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慈母情深

门外的北风呼呼地刮着,又快到过年的时节了。

“要不,去抱一个来吧?”夫君说道。

白婶想了想,还是叹息道:“都是父母的心头肉,哪有愿意将亲生孩子送人的。算了,就这么过吧。去城里带副春联回来算了,其他的你看着买吧。就我们两个人,怎么过年不是过啊。”

夫君听了,良久说不出来话,最后揣了几枚铜板便要下山去。

开了门,冷风就灌了进来。

白婶觉着一冷,忙喊他:“多穿件衣服啊,外面风大。”

可门还是没关。

夫君喊着:“快来,这里有个孩子躺着呢!”

那个冬天,老天赐给白婶一个孩子,一个十二三岁大的孩子。

她靠在屋外角落里冻僵了,差点晕过去,手里还握着随处摘来的野果子,跟在泥潭滚过一圈似的,浑身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只那双大眼睛里,盛满了清晰的恐惧和不安。

也不知是哪里流落来的乞丐,只这么小一个人就跑到了这么偏僻的山沟里。

“你家在哪?”

小女孩想了一想,摇摇头。

“你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小女孩还是摇头。

“那你叫什么名字?”

“林可。”小女孩小心翼翼说着自己的名字,仿佛是不能轻易被人知道的字眼。

于是,这个孩子就在这个家住下了。

白婶高兴,让夫君去城里买了些新年的吃食,又挑着自己厚实的衣服改小了给她穿,桌上的菜也丰富起来,舍得舍不得的都做出来,给这个饿了不知多久的孩子补补。家里的欢声笑语多了起来,一半是因为这个孩子。

两口子觉得,这日子有希望了。

可渐渐的,白婶就觉出不对劲来。

这孩子不爱说话。总要你问一句,她才答一句,要是一天没跟她说话,她就能一天不说一句话。可你要她做什么,一句话没有就去做了,从不顶嘴,从不违逆,没见过比她更听话的孩子,

这么小的孩子,应该正是喜欢玩的时候,她却不吵不闹,让她在家就在家,让她跟着就跟着,没有一点儿顽皮,整个人都透着一些木劲。

开了春要下地干活了,她乖乖地跟着去了,却站在那里左右看着,好似什么都不认识,什么都不知道般的陌生,茫然无措。

许是从小流浪惯了,连庄稼都不知道是怎样种的,地里的活是怎样干的。

一想到这,白婶就心疼。于是给她在路边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让她坐着。春日里日头大起来,就每日带把伞上山,让林可躲在伞底下,不用晒那些日头。

可没几日,孩子就自己下地来,学着白婶的样子干活,只是活干得不大好,像极了小孩子过家家。

第一天下完地,孩子鞋底厚厚一层泥,走在路上还摔了一跤。

白婶忙把她抱起来,看她伤了哪里,孩子额头都磕破了皮,愣是一声呼喊一滴眼泪没流,继续自己往回家路上走着。

可白婶走在后面,分明看见孩子脚一深一浅走着,定是崴着了。

“孩子,脚是不是摔疼了,快给我看看。”

白婶停下要看孩子的膝盖脚腕,不料孩子推了她一把,转头就往家里跑去。

这是孩子第一次与白婶动手,那之后很久,白婶都不知道为什么。

直到有天下山去,路陡,白婶走在后天吗,才发现孩子走陡路时便是有点跛的,走平路时反倒看不大出来,想来也是孩子有意掩饰的缘故。

白婶心里头一紧,更觉着孩子实在不易,便更加对她好些。

可也有好不了的时候。

有次带孩子下山,孩子突然在一个书摊前停住了脚步,指着其中的某本书,用恳求的眼神看着白婶。

这是孩子第一次向着白婶请求什么。

白婶顺着她指的方向,就瞧见一本封面上画着一支梅花的书,白婶不识字,便以为她是喜欢梅花。

可山里梅花多的是,这书哪是他们这样的人家买得起的呢。

于是说道:“回去路上给你折几支梅花回去,这书就不买了,好不好?你不是喜欢吃糖葫芦吗?我们去前面买糖葫芦去,买两串,都给你吃,好不好?”

孩子低下头去,点了点头。

白婶原本没把这事当回事,可自打这之后,林可就慢慢地有些变了。

每次下地,她是一定要去的。不会干的活,她也是一定要干的。不会干的慢慢学,学会了慢慢干,等熟练了,就要快快干,甚至比白婶还要起劲些。

有时候白婶瞧她干得时间长了,喊她休息,她也不听,总要白婶歇下了她才肯停下。

渐渐的,地里这点事,她都学会了。虽比不上土生土长的庄稼人,却懂农事,就算自己不在了,有地在,有手艺在,也不怕会饿死。

白婶这样想着,倒是欣慰的。

直到有一过年,夫君买错了春联,买成了无字联,白婶看着红艳艳的纸张叹气,只嘀咕着浪费了钱,这无字联贴上门也不吉利。

林可从灶台下掏出一块烘火用的黑炭来,也不顾拿着脏,就直奔白婶而来,将那副无字联放在桌上,用黑炭在上面写字。

“可儿,你认识字?”

