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婶家偏僻,平日里是少有人路过的。白婶又是个不与人交际的性子,最多只在路上碰着了打个招呼,是从不请人来家里做客,也不去别家叨扰的,因而自家院子里鲜有人光顾。
今日王婶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忽而想起去这位村友家瞧瞧,一瞧就瞧出事来了。
刚走到院子里,就瞧见白婶家门大开,喊了话里面却无人应答,白婶这性子,自然是耐不住不仔细瞧瞧的。踏进房门,就听着里屋微弱的哎呦声,止不住地喊疼。
掀起门帐走进屋了,就瞧见白婶躺在床上,挺尸似的,听见响动也不动一动,只模糊不清地问了句“谁啊”。
屋里光暗,王婶只当她是冬日里起不来床,走到她床边问候,就发觉她面容消瘦,面色枯黄,费劲地喘着气儿,断断续续,时长时短,可进的气却只有出的气一半。
王婶瞧那吓人的模样,连声问是怎么了,可白婶却是怎么也答不出话来,只含糊着吐几个没有意义的词。
王婶又惊又怕,探了探白婶微弱的鼻息,捏了捏无力又冰冷的手,盯着她面容瞧了三次,终于是夺门而跑,将自己女儿小桃喊来照顾,自己出山来城里找林可。
当初她既是吹牛在县城里开了铺子,王婶便来新县寻有没有给人写信的铺子,正巧就寻到了正主。
王婶体胖,跑几步路已是费劲,从山里跑来新县,王婶愣是没敢歇下一脚,等肚子里烧得直冒火,才终于顺着别人指路,闯进这书信铺来。
大气还没喘匀,就被这铺子里的装饰看楞了。农村人家,哪有这么好的房子住啊,屋子里都飘满了墨香和纸张的响起,一闻就知道这不是一般的店铺啊。
看了一圈,终于见着这个脸熟的人,忙一把就扯过了胳膊:“丫头,你快回村看看白婶吧,她快不行了!”
“什……什么?”林可脑袋一片空白,一瞬间只听进了这句话,竟是有些转不过弯,不知这句话含义是什么。
“哎呀傻丫头,你快回去尽尽孝吧,白婶对你可不错啊,这最后一程,可不能没人送啊……”王婶自顾自拿起店里的杯子倒水喝,只灌下一杯,水的滋味都没尝到,林可便跑出门去了,险些被台阶给绊到。
“诶,我……我跑不动了,等会儿就去行不行?”王婶对着门口大喊,提起茶壶倒水又还是放了下去,喘匀一口气继续追出门去。
不知摔过几个跤后终于赶到时,小桃正在给白婶喂水喝。
那具单薄的身躯,没有生气地躺在那里,隔着几步路,似乎都能嗅到弥漫着的死亡的气息,在头顶萦绕不散。
林可跪在她床边喊她,除了几声喉咙里发出的呜咽声,再没有能回答她的了。
将死之人的弥留之际该如何度过,林可已经经历过了,可她永远学不会。
她只能趴在床边痛哭,学着小桃的样子给白婶喂水喝,为她擦拭面容,与她说几句或许根本不会被听见的话,除此之外,再也不知该做什么。
过了两刻钟,竹臻带着已经跑没力的大夫赶到了,后面还跟着小勺子,躲在竹臻背后,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林可听到了消息便是往回赶,竹臻也听着了,可他没有马上跟上,而是去了医馆将大夫请来,连拽带扯将他提到了家门口。
原本是没想到小勺子的,可一回头,孩子自己跟来了,也便随了她的意。
林可见了大夫,就像见了活菩萨,爬起来拖着他到床边,按着他的手去搭脉,去诊断。
大夫从未爬过这么远的山路,一路赶来,气息还未调匀,手哆嗦着不止,又拉去瞧病人。
天底下哪有这么请人看诊的?大夫心下不悦,可想起那位年轻人,又不敢不去照办。
待他进屋去瞧,可真是误不得的病人啊!
“这……怎么会病得这么重啊?这风寒这么厉害,家里都没有人照顾的吗?”
