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程似乎比想象的还要远些,此时已是申时,他们离明枝还尚且不知多远,驭马之人早已换成吴永,眼见着日轮随马蹄奔涌声缓缓落下,程清煜合上了他最后的话本,他此时又能做些什么呢。
窗外的景色摇曳生姿,虽只是一刹那便转瞬即逝,在光辉的照映下绿盈高山又显的别有一番风味。
明枝明枝,冥冥道事惜南知。
虽未见房屋,却已然见到它名。
程清煜赏着此景,目中顿然显出一点红,花枝闲散屹立在前,身后是润土香田。他还从未见过如此之多的花树养护在一起,又或许是哪位仙子下凡来了,不然为何全部泛滥着金光?
美景迷眼,可惜不能长久,日暮的离去连带着花儿们一同黯然失色,程清煜注意到李护吴卫似是在闲聊,他不免往前一坐希望能听个全面。
“张家的就是好,李林山你不懂就别乱说!”
“这有什么不好懂的,你就是仗着和张家那小谁干系不错才偏向他,那么大一人了能不能别搞这出。”
这是在吵什么?听上去像是深受欺骗的笨蛋和劝诫从良的友人之间的对话,莫不是吴叔被奸人所蒙蔽了?程清煜想。
“那你还吃了呢,你给我吐咯!”
吴永的声音越来越大,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掉下声来继续说道:“小声点,别惊扰到少爷。”
程清煜原本还以为什么呢,结果只是在说张记包子,这下是没了兴致,开始在漫漫长途中等待到达,或许又是一段起伏不断的梦。
外面两人哪里知道车厢内再次缓缓入睡的程清煜方才听着他们的话,依旧有一搭没一搭的争论着,他们都知道这段无趣的对话也只是为了打发路程而已。
明枝的房屋伴随着三言两语逐渐出现,但他们不会作任何停留直奔炊溪。
“一会进城让小王爷吃顿热乎的,再看看有没有新奇的话本。”
李林山的话让吴永有些疑惑,“看话本作甚?”。
“小王爷喜欢什么都不知道啊?白亏跟着王爷那么多年。”李林山调侃道。
看来还是要稍作停留。
“嗯...相处十余,我竟不知你喜欢看这类书?”
李林山翻开吴永带回来的话本,《华声会》《梅千弄》《青青子衿》...都是一些俗套无趣的纠纷,他不感兴趣,甩了甩手又将那几本不算太厚实的故事扔回书堆,听吴永无力的解释。
“少爷。”李林山示意还靠在窗边闲来无事的程清煜下车前往旁边的饭馆。
在吃饭途中,吴永依旧试图贯彻自己主仆原则但被另外两人一句否决。嘈杂的环境并不会影响他们的食欲,不如说正是因为这一整天都没有吃上热乎的饭菜而感到需要,七七八八的讨论声从隔壁桌传来,他们的声音并不算大但奈何人数的堆积让程清煜不自觉的调动了耳朵。
平国残党?自天临三十六年之后立元帝唐元铭就下令搜寻并剿灭残党,虽然按理来说历经十五年应当是不存在了,毕竟任谁都能在这十五年里感受到新政策所带来的安宁与幸福,程清煜不知道他们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他不想听了。目光随着想法扫过李林山,最后停留在吴永身上一滞。
吴叔看上去状态并不好,程清煜想。可等他要询问的时候,吴永已经注意到了自己的失常,迅速调整了回来,但依旧有些心不在焉吃着饭菜 ,不知道心里想着什么。
饭后他们不再耽误速速向炊溪进发,刚才所听之言早已被此时年幼的程清煜抛之脑后,饱腹带来的膨胀暂时不会让他产生困倦,闲来无事瞥见书堆一角,他面露疑容,这是?
程清煜俯身拿起一本前后观摩了几页,...无趣白味。够蠢但无章无据比起自己的珍本实在是难以过目,莫不是其余也是如此?
抱着这样的想法接着翻看着剩下的话本,果不其然。程清煜轻叹,难不成吴叔他们喜阅这般?左情右爱的愚昧故事罢辽,为何如此钟情,他不懂也不是很想懂。
月牙浮在上空,夜幕作为背景,驭马的吴永向天一撇推测现在大致正处于子时初,他想长途的劳累应当使小王爷再次入睡,身侧的李林山早已悄然拿上配剑,时刻准备应对着树林里的不速之客。
半炷香前就跟随其后不知有何所求,身份暴露了?李林山想。
四五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不再多加掩饰,当他们冲出遮挡他们的林子时利剑已然抵上带头的脖子,李林山看着被自己所指之人下令不再行动,才询问其身份。
领头那人长得贼眉鼠眼四肢消瘦,左手紧握着短刃,双眸里的惊讶压根止不住,随后意识到自己是啃到硬骨头了,他的语气突变。
“饶命啊!是我们有眼无珠!触犯了大人!求大人看在孩子的面子上放过兄弟几个!”
