车厢里,程清煜是彻底清醒了,他猜测现在是辰时,他一般都是这个点就清醒洗漱,不过在这道边可没有溪水能打来洗脸,他还不算太讲究,不过如果有,他还是可以讲究的。
驭马的已经换成了李林山,吴永得补觉为了夜晚驭马做准备,李林山在醒来时就与吴永商量不停在明枝,他们要日夜赶路,马不停蹄,这个决定他们打算午时再告诉小王爷,要是小王爷有一点不同意,他们当即就留在明枝。午时到了,而程清煜没有一点不同意,其实他觉得根本没有必要问他这件事,如此他们二人也就趁着白日里阳光洒满大地,绿荫遮挡土壤时速速前进,吴永在闭目养神前还贴心的告诉程清煜下午的路有些颠簸,本来程清煜没把这句话放心里,但是过了一会,程清煜就彻底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吴永口中的颠簸,如果不是自己在车厢里差点被甩出去的话。
李林山驭马驭的飞快,程清煜在后面被甩的要吐,只有吴永睡的很入迷,透过疯狂甩的门帘程清煜有些看不下去,真的生怕这速度把吴永甩出去伤到了哪里,他大声喊着:“李叔!”。
李林山闻声放缓了马车的速度,他看着路问道:“怎的了?少爷,不舒服?”
程清煜感受到速度下来便撩开门帘,他的头发已经有些微乱,另一只手因大脑还不算清醒抓紧了门框,程清煜的语气也有些迷糊:“李叔,让吴叔进来睡吧,额如果可以就再慢些。”
李林山当然不会拒绝,他推了几下试图把吴永唤醒,吴永的眼睛开了一条缝,他本以为已经夜晚轮到自己驭马的,但是这月光未免也太亮了,随着程清煜让他到车厢睡觉的话语,秉承着听主子话的原则,他迷迷糊糊的就到车厢坐在了左边的软榻上睡去,他们离明枝也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