林可点点头。

白婶不认识字,只知道那些字看着很好看,甚至比从前城里买来的现成的对联还要好看。

看着那副对联被规整地贴上墙,白婶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这村里能识字的都没几个,更别说比可儿写字还要好的。自家的孩子,可是比别人好了不知道多少。

可白婶不自觉地就想起从前林可想买书的事,想起那日她恳求的神情。或许孩子就是想要那本书,而不是什么自己以为的梅花。

难怪从那以后,孩子拼足了劲干活,想是那天伤了孩子的心,让她委屈,让她觉着在这个家里不应该提出什么请求,才养成了如今万事不求万事顺从的性子。

难道孩子就是这么看待自己在这个家的位置而一路走过来的吗?

白婶心如刀绞。

开了春,山路上冰雪化了,白婶立马出山,去了城里,买回了一本封面上带着梅花的书。

林可瞧着是开心的,只是没有那么开心。

后来,林可去山上时开始带着这本书,原以为是因为她喜欢看,可见她挖许多草回家,挖来了就晒在院子里头,也不让人收拾起来,又觉着不大对劲。

下一次下山的时候,林可就背着这些草,去了一家药材铺,将那些草卖了。白婶这才知道,原来自己买的是本药草书,林可就是看着这本书辨别草药挖草换钱的。

卖草药换了钱,林可交了一半给白婶,另一半就拿去买书。

从前家里连本书都没有,后来也渐渐堆得有一尺高了。

更惊喜的是,原来林可不仅会写字,还会念诗,作文。

这定是好人家的孩子出生,才有这么好的学识,才会不懂田亩之事。自己这个猪油糊了眼的,才会觉得孩子是因为乞丐出生,才没接触过这些,才让她学了那么多原本不该是她熟悉的事情,才让孩子在地里辛苦了那么久,做了那么多粗活。

都是自己的错,都是自己的错……

自己全然走错了方向,觉着所做的都是对孩子好,到头来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这个孩子。虽然两人亲昵些,却终究没有亲人间的那份亲近。

时间久了,村里人议论,说从未听孩子喊过自己一声母亲,是匹养不熟的白眼狼。还说孩子来历不明,平日里头寡言少语,怕是什么罪犯的遗孤,身上背着命案也说不定。

若是这些话让白婶听着了,白婶定要将这人纠住,“呸”他一脸。

这么好的孩子,可不能让这些污话糟践了。

可人心实在挡不住流言。

渐渐的,夫君便刻意与这孩子拉开了距离,白婶不在的时候,定不与孩子独处。两口子爱她,也不想让她凭白沾了晦气。

后来,白婶在铺子里挑了一套自己买得起的笔墨纸砚回来,孩子高兴坏了,有空就写写字,一家都很高兴。

可惜,夫君病倒了,殓葬花费了不少,原先积下的家底也不多了。

不知是不是担子重了,孩子开始想着法给家里挣钱。

挖药草去卖,写对联去卖,种些值钱的菜拿去卖,就连母鸡下多了的蛋,也自己不吃,拿出去卖。

照旧是一半给家里,一半自己留着。

这么过了两年,这年地里刚插完秧,孩子突然说攒够了钱要去城里做生意。

不过二十岁的孩子,就要外面去自谋生路,白婶哪里舍得哪里放心。

可见着孩子那满脸的笑,那坚定的神情,白婶又心下明了,自己已经耽误了她许久,不该将她锁在自己身边的。

一个清晨,孩子不说一声就走了。

白婶原以为,与这孩子要缘尽了,不想,秋天便回来了,帮自己打完稻子才出去,分明是回来帮忙的。

我就知道,这孩子心里有我,好得很呢!白婶心里想着。

可是这年春节,孩子没有回来过年。

自遇到她的那个春节后,这是两人第一次没有一起过年。

是不是孩子出什么事了?

白婶心里不安,山里雪化了便去城里找。

据说是开了家给别人写信的铺子。白婶找了好久,终于在一家刚开业,门口围满许多人的铺子里见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孩子好就好。

趁着人多,白婶抓了一把鞭炮碎末带回家,打算烧在丈夫墓前。

你看看,咱们的孩子,好得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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