低下求饶的话反复在几人身上吐出,李林山还不至于听几句空话就能像吴永一样心软放过他们,可当他的的确确看到一个比少爷稍小一些的孩子时他放下了一丝戒心,他感受不到这个年幼的孩子有被胁迫的痕迹,虽然看上去有些窘迫但面部干净整洁,能看出来被照顾的还算不错。
那领头人眼见脖子上的利刃远了些,附和着笑了几声。
李林山收刀入鞘,顺势告诫了几句,听见那人口口应下才转身准备离去追赶逐渐远去的马车,但还未跨出半步便感知后腰处痛觉乍现,随之而来的是身后阵阵笑声。
“你以为我们会放过这次机会吗!去死吧!”
与刚才低三下四的语气不同,李林山明白自己中计了!他强忍下伤痛迅速将手肘袭向后方,正中前关,吃痛的声音扎入耳中,那人应声倒地。
“大哥!”
剩下三人捏着短刃愤懑地朝着有些踉跄的李林山刺去,但一一被躲过。李林山什么人啊,那可是程大将军的左副手,上至战场刀山火海,下至府邸里里外外,几乎没有他做不了的,只可惜常年没有用武之地,几经岁月无处使,才至似吴永般放纵怜悯之行。
李林山暗骂一句,紧了紧腰带,利刃束于身前起防护之举。几捧闲沙又怎的能奈何一片绿洲呢?李林山左手用力一挥,本就阴暗崎岖的树衣染上了脏污的血液,这时他才似乎意识到还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的双目移至树后那个身影,月光下那个孩子的面容并没有哪怕一丝畏惧,寂夜的沉默宣告了今晚的结果,李林山并没有多说什么,他现在还能撑着找到吴永他们就已经算是感恩上苍了。
当吴永再见到李林山时那已经是一个脸色煞白步行摇曳的病态,这可把他吓了一跳,赶忙下马车跑至其身边搀扶。
李林山张了张嘴似是发出了声音,欲想说些什么又止于被吴永捂住嘴的手,吴永面带担忧说着让他节省些力气,李林山喘了口气,额头上逐渐暴起青筋,试图推开吴永的手却因体内不流通而卸下力气,任由他兄弟步步将他扶到马车旁,吴永让李林山坐,但回头见后者抬起惯用左手都如此困难便将他的手扳下。
“别勉强自己。”
谁勉强了!李林山怨念的双目紧盯着吴永,恨不得现在就把他腰带也栓紧让他也尝尝长时间血液不流通的滋味。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李林山下定了决心。
为什么扯不动,李林山向下一看,为什么是死结啊!!!!
“李林山?...李林山?林山!醒醒啊林山!”
吴永的哀嚎换来了李林山彻底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
“腰带...解开.....我..没死嚎什..么...”。
李林山被吴永抱扶着,这是掀开门帘程清煜看到的,他不是没有听到他们的声音,只是现在这个时机不允许他破坏他们之间的氛围。
程清煜想,自己还是一会再出现吧。
等李林山再次醒来时,他们早已过了炊溪公里,听小王爷说自己昏迷后及时解开腰带并简单处理了伤口,他们在炊溪停留过片刻,找了家医馆查看伤势,所幸伤口不深,没有伤其要害,要说导致昏迷的根本原因,是因为劳累以及腰部的过度束缚导致气血不足。
李林山笑,他笑自己傻,他以为的大伤原来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最大的伤害都是自己给予的,不过当时捅的那下真的很疼啊.....
疼痛带来的远不及新疑惑更有吸引力,李林山正于车厢与小王爷程清煜同坐,那驾驭马车的自是吴永。李林山不清楚自己昏迷了多久但他也明白为了抓紧时间到岐华,日以继日的差事自是落入吴永一人手中。他掀开帘子,果然吴永面色疲倦,不知撑了多久。李林山坐于右边拿过吴永手中的马绳,示意他进去休息。
吴永看了眼李林山调笑道:“醒了?我可就去睡了。”
李林山不回答,只是放下左手牵住的绳子,向后挥了挥。
他们一行人距离岐华只差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