这句话是问到了心尖上。
白婶确实是没人照顾的。
王婶忙问:“大夫,你……想想办法吧。”
“这……也只能尽力而为了。”
大夫的药匣子里带的药不多,只能勉强熬上一碗,又问家中有没有参片之类的东西吊气。
这些林可是不知的,只由着王婶往村里挨家挨户问个便,才讨来一片收藏许久,捂出些霉味的薄如蝉翼的参片来含着。
如此吊了两三个时辰,夜渐深的时候,终于是缓过来一口气,呼吸也平稳了些。
“病人就算醒过来了,也只是回光返照。若是能说上几句话,就快快说上几句。等过了这时效,恐怕是……”
大夫瞧着也不像是能将自己送回城里的模样,便接受了王婶的安排住了下来,等有事了喊他即可。行医这么多年,死者为大的道理,他还是一直放在心上的。
果真,到了寅时,白婶终于动了动手指。
一些微小的响动,就足以将林可惊醒,她似针刺般反应,去瞧白婶,就瞧见白婶那不算清明的眼神正对着她笑。
“孩子,你回来了。”
“白婶,我没回来过年,实在是……”
“我知道,你忙嘛,忙点好。你啊,是最歇不下的。”
林可不知从何说起,只不住地扑簌着掉泪。
“你刚来家里的时候,瘦得跟竹竿一样。长大了,还是很漂亮。要是白婶能再能干一些,我们家可儿也不用过得那么苦了。”
“可儿……可儿不苦,如果没有白婶,可儿怕是都活不成了。可儿拜谢。”
林可往后挪几步,对着床榻就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又回来继续跪着。
白婶颤抖着伸出手,轻抚着林可的额头,像是在为她疼着。
“这么好的孩子,是老天送给我的。是我应该谢谢你,让我也有过做母亲的感觉。”
林可将白婶粗糙、褶皱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想将自己的温度传给她,却不知道该如何答话。
白婶释然笑道:“你一定很想念你的生身父母。”
她虚空指了指隔壁房间的某个角落,道:“从前,那块小木牌,你捏得最紧,睡觉时也要带进被窝里……后来,你怕我难过,就放了起来,等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上次回来的时候,你还半夜起来去翻看呢。这些我都知道……”
“这又有什么呢,换了是我,我也会特别想念我的孩子的。世间的事,都逃不过一个情字,我知道你对白婶好的这份情,就已经够了。”
“白婶是对我好的人,可儿知道。可儿还要孝敬您,可儿挣了钱,要给家里盖一座大房子,白婶喜欢养的鸡鸭鱼,都养一罗圈。那些山上好看的花草,也都种到自家院里来,白婶一起床,什么都能瞧见,什么都不用愁。”
白婶被她说笑,连连出着气儿笑起来:“好,好……可儿是最孝敬我的。可儿赚钱不容易,可也不能哭了自己。傻孩子,你都苦了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
话未毕,白婶又沉沉睡去了。
这一睡,怕是没有再醒的时候了。
林可不敢哭出声来,怕扰了白婶最后的梦,只用喉咙压住心底的哭腔,忍着情绪,将白婶被褥盖好,继续在旁守着,只叫眼睛哭肿了,也不敢再也闭上。
屋子里静了半日,只能听见药罐倒药,汤匙舀药的声音。
时间在这份宁静中悄然走着,终于,在一次搭脉的时候,发觉白婶已然走了。
林可这才放出声来哭着,往白婶身上趴住埋着头,只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白婶早没了丈夫,只养了一个不知哪儿来的女儿,村里人少有打交道的,因而送葬的时候,也不过周遭几户人家和王婶放心不下后事操持喊来的帮手。
林可披麻戴孝,将白婶与她丈夫葬在一起,跪在墓前,烧着冥纸。
竹臻虽与白婶也无关系,却感念她在山里那些日子的照顾,为她抬棺送葬,跪在林可身旁,一同抚慰亡灵。
“我是不是很冷血,她养了我这么多年,我却从未喊过她一声娘。”
“我逃难来的,本该死在路上,死在山里,却遇见这样一位活菩萨救我,护我,爱我,待我如同亲生女儿。”
“可是这么多年了,我从未喊过她一声娘,从未喊过……”
林可泣不成声,竹臻伸出手去想安慰她,却不知从何说起。
小勺子自己披上了白衣,跪下扑进林可怀里,像大人似的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与之前林可在破庙里哄她入睡时一样。
“姐……姐别……怕,小勺子……在……”
话语含糊干涩,却确实是小勺子说出来的。
林可瞪大了眼睛,问道:“小勺子说什么?”
“姐姐别怕……小勺子在……”
林可不知是悲还是喜,将她拥入怀中。
白婶家的院子封了。
白婶是怎么突然间就没了的,村里无人知晓。只是有人在二月初的一天,在山上碰见过白婶,她似乎刚从山下回来,衣服打湿了一片,腿也一瘸一拐的,像是摔了好大一跤,衣服上还沾着些许红色纸片状的东西。
那人问她怎么了,她却很高兴地回答,去县城逛了一圈,回来石阶上摔了,不碍事,不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